第55章 巫蛊祸事

杨得意半真半假地说:“我近日讨厌他。”

东方朔眼睛一亮,好奇心被瞬间点燃。

杨得意见状很是无语。

谢晏升为黄门,又得了千金,不出五日便会传遍建章。

盖因此事瞒不住。

——只是送赏的黄门告诉少府谢晏升为黄门,俸禄也要跟着提高,便需多人经手。

既然早晚会知晓,杨得意索性全说了:“也不知那小子又做了什么,突然从啬夫升到黄门,陛下又赏他千金。”

东方朔眼中八卦的火苗瞬间消失:“还能因为什么。我做出不晕墨的竹纸。陛下定是因此想起最初做纸法子是他提供的。”越说越憋屈,“忙忙碌碌几年,竟然为他人做嫁衣!”

杨得意稀奇:“做出来了?你怎么做出来的?几年了小谢也没做出来。没想到你有这等天赋。”

东方朔呼吸一顿,喉咙哽塞,这,不能说是纸坊三四十人的功劳吧。

可是也不能承认是他一人之功。

改日杨得意跟犬台宫众人一说,传到匠人耳朵里,日后谁还听他的。

东方朔讪笑着:“就那么做出来的。这——隔行如隔山,说了你也不懂。我还有事,改日再叙。要想用纸可以直接去纸坊。好纸没有,厕纸堆成山。”不待杨得意挽留,连走带跑。

杨得意无声地笑笑,牵着黑狼狗前往去年新建的养猪场。

猪场每五日杀一次猪,猪骨头猪脚以及不甚好的猪肉送到狗舍。今日应该早上送过来,然而早饭后还没看到,杨得意要去看看是屠户睡过了,是记错时间,亦或者宫中需要,猪场先紧着皇家。

东方朔要知道跑得太快,到东门正好同谢晏撞个正着,他宁愿继续应付杨得意。

谢晏拉紧缰绳,驴车停下,“东方先生这是去哪儿?怎么不骑驴也不驾车?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当众都敢泼他一脸水。

到了荒无人烟的半道上,谢晏不会把他挖坑埋了吧。

东方朔心想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敢劳烦谢黄门。”

东方朔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老老实实同别人一样喊“小谢先生”能要你命。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东方朔心里咯噔一下,就是这副样貌,堪比冥界阎王。

“要说黄门,还要谢谢东方先生。若非东方先生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我怕是到死也只是啬夫一枚啊。”谢晏嘴上说着道谢,神色动作没有一丝谢意。

东方朔腹诽,虚伪小人。

“哪里,哪里,要不是谢黄门先做出竹纸,我等穷极一生也做不出可以书写的纸张。”东方朔笑着恭维。

谢晏:“依你这样说,应当谢我啊?”

“是的,是的。”

东方朔往左右看去,守卫死了吗,他和谢晏说这么久,没人过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东方先生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东方朔目瞪口呆。

——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升为黄门,得了千两黄金,还不知足吗。

谢晏颇为失望地摇摇头:“说笑而已,看把东方先生紧张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扬起小皮鞭,留下一阵尘土,东方朔赶忙扭头掩面避开。

尘土散去,东方朔睁开眼睛放下衣袖,谢晏早已远去:“狗官!”

守卫走过来:“小心祸从口出!”

“我说不得?”东方朔梗着脖子问,“陛下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我计较不成?”

守卫心想说,陛下不是不跟你计较,是不屑同你计较。

否则单单以前吓唬养马的侏儒造谣生事就足够把你贬为庶人。

“陛下不计较,小谢也不计较?”守卫问。

东方朔点点头:“言之有理!谁让咱没人能言善辩,又长相俊美,得不到陛下庇佑。”

守卫噎了一下。

论能言善辩,东方朔称第二,本朝谁敢称第一。

再说长相,东方朔拾掇拾掇也不丑。

守卫终于相信谢晏泼他一脸茶水是他自找的。

“你说不是谢晏先把纸做出来,你穷极一生也做不出书写用纸?岂不知这件事在谢晏眼中不值一提。”

东方朔不禁问:“还有什么?”

“没有陛下的允许,谁敢外传?你走马章台敢告诉歌姬纸的做法吗?”守卫看向他问。

东方朔冷不丁想起消失的术士们,不禁打个哆嗦。

“在这里等谁?”守卫见他不进去也不出去,很是奇怪。

东方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那小子。”

昨天下午,东方朔请出去采买的同僚绕去他家,叫他儿子今日来一趟。

多日不归家,东方朔担心儿子没钱用。

虽然他每月俸禄直接送家去,可多为米面绢帛之物,银钱极少。

刘彻令东方朔做出书写的楮皮纸,东方朔不敢这个节骨眼上溜号回家,只能叫儿子亲自来取。

约莫过了一炷香,同曹襄年龄相仿的少年骑着毛驴由远及近。

东方朔迎上去就把怀中手帕包裹的金币递给他,叮嘱几句,便令他速速回家。

同时,远在未央宫的刘彻召集几位重臣商讨纸的相关事宜。

造纸术自然由朝廷管控。

地方上也要修建纸场,否则纸张皆从京师出发,劳民伤财。

刘彻也不是要商讨在何处设纸场。

此事他已经考虑清楚。

今日是讨论令谁督办此事。

刘彻不敢把此事交给东方朔,担心他醉酒误事。

几位重臣无法理解此举,不过一张纸罢了,何须兴师动众。

刘彻令黄门搬来书案,配上笔墨,又给每人一卷竹简和一张纸,令几人誊抄。

写了半张纸,几个人精终于意识到纸的用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一个说造纸场不能用地方官吏,一个说应当令清廉正直的官吏督办此事,一个询问如何定价,收入是归地方还是归中央。

刘彻给几人十几张纸,令他们回去写下详细章程。

几位重臣离去,刘彻令谢经前往纸坊算算有多少废纸厕纸。

不用春望以及别的黄门,是因为谢经饱读诗书,计算记录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傍晚,十辆车陆续抵达未央宫。

当天晚上,两车纸分给宫中女眷。

翌日朝会结束,参加朝议的所有人都得了一捆楮皮纸和一捆竹纸。

幸好谢晏不是侍中。

要是他参加朝会看到这一幕,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来一句“一人两捆纸,上坟呢。”

不过几日,建章守卫就发现无论上午还是下午,总有人在园外徘徊。

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守卫把此事告诉韩嫣。

田蚡死后,韩嫣做贼心虚,愈发不敢靠近皇宫,就请卫青进宫面圣。

刘彻稍稍一想就知道有人惦记造纸术。

便令卫青告诉东方朔,无论是谁,胆敢泄密,以谋逆论处!

东方朔得了卫青的话就嘀咕:“若是谢晏呢?”

卫青对于他的怀疑很是不满,不客气地说:“他不是你!”

东方朔噎住。

卫青:“他若泄密,轮得到你们做出书写用纸?”

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谢晏要是把做纸方子卖出去,轮不到东方朔领赏。

东方朔无法反驳,嘴巴动了动,在喉咙里抱怨。

卫青前往犬台宫提醒谢晏近日不要外出。

虽然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谢晏先做出竹纸和楮皮纸,可是建章园林人多嘴杂,他做纸也不曾遮掩,哪个果农在外面显摆一句,小谢先生也会做纸。

难保没人铤而走险绑了他,逼他交出做纸法子。

有些时候不是谢晏不想出去就不必出去。

谢晏可是方圆十里唯一的兽医。

五月初四下午,谢晏和杨头拉着一车艾草刚到犬台宫门外,赵大就跑过来,说乡民找他,此刻在西门等着。

谢晏回屋找他的小药箱,杨头去厨房给他拿一把大刀。

“你应该给我找一杆枪啊。”

谢晏看着大刀哭笑不得。

杨头:“刀锋利!”

谢晏:“一寸长一寸强!”

杨头转手把刀塞给赵大:“那我去——”

“别去了。我找守卫借一杆。回头找建章的工匠打一把长剑。”谢晏接过大刀,“长枪远攻,大刀防身。”

赵大:“不如叫杨头和你一块去。”

谢晏:“我还要护着他!”

杨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你早去早回。”

谢晏点点头:“估计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年乡民都知道,猪瘟、牛发疯,都无药可医。”

果不其然。

这个时节草料多,又是孩子牧羊,羊喜欢吃就使劲喂,便吃多了积食。

孩子不懂,长辈不知,以为羊得了重病,着急忙慌找小谢。

饿上一两日,灌点温水或者盐水就差不多了。

谢晏也没有开方配药,令羊的主人今晚留意着,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一妇人抱着孩子上前。

谢晏心里微微叹气。

说了多少次,他是兽医,兽医啊。

谢晏打开药箱,等人到跟前,他仔仔细细给孩子检查一遍,又问今日可曾用饭。

虽然谢晏不会把脉,但望、闻、问一样不少,因此也能断定孩得了口腔炎。

也是孩子幸运。

如今天热,谢晏药箱中常备清热解毒的草药。

谢晏从药箱夹层中拿几张纸,打开一包包纸包,给小孩配三副清热解毒的药。

其中一味药材乃黄连。

谢晏提醒孩子娘,孩子不想喝不要怪孩子不知好歹。

注意到药箱中有竹片,谢晏叫人找来笔墨,他把清热解毒法写下来。要是这三副药不成,他们进城抓药,可以省下看诊费。

这么一耽搁,谢晏回去的时候太阳落山了。

没想到半道上真遇到事。

拦路的人身着锦衣,很是有礼,下马就拱手道:“小谢先生,我家主人请小谢先生明日一叙。”

谢晏突然觉得刘彻也挺好用。

“狗病了还是马疯了?”谢晏明知故问。

拦路男子愣住,过了片刻,恍然大悟,明显才想起来谢晏是狗官,但他不养狗,他是兽医。

男子尴尬着笑着说:“小人府上不养狗,马也没疯,只是主人久闻大名——”

“行了!”

谢晏饿了,着急回去用饭,“近日朝中只有一件事,造纸。听谁说我会造纸?莫说我对造纸术一知半解,就是真会,我会告诉你家主人?你家主人不知道我和陛下什么关系?”

拦路男子惊到失语。

谢晏抡起驴车上的长枪:“看来你家主人初到京师,不知道我和陛下的事,也不知道我虽为狗官,但习武多年!”抬手长枪出去,点住男子咽喉。

男子吓得一动不敢动。

谢晏抬手把枪扔到身边,再不扔就脱力了。

“让开!”谢晏沉声道。

男子慌忙退开。

谢晏回到犬台宫,用了饭就去找韩嫣,令他严查。

这才几日,他会造纸的消息就传扬出去。

韩嫣:“是不是你跟人显摆过?”

谢晏:“今天下午我出去是临时起意。即便那人知道我会造纸,也不可能恰好在半路上等我。定是我前脚离开,后脚有人跑出去告密。我看建章园林多处作坊应当用篱笆或者夯土墙隔开,平日里不可随意走动!”

明日五月五,谢晏就是出去置办过节的物品也应当是上午。

谢晏平日里走东门,以前主父偃堵他就在东门。若是无人告密,那人应该在东门,而不是在西门。

韩嫣:“此事应当严查。改日陛下过来,我会向他建议。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是该立规矩。”

“念他初犯,警告一番便是。”谢晏道。

韩嫣:“你还真是医者仁心。”

谢晏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五月下旬,犬台宫周围多了几堵篱笆墙。

不是把犬台宫围起来,而是把果林、果农宿舍围起来。

篱笆墙上开了门,门上没有锁,只是进出需要走门,无法跟以前一样随意钻林子乱窜。

六月下旬,天气炎热,小霍去病放暑假,谢晏和杨头领着他去掏蜂蜜,发现纸坊四周多了一圈一丈高的夯土墙。

谢晏割蜂回来,特意在园中转一圈,发现兵器坊四周也是夯土墙。

养猪场、马棚等牲口圈外反倒是篱笆墙。

多处的门没有锁,但足够阻止园子里的人随意走动。

谢晏不禁同杨头说:“韩嫣的动作真快。”

杨头:“不说别的,韩大人做事没叫陛下失望过。”

“他就是太体贴,以至于如今都不敢靠近皇宫。”

谢晏想想韩嫣自以为是干的几件事,虽然有自己的目的,想要借此讨好刘彻,但也确实为刘彻着想。

杨头:“你说的是不是他帮太后找女儿?”

“什么女儿?”

霍去病翘着二郎腿躺在车上,闻言瞬间爬起来。

谢晏:“太后和先帝在一起之前,在宫外嫁过人,生个女儿。先帝病逝后,太后不曾派人寻找,也不曾叫平阳公主偷偷帮衬,显然不想叫世人知晓。

“韩嫣直接告诉陛下。陛下把人认了才告诉太后。即便太后有心认这个女儿,身为当事人却是最后知道这件事,心里肯定有些膈应。”

霍去病一时无语。

谢晏奇怪,这小子不是很好奇嘛。

“怎么了?”谢晏回头问。

少年张张口,“——他竟敢掺和太后的私事?平日里我娘和陈兄斗嘴,二舅舅都把我拉到一边,不许我多嘴,说有可能火上浇油,里外不是人!”

杨头不禁说:“你二舅是对的。”

霍去病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往前爬两步,跪坐在谢晏和杨头中间:“韩兄是不是觉得陛下的事就是他的事啊?”

谢晏:“我可以这样调侃他,你不可以。”

霍去病的小脑袋缩回去:“那就是了!”

谢晏反手给他一巴掌:“想不想吃桂花蜜?”

少年捂着脑门:“人家闭嘴还不行吗!”

杨头回头看一眼桶里的蜂蜜:“桂花还要再等几个月。放到八月十五,不会变味吧?”

谢晏:“去年的干桂花也可以做桂花蜜。”

午饭后,谢晏教杨头做桂花蜜。

霍去病闲着无事,跟个小老鼠似的四处翻找,翻出十个坛子。

谢晏:“贴了白纸的坛子不许碰,是我两年前做的虎骨酒。余下六坛,系着黄布条的乃地黄酒,有一点白布的乃茯苓酒。回头带两坛回去,交给你大舅。”

霍去病满眼好奇:“药酒吗?”

谢晏:“地黄酒,补虚弱,壮筋骨,茯苓酒延年益寿。提醒你大舅,不可贪杯。”

少年很是感动:“晏兄,我替大舅谢谢你。”

“叫他亲自道谢。”谢晏道。

少年乐了:“要不要我帮忙做桂花蜜啊?”

“怎么翻出来的怎么放回去。”谢晏瞪他。

少年摸摸鼻子,蹭一鼻头灰尘,顶着一张花脸把余下八坛酒放回去。

谢晏估计小孩在屋里憋得慌。

傍晚,气温降下来,凉风习习,谢晏叫他去铁器坊。

霍去病皱眉:“走着过去啊?”

“回来正好用晚饭。”

谢晏拉着他出去。

铁器坊离犬台宫不近,绕过大片大片果林,又走两炷香才隐隐听到咣咣铛铛的声音。

管事的在门外乘凉,看到谢晏便疾步上前:“今日我还在琢磨是不是给您送过去。”

霍去病小声问:“又做的什么呀?”

谢晏捏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做了几把啊?”

管事小吏很会做人,“四把。买三送一!”

“拿来吧。”谢晏笑着说。

小吏回屋拿出四把崭新的工兵铲。

霍去病皱眉:“小铁锹?还以为什么珍宝。”

谢晏给小吏两块金饼:“再给我打一把宝剑和三把匕首。足够了吧?”

宝剑和匕首比可以活动的工兵铲简单多了。

小吏连连点头。

谢晏拿着铲子示意孩子回去。

霍去病比划着小铁锹问:“晏兄做这个挖草药吗?”

谢晏停顿一下,绕去河边。

昼长夜短天黑的慢,此刻天边还有一丝亮光,鸭子不舍得回去。

谢晏瞄准一个鸭子甩出一把兵工铲,扑哧一下,嘎一声,霍去病吓得打个哆嗦。

活蹦乱跳的鸭子瞬时尸首分离。

谢晏搂着孩子:“吓到了?”

霍去病看看他手中的小铁锹,又看看只沾到零星几点鸭血、插到土中的东西,他没看错,两个一模一样,“这这,是兵器?”

谢晏拿着一把朝他脑门上轻轻拍一下:“还可以挖坑生火做饭。我认为火头军应当人人配一把。”

也不知道铁匠怎么做的,竟然同他前世钓鱼时在河边除草的工兵铲一样锋利。

谢晏:“你要不要试试挖个坑把鸭子埋了?”

“啊?不做了吃掉吗?”少年一脸疑惑。

心真大!

谢晏:“我以为你看到鸭子怎么死的心里会犯恶心。”

“怎么会?就是只鸭子。晏兄太小瞧我了吧?”少年不高兴。

谢晏把铲子都给他,拎着鸭头和鸭身回去。

一路上在滴血。

无人在意。

霍去病进门就喊杨得意等人出来,同他们显摆谢晏的小铁锹。

杨得意听闻谢晏一铲子把鸭子弄死,隔夜饭险些吐出来。

霍去病满脸兴奋。

赵大、李三等人神色复杂,心想说,难怪他俩能玩到一块去。

不过拔了鸭毛,烧熟后,李三等人可没少吃。

此后半个月,霍去病腰间别着两把工兵铲,手里拎着一把,到处挖坑搞破坏。

少年不承认他搞破坏,说他做陷阱抓兔子抓野鸡,保护他晏兄的菜地以及狗舍前面那片果林。

七月中旬,谢晏估计干桂花蜜入味了,一日午后就收了小霍去病的工兵铲,叫他去提醒卫青,过几日来吃桂花蜜炖奶。

少年诧异:“不怕我舅窜稀啊?”

谢晏:“我怀疑你舅上次闹肚子是因为陛下给他的牛乳是凉的。要是吃热的不闹肚子,他却一直不知,岂不是错过了许多美食。”

言之有理!

霍去病又有新问题:“舅舅连着三天没回来。今天该回来了吧?”

谢晏:“如果过两日轮休,你又不回家,他有可能从北门直接回家。”

上个月有两次,卫青都是从北门直接回家。

霍去病闻言便骑马前往校场。

可惜卫青不在。

巡逻骑兵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就叫霍去病先回去,等卫青回来叫他过去。

七月十八早上,谢晏找人买的生牛奶送到,也不管卫青能不能回来,早饭后,他便煮牛奶。

半锅牛奶晾凉后,谢晏取三十个鸡蛋,是这几日攒的。他又拿一小罐桂花蜜备用。

鸡蛋谢晏只取蛋清,蛋黄也没浪费,打算晌午做韭菜炒蛋黄。

蛋清和牛奶搅匀,倒入小碗中上笼屉蒸。

犬台宫人多,整整蒸了四笼屉。

出锅后淋上少许桂花蜜。

桂花蜜香甜,没有蛋黄的鸡蛋牛奶牛乳凝如玉脂,只是看着便十分诱人。

犬台宫诸人除了谢晏只有杨得意和小霍去病是吃过见过的。

少年惊叹比在姨母宫中吃到的牛乳还要好看。

杨得意啧啧道:“没想到我这辈子也能享受到皇帝的待遇。”

话音落下,众人感到室内突然暗下里,不禁互看一眼,不是这么不禁念叨吧。

杨得意缓缓回头,松了一口气:“仲卿啊?来了怎么不吭声?”

卫青进来:“听听你们聊什么。”

杨得意失笑:“在厨房里能来聊什么?这里太热,我们出去。”

两两一组抬着笼屉到殿外树下。

又等了一碗茶的功夫,谢晏才递给霍去病一碗:“小心烫!”

霍去病端着碗,轻轻挖一勺放入口中,轻轻一抿,牛奶鸡蛋滑入腹中。

卫青也喜欢,但他满脸纠结。

谢晏:“大不了在茅房蹲半天。”

卫青不禁点头。

杨得意颇为无语:“要吃不要命!”

卫青笑笑没有反驳。

谢晏:“你别吃!”

杨得意只当没听见。

赵大等人顾不上说话。

李三囫囵吞枣般吃完就朝笼屉看去。

谢晏:“我们一人一碗,大宝两碗。”

霍去病舔着勺子,不舍得放下碗,闻言又惊又喜:“还有?”

谢晏指着有盖的笼屉,霍去病掀开盖,只剩孤零零一碗。

少年很是感动,使劲抱住谢晏。

谢晏正要抱怨“勒死了”,少年猛然松手奔向那碗牛奶鸡蛋。

谢晏无奈失笑。

霍去病吃完,杨头等人把笼屉和碗收起来,回屋准备午饭。

杨得意带人去狗苑,太阳升高,也该给狗狗们换个地方乘凉了。

谢晏打开收到树上的草席铺在地下,准备和霍去病眯一会。

卫青把他拽起来:“先别睡。我跟你说,宫里出事了。”

谢晏和霍去病坐直。

卫青看向外甥:“与你无关!”

霍去病捂住耳朵:“不听就是啦。”

谢晏打量一番卫青的神色,没有惧怕也没有担忧:“不是卫夫人吧?”

卫青:“阿姐上个月末又为陛下添个女儿。陛下很高兴,叫阿姐安心坐月子。她还不知道宫里出事。要不然我也不至于今天才知道。”

“什么事啊?”谢晏被他说的愈发糊涂。

卫青低声说:“皇后要被废了。不过还没发明旨。”

谢晏惊了一下。

竟然是今年!

谢晏不禁问:“今天?”

“三天前。”卫青压低声音,“起初陛下封锁了消息。只说废后。没想到宫里会有大长公主的人。当日便把此事传出去。馆陶公主找陛下大闹,说以前陛下被立为太子,她出了大力,陛下忘恩负义。太后听说此事就去未央宫同馆陶公主对峙。

“当年太子是先帝长子,其母是栗姬。太后问除了在先帝面前说栗姬坏话还出过什么力。馆陶公主说正是因为先帝信她,试探栗姬,栗姬暴露狠毒的本性,先帝担心太子登基后,其母迫害其他皇子皇女才废太子。

“太后说既然先帝信你,当初你要和栗姬结亲,为何不找先帝赐婚。你说栗姬坏话,是因为她拒绝和你结亲,你恼羞成怒。你没有想到先帝会立陛下为太子。因为陛下年幼,不一定能长大。你是歪打正着。又说也不是她一人出力。太皇太后希望陛下改立梁王刘武为太子。太后也在暗中使劲。如今不知道的还以为没有大长公主就没有陛下。”

谢晏:“太后和馆陶不是很要好吗?她俩竟然能撕破脸。”

卫青乍一听到这些也觉得奇怪:“可能是大长公主指着陛下骂,太后心疼陛下。”

谢晏:“后来呢?”

“陛下把皇后做的事说出来,人证物证确凿。”卫青左右看一下,瞥到外甥虚掩耳偷听,瞪他一眼,“听说皇后用巫蛊之术求子。先前陛下念在馆陶公主对他有恩,又同皇后表姐弟多年感情才想把此事遮掩过去。”

谢晏觉得奇怪:“陛下不是很信这个?”

“陛下吧,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我也说不好。”卫青感觉在这种事上,皇帝神一阵鬼一阵,“现在被馆陶公主当众闹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有人上奏严办。”

谢晏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陛下的三姐是馆陶公主的儿媳。严办陈家,公主难逃责罚。这事最终还是轻轻放下。”

说到此,谢晏看向卫青:“你听谁说的?难为你一次说这么多。”

卫青:“阿姐坐月子顾不上两个外甥女。母亲叫我买几样玩的用的,正好今日得闲,给她们送去。到宫门外,侍卫劝我回来,跟我说宫里出事了,两个外甥女被太后带去东宫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