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便是你一路掀了匈奴祖坟的底气吗。
以防生变,谢晏没敢对此发表意见。
可是谢晏忍不住,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枉送性命:“李老将军的岁数,我还是有些担忧。为何不能换成李息?他少小从军,上次也差点同匈奴对上,不缺带兵的经验。”
卫青耐心十足,同他解释:“陛下起初也担心李老将军无法胜任。还记得陛下为你加冠那日吗?回到宫中,陛下和我等谈起此事,就要把镇守边邑的李息调回京师。”
谢晏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卫青:“李息比姐夫年长几岁,但也是几岁,还没到不惑之年。许多人反对,认为陛下冒进。听说太后得知此事也劝陛下派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军。
“若是这次仍然无功而返,怕是会激起民怨。李老将军同匈奴交过手,比我等了解匈奴,我三人无功而返,他就算只是斩杀几个匈奴,对天下臣民也算有所交代。”
谢晏心想说,合着这一次李广是不用也得用啊。
难怪出兵名额还没定,那对高矮兄弟就笃定刘彻会令李广带兵。
“很多人举荐李广吗?”谢晏问。
卫青点头:“九成朝臣。好在陛下也有对策。我——”
谢晏见他突然停下:“怎么了?”
卫青朝外甥看去。
霍去病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见状气的哼一声:“人家又不是碎嘴子!”
卫青想起外甥在外对谁都爱答不理,“你会不会告诉曹襄?”
“谁也不说!”少年摇头。
卫青低声说:“陛下考虑到姐夫正值壮年,又曾带过兵,叫姐夫从最西边出兵。我从最东边。公孙敖和李老将军居中。到了塞外,若是公孙和李老将军遭遇匈奴,派人向我们求救,我们就算没能赶到,也可以从两侧截杀匈奴。”
谢晏心想说,只怕派出去的信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找不到你们啊。
事已至此,谢晏也无能为力。
谢晏不敢对刘彻说他活过一辈子,很清楚此战结果。
以刘彻对鬼神迷信的程度,轻则令几个术士给他驱鬼,重则可能把他剁了包饺子吃下去。
“这几日我整理两个方子。”谢晏打开抽屉,拿出两张纸,一张是破伤风外敷的方子,一张管止血,“叫随行军医照方配药吧。”
卫青收下后便郑重道谢。
谢晏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卫青:“此次我们只是去探探路。”
霍去病不禁说:“舅舅,带上小铁锹,一锹一个匈奴头。”
谢晏脸色微变,这孩子——不愧是冠军侯。
卫青朝他脑门上一下:“这话是你该说的吗?好好读书习武。再让我听到你和魏其侯讨价还价把半个时辰的课缩减至两炷香,看我不打你的屁股开花!”
少年退到院中跳着脚叫嚣:“舅舅不识好人心!”
卫青作势出去。
少年吓得拔腿往外跑。
谢晏赶忙提醒他慢点,路上雪厚。
卫青:“摔着才好!长长记性!”
谢晏没有附和:“等你回来天该热了。”
卫青:“考虑到了。”
“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点碾碎的烤料,到了草原上杀羊宰牛烤肉?吃肉才有力气打匈奴。”谢晏笑着问。
卫青微微摇头,盖因他听建章的匈奴人说过,草原上不缺烤料。
谢晏想起一件事:“别喝冷水。匈奴人畜共用一条河。他们喝惯了无妨,你们的肠胃受不了。我们的井水比河水干净多了。”
卫青没有想到这一点:“匈奴不挖井?”
“我们用的是陶井。匈奴不会烧陶啊。不然也不至于年年到边关烧杀抢掠。”谢晏道。
谢晏担心卫青忙起来忘记,又提醒他带上铁锅,到了草原上用牛粪生火。
卫青确实忽略了这些事,听闻此话,便点点头道谢,心里决定回头再找那几个匈奴人聊聊。
谢晏:“陛下有没有给你们安排匈奴向导?”
卫青点头:“虽然那几个匈奴人在京师多年,对如今草原上的情况也很陌生,但聊胜于无。”
谢晏又仔细想想,没什么要叮嘱的,便和他出去找孩子。
翌日上午,春望把名单送来。
谢晏惊呆了。
刘彻居然这么信任他。
谢晏想想卧室里的那些钱财,顿时感到心虚烫手。
春望只是叮嘱谢晏一句“不可外泄”,便回宫复命。
谢晏对着他收到的那些绢帛把人名圈出来。
不圈不知道,一圈吓一跳,这些人竟然全在卫青帐下。
这是多么不信任刘彻啊。
谢晏揉着额角想生气又觉得可笑。
转念一想,这些兵将的家人又不像他知晓后世,不信任卫青也正常——
刘彻此次任命的四位将军,唯有卫青出身低且最年轻。
公孙敖虽说只是良家子,但他打小在刘彻身边。公孙敖给刘彻当骑郎的时候,卫青还在生父家中放羊。
公孙敖又比卫青年长几岁,这些年显露出的性格也可为将,比如多年前敢从馆陶公主的奴仆手中把卫青抢回来。
公孙贺自然不必说,先前带过兵,祖上富过,外人眼中的他见多识广。
李广成名已久!
既然要换,自然是一步到位,从卫青换到李广。
谢晏把名单抄下来,一个名字一块金饼。
最后数一下名单和金饼,谢晏去找此次调兵的都尉。
都尉不认识谢晏,但听说过“狗官谢晏”。
守卫听到谢晏来自建章园林,立刻进去禀报。
都尉笑着把谢晏迎进去,令副官看茶。
谢晏微微抬手:“不必多礼。我找你只有一点小事。”
写在竹纸上的名单递过去,谢晏又把单手抱住的箱子递过去,“这些人如今在卫青帐下,劳烦你调到李老将军帐下。”
都尉怀疑他听错了:“调兵?”
谢晏:“换兵。两军人数不变。这点小事陛下不会同我计较。”
只是换人,皇帝不会计较。
都尉不由得想起年前,出兵匈奴的消息刚传出来就有人找到他,派兵的时候把人安排到李广帐下。即便不能跟随李老将军,公孙贺也行啊。
那些人不信任卫青,都尉可以理解。
怎么谢晏也不信他。
不是传说谢晏同卫家关系极好。
卫二姐的五味楼就是谢晏帮忙开的。
据说被皇帝当成儿子教养的霍去病并不住在皇帝寝宫,而是日日回犬台宫。
卫青的长兄也时常前往犬台宫小住。
因此他的同僚亲友很是羡慕皇帝宫里宫外竟然如此融洽。
都尉笑着说:“我这里不难,不过是重新抄一份出征名单。小谢先生不必如此。”
颇为可惜地看着塞满了金饼的木盒。
这次若是卫青不幸全军覆没,他和谢晏的交易被透露出去,谢晏没什么事,他可能会被皇帝杀了泄愤。
要是不碰这笔钱,届时可以推给谢晏。
想到这一点,都尉收回视线,“只怕没人愿意同他们换啊。这事要是闹出来,您给我再多钱,我也没命花。”
谢晏指着金饼:“我一直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呸!
大丈夫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都尉闻言深信不疑。
盖因在他眼中谢晏就是这样的小人。
都尉:“您是说谁要同他们换,一人一块金币?”
谢晏点头:“在万人当中挑出几十名家世不显的不难吧?”
“不难!只是贫民就有百人。”都尉冷不丁想起近日收到的邀请,因为名额已定,他不敢改动,还为此可惜了许久。
或许可以借此把人换了。
帮谢晏换几十个是换,换几百个也是换啊。
大不了也给那些人每人一块金饼。
就算在战场上牺牲,抚恤钱也没有这么多。
贫民子弟肯定不会拒绝。
都尉笑着说:“回头陛下问起来——”
谢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都尉想要承诺。
谢晏不可能承诺任何事:“你令同意互换的人签字画押便是。用钱换名额,你情我愿,陛下把你交给张汤,他也只能把你放了。”
都尉听说过张汤此人。
据说前皇后陈氏在宫中用巫术求子的物品最初是她养的狗翻出来的。
因为无人认领,皇帝就把此事交给张汤。
不过一日张汤便查到陈氏身上。
听说馆陶大长公主为了保住女儿,还求了太后,找上平阳公主,可见确有其事。
这么短的时间查清此事,张汤肯定能力突出。
谢晏不怕张汤严查,想来听他的没错。
都尉应下此事。
谢晏离开后,都尉回家,故意同前几日请他前往章台吃酒的人来个巧遇。
那人果然旧事重提。
都尉犹豫片刻,说名额已定,怕是没人愿意替换。毕竟谁都知道李老将军成名已久,卫青是个靠姐姐上来的新兵蛋子。
那人很是失望。
都尉话锋一转,李老将军帐下有几个贫民,他们从军不过是为了吃饱,给家里省点钱。
提到钱,那人瞬间明白,问他需要多少。
都尉没胆子昧下谢晏的那笔钱,就比照谢晏出的钱一个人半斤黄金。
能和都尉搭上话的人家非富即贵,自然不差半斤黄金。
当天下午,连同谢礼送到都尉府上。
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回到犬台宫,谢晏看着半屋子财物越看越膈应,越看越瘆得慌,仿佛是一个个冤魂。
别父老,辞长安,为家国,出上谷!
三月中旬,谢晏算着卫青的大军从上谷到塞外,就叫韩嫣同宫里说一声,他想见皇帝。
韩嫣很是奇怪:“你想见陛下直接去就行了。如今谁不知道小谢大名鼎鼎?中郎将也不敢拦你。”
“不去算了。”谢晏转身走人。
韩嫣气得大骂“混账”。
离宫守卫故意问:“您去还是不去?”
“不去!”
韩嫣不想死!
可是谢晏很少主动找皇帝
能让懒鬼亲自跑一趟,肯定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韩嫣气得又骂骂咧咧几句就去刘彻寝宫,令在寝宫伺候的黄门进宫一趟。
大军开拔后,刘彻闲下来,在宫里很不踏实,他一边希望遇到匈奴,一边又不希望遇到匈奴。
担心遇到匈奴主力,又担心跟上次一样无功而返。
黄门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刘彻如坐针毡,春望准备劝他前往甘泉宫。
春望一听谢晏想见皇帝,不等刘彻决定就建议皇帝前往建章踏青。
刘彻叹气:“是该出去透透气。”
再不出去他就憋死了。
半个时辰后,刘彻抵达犬台宫。
谢晏不在。
园子里铁匠的孩子病了。
这些年每年都要给人看几次病,遇到疑难杂症,谢晏也会同益和堂的坐堂郎中聊聊,以至于他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流行性感冒。
这病对谢晏而言不难。
药箱中就备有这个时节的常用药。
谢晏把药给孩子娘,他就叫孩子把衣服脱了。
因为是男娃,孩子没有一丝窘迫,很是利落地脱光光。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我要是坏人呢?”
小孩吓到。
谢晏笑着说:“逗你呢。”
从药箱中找出年前找人做的刮痧板和罐子,给小孩刮痧拔罐。
刘彻策马到铁匠宿舍,谢晏正好把罐子拿下来,叫孩子把衣服穿上。
春望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不禁低声说:“小谢跟谁学的啊?”
刘彻:“不是太医。那日他给朕松筋骨,手法同太医一样,以前应该学过穴位图。”
春望:“他会不会针灸切脉?”
“不会!”
春望吓一跳,抬眼才意识到谢晏不知何时来到窗前,同他只隔一扇窗。
谢晏白了他一眼:“背后议论人也不知道小点声。”
转过身把药箱收拾好,谢晏向铁匠一家告辞。
铁匠送到门外,给他几个鸡蛋。
谢晏笑着拒绝:“我养了多少鸡鸭,外人不知你还不知吗?给孩子补身体吧。”
说完药箱扔给春望。
春望又吓一跳:“这——”
“省得你太闲。”谢晏说着话牵着驴,问皇帝怎么回去。
皇帝翻身上马。
谢晏骑驴跟上。
春望挎着药箱翻身上马,两人早已跑没影了。
两人抵达犬台宫,杨得意从院里出来。
刘彻把缰绳扔给他,谢晏也抬手扔给他,杨得意气得想踹谢晏:“我欠你的?”
“谁让你天天想当我爹。”谢晏瞥他一眼,扭身回屋。
杨得意无语了。
刘彻看着谢晏走路也不安分,庆幸没给他高官爵位,否则他得上天。
“找朕何事?”
刘彻到院中便问。
谢晏推开房门,请他进去。
刘彻踏进室内,同卫青一样惊了一下:“怎么买这么多?”
“不是买的。”谢晏道。
刘彻不作他想:“别人送你的及冠礼?”
杨得意栓好马和驴,到院中听闻此话,心想说,不愧是姐夫和小舅子,想法都一样!
谢晏随便拿个木盒打开。
刘彻被金子和珍珠晃了一下眼。
杨得意趴在窗户边看到这一幕,意识到谢晏主动上缴,放心下来,便出去忙自己的事。
刘彻糊涂了:“送给朕?差你这仨瓜俩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