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嫣苦笑。
卫青坐在谢晏对面,也是韩嫣斜对面,因此抬眼便可看到韩嫣的神色。
“我的牛舌挺多。”卫青问韩嫣有没有匕首,给他切一半。
韩嫣赶忙拒绝他的好意:“我不想一口没吃就被撵出去。”
瞥一眼谢晏,说的就是你!
谢晏恍若未闻,夹起牛舌浅尝一口,感叹:“不愧是牛舌!软烂入味,瘦而不柴。仲卿,现在知道牛身上哪个部位最好?”
霍去病点点头:“以后我到草原上就吃牛舌。陛下,要是天不热来得及,我给你留两个。”
刘彻感动又好笑:“才几岁就想着出兵塞外。先吃饱长大再说!”
霍去病看看自己的手指,细的跟鸡爪子似的:“陛下说的是。急不得。我可以夹两块牛肉吗?”
卫青瞪外甥:“先把碗里的吃完!”
霍去病不敢同他舅对着干。
盖因他舅打人疼。
刘彻想说,多大点事啊。
抬眼对上卫青哀求似的目光,刘彻岔开话:“前几日太医为你姐姐把脉,说这次很有可能是个男孩。朕要有长子了。”
说完,刘彻眼角余光盯上谢晏。
谢晏的筷子停一下。
[卫太子可算来了!]
刘彻露出满意地笑容。
卫青后悔方才阻止皇帝说下去。
这叫什么话啊。
“陛下,生男生女看天意。”卫青担心他再次失望迁怒姐姐,“这话是您自己说的。”
刘彻:“这次一定是朕的长子。要不要同朕打个赌?”
卫青神色认真地劝说:“赌博伤身!”
无趣!
刘彻看向韩嫣,“打个赌?”
韩嫣:“赌陛下碗中的这块牛舌吗?”
刘彻的神色有些尴尬。
霍去病看过去,皇帝的牛舌一口没动:“陛下不喜欢牛舌吗?是不是嫌舌头恶心啊?陛下,我可以——”
“你不可!”刘彻打断,夹起牛舌。
原以为有些费力,没想到轻轻一扯就断了。
刘彻把整块牛舌吃下去,便提醒卫青,下次到草原杀牛先取舌。
杨得意一脸无语地停在门外。
原本杨得意想问问皇帝要不要肉汤,不要的话他们一人半碗分了吃掉。
肉汤泡饼很香的。
谁能想到竟然又叫他听到如此大言不惭的话。
陛下是不是忘了,今年派出去四路人马只有卫青一人取胜啊。
下次不定打成什么样。
刘彻奇怪:“杨得意,看什么呢?”
杨得意满心疲惫地进门:“陛下要不要汤?”
“再盛一盆。”刘彻看向身侧不远处盛肉的菜盆,“用这样的盆,半盆便可。”
杨得意盛六勺送过来。
余下的汤众人分了,个个吃的心满意足。
禁卫放下碗筷就问杨得意怎么做的。
杨头把先前取出来的香料包放他碗中。
禁卫拆开麻绳,看了又看,很是震惊:“这这——”
另一个侍卫看过去:“这不是我祖母用的熏香吗?这个好像是我母亲前些日子买的药材。居然可以炖肉。”
杨头:“这一包五百文,只用一次啊。”
李三陪谢晏去过药材铺和香料店:“只有谢晏舍得用。”
春望不禁附和:“以前宫里的厨子也不用香料炖肉。陛下嫌清汤寡水味道淡,要把他们撵出去,他们才听劝。”
禁卫:“难怪汤味浓香,可煮面可泡饼。”
春望起身:“咱家去看看陛下吃好了吗。”
刘彻吃好了,也吃爽了。
此行也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太子!
刘彻歇息片刻就带着他的人和公孙敖回离宫。
谢晏等他走远就抱怨:“当我这里是饭馆!”
卫青拍拍他的肩:“今日巧了啊。”
“下次再来我给他做苦瓜!”
谢晏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
卫青想笑:“哪有苦瓜。再说了,入秋了,甜瓜都没了。要是没吃够,回头我叫家奴留意着。”
霍去病扒着谢晏的肩:“晏兄,我叫五味楼的伙计留意着。”
谢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不必了。你们不如我人脉广。”
舅甥二人齐刷刷看向他。
杨头停在三人身边:“阿晏的人脉遍布京师。”
说完杨头拎着柳筐装木柴烧水。
舅甥二人等着他解释。
谢晏:“肉行有个张屠夫。这些年我只去他家买猪肉。何时杀牛,他比你们先知道。听说陛下有意叫张汤入廷尉府。杀牛需向官府报备,我可以叫他帮忙留意着。”
卫青惊了:“查案的张汤?”
谢晏点点头:“看似神色严肃不好相与。但我没听说过他故意刁难别人,也没听说他仗势欺人。见过几次,不曾言语嘲讽我,也不曾用眼睛鄙视我。若我送他两份点心,应当愿意帮我留意。”
拍拍霍去病的小脑袋,谢晏道:“该洗漱了。”
霍去病转向卫青:“今晚我和舅舅睡。”
卫青:“——你还是个孩子吗?”
霍去病:“公孙敬声是个孩子,明日我把他带来?”
卫青转身朝院里走去。
霍去病乐得哈哈笑。
谢晏:“你表弟又干什么了?”
“听闻舅舅给我留一间卧室,他也要。”霍去病想起这事就烦,“陛下给舅舅选的宅子很大,比公孙家大一圈。虽然公孙家也不小,可是三世同堂就显得拥挤。那个臭小鬼在舅舅家发现可以骑马可以舞剑就赖着不想走。”
谢晏挑眉:“今日怎么没有闹着过来?”
霍去病:“我给他两脚,他吓跑了。”
“——等着你姨母骂你吧。”谢晏说完回院。
霍去病跳着跟上去:“舅舅是关内侯啊。姨母希望臭表弟和舅舅亲近亲近,又知道舅舅疼我,她不敢再嫌我以大欺小。”
谢晏:“你要告诉他哪里错了。否则打多少次都无用。”
“跟他说了,侯府是舅舅家,他来做客,要听主人的话,不听话就滚回去。”
霍去病小的时候被母亲和祖母以及舅舅教导,去别人家做客不可以任性妄为。
原以为姨母也会这样教表弟。
谁知没教过。
霍去病:“他说我是客人,凭什么管他。我不得给他两脚叫他知道我敢不敢管他啊。”
“没找你舅告状?”谢晏好奇。
霍去病点头:“找了。舅舅指着院里的花问他谁踩的。小兔崽子,自己一身黑,还敢恶人先告状!”
卫青本想去霍去病房中收拾床铺,今晚睡在此处。
听到他的小嘴叭叭个不停,又从室内出来:“你教训敬声我不阻止,但不许今日心情不好给他两脚,明日心情好,见他闯祸也不计较。”
霍去病:“我才不会这么反复无常!”
谢晏:“那你跟我过来洗漱。”
“还要沐浴啊?”霍去病不禁问,“昨天洗过了。”
谢晏:“从城里到这里,下午也没消停,身上没汗?”
霍去病随他去厨房等着盛热水。
翌日,五更天,谢晏起身,霍去病和卫青紧随其后。
犬台宫很静,夜间也无人打更,舅甥二人睡得早,以至于一觉睡到自然醒。
卫青翻出他送给外甥的宝剑,同谢晏切磋。
谢晏无语了。
卫青疑惑不解:“以前教你的忘记了?”
“不是——关内侯,卫将军,你学的是杀招!”谢晏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出招多快?”
卫青乐了:“可惜这次遇到的匈奴少,没机会出手。”
“那七百多人——”谢晏难以置信,“你一个没分到?”
卫青颇为遗憾地点点头。
“我和你切磋!”谢晏拎着宝剑,“去东南边空地上。那里耍的开!”
霍去病去马厩牵他的马。
刚起来不甚清醒,翻身上马滑了一下,瞬间把他吓醒。
霍去病捂着怦怦跳的小心脏:“吓死小爷了!”气得朝马身上一巴掌,马跳着脚跑起来。
经过卫青身边,仿佛一阵风。
卫青本能往后退。
回过神来,卫青叹气:“这匹马最多用两年。”
谢晏望着飞奔的骏马:“比我的那匹马小两岁,还能再骑三四年吧?”
“你很少用,他几乎天天用。”卫青摇着头说,“别的不说,马蹄子就受不了。”
谢晏恍然大悟。
难怪这些年每次骑马都觉着少点什么。
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
起初谢晏只骑驴。
谢晏前世又没听说过驴蹄铁,自然没想到马蹄铁。
前世谢晏其实有机会学习马术。
可惜爹娘觉得不出国读书——担心谢晏一个人在三流学校长歪了。既然在国内读书,有时间学马术不如打篮球,兴许可以走体育生路线。
但凡他上两节马术课,也不至于才想到啊。
谢晏明知故问:“马蹄子磨损严重,马就没用了?”
卫青点头:“这次出征的路上就少了几匹马。幸好在龙城找到几百匹马给我们轮换。”
谢晏:“想个办法把马蹄子包起来呢?”
卫青觉得此话好笑,不禁笑出声来。
不经意间瞥到放在树边的剑鞘,卫青的笑容凝固。
谢晏故意问:“看什么呢?”
卫青恍若未闻,实则听见了,过了片刻,他把剑还给谢晏,“叫去病陪你练,我去去就来。”
谢晏站在树下等一会儿,便看到卫青策马前往铁器坊。
目的达到,谢晏心情不错,一个人耍两炷香,霍去病回来。
霍去病下马就抱怨:“晏兄,这副马鞍是不是用的久了磨包浆了啊?之前上马险些没上去,刚刚下马又差点滑下来。”
“这个马鞍做得不好。回头叫杨公公给你改一下,再加几根绳子,便不易脱落。”谢晏拎着剑到马身侧,“从哪里滑下来?”
霍去病指着马腹,“也许我没睡醒,借力没借到!”
谢晏:“在这里加一块凸起的布团呢?”
“布团太软了吧?”霍去病左右看看,“加块木板呢?”
谢晏故作不知:“我不擅长针线活,你问问杨公公。”
霍去病把马拴在树上就找杨得意。
杨得意觉得他异想天开。
听说霍去病险些摔下马,又担心他粗心大意,回头哪天早上一下没上去摔下来,就说他琢磨琢磨。
五日后,杨得意把霍去病的马鞍修好了。
上面多了几块皮子,两侧也多了两个圆环,是皮子做的。
起初杨得意想用麻绳。
麻绳哪有皮子结实,就改用皮子。
霍去病的脚踩在圆环上,不等马背倾斜他就翻身上去。
少年坐在骏马上高兴地说:“杨公公,你好聪明啊。”
杨得意:“比谢晏聪明?”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先试试马啊。”
不等他开口就扬起马鞭遁走。
用早饭的时候他离杨得意远远的。
杨得意隔空指着他骂:“小没良心的!”
霍去病也不恼,饭后就骑马回家。
下午,卫青同他一起过来。
舅甥二人难得没有直奔犬台宫,而是去了铁器坊。
建章园林有马厩,铁匠前几日天天去马厩,这两日做出马蹄铁。
卫青叫外甥帮他看着马,他给马安上。
铁匠担心马给他一脚,不敢在前面,也不敢站在后面,躲在马身侧,低头就看到马鞍上的皮环。
铁匠好奇:“小霍公子,这是何物啊?”
霍去病显摆:“有了这个我闭着眼上马都不用担心滑下来啊。”
铁匠伸手摸摸:“皮子做的?用不了几次啊。为何不换成铁的?”
霍去病:“可以换成铁的?不麻烦吗?”
铁匠:“不麻烦。我们做过最难的是小谢先生的铁锅和铁锹。不是我吹嘘,这个铁环我儿子就能做!”
“劳烦你给我做一个——不,做三副!”霍去病摸摸身上,“没带钱,回头给你?”
卫青累的脸通红,终于给马装上两个。
从腰间荷包掏出一块金币,足足有半斤重,卫青递过去,“再给我做两副马蹄铁和去病要的三副铁环,够吗?”
铁匠点头:“足够了。不过这个钱,请将军给管事的。”
卫青:“你给他。我安好后面两个还要进宫。”
负责此事的铁匠把金币收起来。
卫青累出一身汗,终于给他的马儿穿上鞋,“去病,替我谢谢阿晏。不是他异想天开给马穿鞋,我想不到这一点。”
“我才不帮你道谢。没诚意!”
霍去病上马回犬台宫。
卫青拽住他的缰绳。
“怎么还耍赖?”霍去病担心挨到身上,赶忙先发制人。
卫青:“咱俩的马鞍换换!”
霍去病不舍得:“杨公公给我缝的。只适合我的屁股!”
“你的三副铁环是我付的钱!”卫青提醒他。
霍去病不禁嘀咕:“小气鬼舅舅!”
卫青抬手箍住他的腰,不待霍去病挣扎,他已经被卫青放到地上。
“你你,你扔麻袋呢?”
霍去病要被他吓死了。
卫青把两人的马鞍调换,“要不要我送你上马?”
霍去病摇头。
习惯了抬脚踩圆环,忘记皮环没了,霍去病又险些一脚踩空摔断腿。
“小心!”卫青推一把,“也敢说自己骑术精湛?”
霍去病气得跳脚:“不许人家腿短!”
“你还有理?”卫青抬腿上马。
霍去病无语了:“——不想看到你,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