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霍去病的小弟

以前这小孩只有一个姓,名是乳名,不堪入耳。

农家说贱名好养活!

以前小孩不这样认为。

此刻改观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来到皇帝的建章园林呢。

这小孩本是离匈奴很近的九原郡人。

城破家没了,流浪至匈奴部落。

今年夏末时节,同匈奴牧民走散,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能活一天是一天。

两个月前跟上一支商队,饥一顿饱一顿,不知不觉来到长安。

虽然小孩不再讨厌贱嗖嗖的乳名,但也不希望旁人知晓。

谢晏,卫青,霍去病,多好听!

小孩想起在匈奴部落的苦日子,决定给自己起个有意义的名。

“我叫赵破奴!”小孩认真地说。

杨头有点意外:“你也姓赵?那你和赵大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赵大从正房出来:“姓赵?巧了!我也姓赵!奴是匈奴的奴吗?这个名字好听!”

霍去病点头:“好听!赵破奴,赵破奴,比我霍去病好听!赵大,杨头,我也要——”

“你要什么?”谢晏进院打断他。

霍去病吓一跳,结结巴巴,“我,我,我要沐浴!不可以吗?”

谢晏没理他,而是朝赵破奴走去。

谢晏是被“赵破奴”三个字吸引进来的。

心想道,不愧是霍去病的小弟,竟然被他亲自带回来。

赵大被怂怂的霍去病逗笑了:“赵破奴,他是霍去病,又名卫大宝。我叫赵大,方才说了。这位是杨头。犬台宫狗监乃杨得意杨公公。他和当世才子司马相如,还有我们的狗官谢晏,宫中小黄门谢经是同乡。”

“话真多!”谢晏嫌弃地瞥他一眼,便叫赵破奴坐下,待会儿给他敷药。

原先谢晏计划给小孩准备几身衣物和洗漱用品就把他交给衙署安置。

可惜他是赵破奴。

霍去病升任骠骑将军第一次亲自带兵,赵破奴便给他当司马。

此战霍去病直取祁连山,赵破奴被封为从骠侯。

不提别的,只说这孩子将来给霍去病当司马,谢晏也不好意思把他扔出去。

人是霍去病捡回来的,谢晏决定让他自己安排。

省得以后霍去病看见什么都往家捡。

谢晏用布条竹片捆住赵破奴的腿,以防他又不经意间碰到雪上加霜。

锅里还剩半碗疙瘩汤,估计不烫了,谢晏盛出来看着赵破奴喝完,就给他剪头发。

先用剪刀把乱糟糟的头发剪下来,再用推子一点点推掉。

霍去病站在旁边“指点”。

不过片刻他就站不住,双手撑着双膝,弯着腰用下巴点着铁锹上的头发,“看见上面的白点点了吧?全是虱子的儿女啊。离你头皮这么近的地方也有。苍天啊,真可怕!杨头,拿把柴把躲在头发里面的虱子烧掉!”

杨头在铁锨上放一把麦秸——麦秸来自谢晏,他在老狗窝附近种的小麦,几个月前收上来,麦秸便留着引火。

杨头点着麦秸,谢晏把推掉的头发扔上去,霍去病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虱子在惨叫。”

赵破奴被他说的耳朵通红。

谢晏看到小孩难为情,很想给霍去病一巴掌,怎么那么多话啊。

“你几岁了?”谢晏转移他的注意力。

赵破奴眨了眨眼睛。

霍去病:“问你呢。我猜你最多九岁。你要喊我霍兄!”

小赵破奴想摇头,被谢晏抬手按住。

“十二岁!”小赵破奴说。

霍去病惊得站直,盯着他打量:“你和我一样大啊?你这样瘦小是不是饿的啊?你——”少年把“爹娘”二字咽回去,“以前你在谁家做事啊?怎么这么吝啬,叫人做事还不给人饭吃!”

赵破奴:“匈奴!”

杨头、赵大以及回来没多久的李三等人齐刷刷朝小孩看去。

小赵破奴头皮发麻,慌忙解释:“我不是匈奴!”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没人说你是匈奴啊。你是匈奴也无妨。我舅舅说来到大汉都是我大汉子民。”

赵破奴放松下来:“卫将军吗?”

“对啊。”霍去病指着马厩方向,“那里有几十个匈奴。我舅舅从龙城带回来的。也有小匈奴。他们跟我们一样干活吃饭。”

只是没有犬台宫伙食好。

转念一想,犬台宫隔三差五吃肉,一是因为谢晏有钱舍得买,二是犬台宫诸人勤快,种了许多菜和粮食,养得起成群结队的鸡和鸭。

谢晏不想进城,他们又馋了,就杀只小鸡,或者做烤鸭。

这些事解释起来麻烦,霍去病决定说重点:“陛下还要打匈奴。被匈奴占去的地方抢回来,被匈奴抓去的人接回来。你了解匈奴吗?回头带你去找韩嫣,把你知道的告诉他,他呈给陛下,功劳算你的,陛下一高兴,给你个黄门当当,你就可以在这里住下。”

杨头听到孩子这么懂事体贴,很是欣慰:“你会为他着想。”

霍去病:“有功就赏!”

忽然想起也有例外。

少年不禁朝谢晏看去。

谢晏收起推子,“想起你晏兄我至今只是个黄门?口气不小,还黄门当当!”

“那,啬夫也行吧?”

刚刚说出去的话就失言,霍去病羞红了小脸。

谢晏:“你应当问他想做什么。”

霍去病看向赵破奴。

小赵破奴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打匈奴!我要像卫将军一样打到匈奴老家!”

杨头不禁称赞:“有志气!”

霍去病犯难:“可是你这样小,不能入骑营啊。我比你高比你壮,舅舅都嫌我小。”

赵破奴神色黯然。

谢晏看他变脸如此迅速,总觉着这孩子装的。

霍去病被他装到,“我想到了。打匈奴要学骑射,也要学兵法。日后你和我学兵法。我骑马,你——犬台宫另一匹马是晏兄的。晏兄要出去给人看病,你,你骑驴。我们一起去学堂!”

赵破奴朝谢晏看去。

谢晏心想说,这孩子果真机灵,才来半天就知道犬台宫谁说了算。

“大宝,他住哪儿?”谢晏问。

霍去病趴在他头皮上巴拉一会儿,没有白色点点,也没有一个虱子,“干干净净的,跟我住。”

谢晏:“你的那张榻上还有一个人。”

“对啊!”

霍去病惊醒,怎么把舅舅忘了。

杨头:“夏天睡觉的床空着,放在去病的榻旁,先睡着。过些天冷了,再睡榻上。冬天挤挤暖和。”

赵破奴万分赞同挤挤暖和。

霍去病看向谢晏,何时给他铺床啊。

谢晏纳闷,往常曹襄过来也没见他这么高兴啊。

难不成是因为赵破奴是他捡的缘故。

实则只是原因之一。

霍去病潜意识觉得赵破奴可怜,忍不住同情他。

谢晏:“你和杨头铺床,我把院里收拾收拾。”

霍去病朝赵破奴伸手,扶着他进屋。

李三看着一大两小进去,便走到谢晏身边,低声问:“要不要找人查查?”

谢晏看向他,查赵破奴吗。

李三:“你忘了刘陵那次?”

谢晏:“不一样。但凡他在匈奴部落有点身份,即便匈奴三个月洗一次头,也不至于虱卵多到贴头皮。要是藩王送来的,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

最重要的一点谢晏没说。

在这个时代“破奴”二字和“去病”一样常见。

但是没人知道“赵破奴”灭了楼兰,所以不会故意给他起名赵破奴。

所以赵破奴应当就是霍去病的小弟赵破奴!

李三想想小孩瘦弱的样子:“也是啊。谁舍得这么糟蹋孩子。再说了,除了我们也没人知道去病上午回城。”

谢晏点点头。

李三:“孩子的品性呢?”

谢晏:“不听话打一顿便是。再不懂事再打一顿!”

李三哑口无言,盖因他言之有理!

谢晏:“放心了?”

李三:“你打?”

谢晏:“我不舍得打自己养大的,还不舍得打捡来的吗?”

李三笑着把他买来的衣物拿给霍去病。

霍去病拆开包裹随便挑一件上衣在身上比划一下,看着衣袖,就告诉赵破奴,这是给他买的。

李三买的全是短衣。

赵破奴不再认为谢晏吝啬,只因他看到了匈奴部落首领用的牙刷。

听说是从汉人店里抢的,很是稀有。

赵破奴觉得谢晏和认识的商人一个德行。

那个商人常常把“该省省该花花”挂在嘴边。

赵破奴从榻上起来。

霍去病扶着他:“你做什么啊?”

“我想谢谢晏——谢黄门!”赵破奴朝窗外看去。

杨头:“别喊谢黄门。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你和园子里的人一样喊他谢先生吧。不过不用道谢。这些物品没用几个钱。他买一次牛肉花的钱够你用一整年。”

赵破奴很坚持:“要的!”

霍去病朝外大喊:“晏兄,你进来!”

几人声音不低,谢晏听得一清二楚:“头回听说向我道谢还要我过来。”

霍去病嘿嘿笑几声就推一下赵破奴。

小赵破奴抬手弯腰郑重道谢。

“无需客气。”谢晏转向霍去病,“是不是该洗头洗澡了?”

霍去病松开赵破奴,“忘了,忘记了。水该凉了!”说着话朝外跑,“晏兄,你给我洗头啊。看看我头上有没有虱子!晏兄,你做灭虱粉吧。一定很好卖!”

谢晏跟出去:“我差那点钱?”

杨头拍拍床铺,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是满意。

笑着转向赵破奴,杨头问:“听见了吧?你是在这里睡一会,还是跟我出去?”

短短半日,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赵破奴需要一个人静静。

杨头看到他转向床铺,扶着他到床上坐下,“先休息。犬台宫人多,该准备午饭了。做好饭我喊你。”

赵破奴又道一声谢。

杨头到厨房不是先打开橱柜,而是来到谢晏身边,问出同李三一样的担忧:“要不要找人查查这孩子?”

霍去病转向他,查什么!

杨头:“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霍去病觉得赵破奴很好,脚踝肿起来,没有一丝埋怨。给他剃光头,也没有一丝不甘。

公孙敬声个熊孩子有他一半懂事,霍去病都会把他当成亲弟弟。

李三也在厨房,说出谢晏方才的分析。

杨头想想小孩的手腕细的快赶上他大拇指,谁家细作要是这样被对待,不得立刻投入敌人的怀抱。

杨头:“阿晏,有没有那种可能,这孩子原本家贫,被有心人买回去,他为了钱和家人活命不得不想方设法混进来?”

谢晏佯装认真思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匈奴没有必要往这里送细作。要送也是送去关内侯府。”

杨头点点头,但没听懂:“所以?”

谢晏:“不是说以前在匈奴部落吗。去病,明日骑马载他去马厩选一匹小马。听听他会不会匈奴话。藩王送来的细作不可能会匈奴话。”

杨头恍然大悟。

霍去病不乐意:“不是故意试探人家吗。”

谢晏:“我可以不试探他。那就叫他和匈奴人一块养马?”

霍去病想想赵破奴的小胳膊小腿,马养他还差不多,“去总行了吧。”

翌日清晨,霍去病载着他过去。

起初难为情,走到半路上意识到选马是真的,霍去病心里坦然多了。

到了马厩,霍去病叫赵破奴去找匈奴马奴。

理由是现成的,霍去病不懂马,也不会匈奴语。

管事小吏把几个懂马的匈奴人带过来,赵破奴同他们叽里呱啦一通,选中一匹去年开春生的小马。

霍去病看看赵破奴的小身板,觉得小马适合他:“就这个吧。回头给你配上马鞍和马蹄铁。”

管事小吏趁机表示马厩就有这些。

霍去病叫马监把那两样拿过来。

赵破奴看着马蹄子穿上鞋,惊得张口结舌,“这这这,这个好!”

霍去病:“我舅舅想到的!”

“卫将军吗?卫将军怎么什么都会?以后我也要成为关内侯!”赵破奴满心向往。

马监在一旁听闻此话只觉得好笑。

大汉立国以来,单单靠打匈奴封侯的至今只有卫青一位。

这孩子当此事很容易,侯爵如枝头上的柿子吗。

马监瞧着小孩的气色不像是霍去病的好友,“去病,谁家孩子?”

“我家的!”霍去病脱口而出。

马监噎住。

霍去病笑着解释昨天在路边捡的,又显摆他的名很好听,叫赵破奴。

马监突然觉着赵破奴可能不是异想天开。

过几年霍去病大了,卫青定会把他带在身边。

霍去病一定会把赵破奴带在身边。

卫青要是运气好,又霍霍了匈奴什么圣地祖坟,赶巧霍去病和赵破奴杀的匈奴的够多,俩人都有可能封侯!

殊不知此刻卫青就在犬台宫。

昨天下午,霍去病和赵破奴在屋里嘀嘀咕咕的时候,李三去了一趟侯府,告诉卫青犬台宫多个在匈奴部落几年的赵破奴。

今日朝会结束,卫青向皇帝告假,刘彻闲着无事跟过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回到犬台宫看到门口多了几匹骏马,赵破奴盛赞良驹。霍去病指着最好的那一匹马:“这个是陛下的。旁边那个是我舅舅的。我舅舅原先的马从匈奴回来蹄子就坏了,现在只能在马厩带孩子。”

赵破奴惊呼:“陛下?你舅舅?卫将军在这里啊?”

卫青和刘彻都在院中。

“陛下,出去?”卫青低声问。

刘彻无语又好笑:“你叫朕出去迎接一个小孩?”

卫青意识到失言,神色尴尬。

谢晏不禁朝刘彻看去。

[要知道他长大后干了什么,跑得比谁都快!]

刘彻故意对卫青道:“刚才说话的小孩就叫赵破奴?破奴?日后不会同你一样吧?”

卫青:“臣也希望后继有人!”

[你的继任者是大宝啊。]

[赵破奴是给楼兰王准备的!]

刘彻呼吸一顿,此话何意?

去病随便在路边捡个小孩灭了传说中的楼兰!

刘彻朝门口看去。

霍去病扶着个小孩进来。

那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刘彻有些失望,无法把他和楼兰联系到一起:“他是赵破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