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空出一块,卫青又不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虽然卫青书房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有部分舆图。
平日里只有皇帝派过去的奴仆可以进去打扫。
奴仆若是被人收买,给卫青下毒也不可能拿他的铲子。
卫青细细回想今日有没有谁看着反常,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满是好奇的小脸。
翌日上午,朝会结束,卫青来到犬台宫。
谢晏正在洗鸭蛋,看到他毫不意外:“陛下送你的铲子丢了?”
“是去病吧?”
随手拿个小折叠凳在他身边坐下,卫青又问:“你知道是陛下送的?”
谢晏:“少府送的样品,你不至于放在书房,有可能跟府里的兵器放到一处。”
分析的有道理。
卫青点点头:“是陛下送的。说和前朝吹毛断发的宝剑用料一样,比我先前用的剑锋利。陛下又令人给我打一把剑,还没做好。”说到此,瞬时想把连吃带拿的狗外甥拉过来揍一顿,“他一个孩子,拿那么锋利的铲子做什么?你打四把被他拿走三把,还不够他玩?”
谢晏:“他以为你用不到。”
“——非战时,当然是束之高阁。”卫青无奈地叹气,“这孩子,被他带去少年宫了吗?”
谢晏朝霍去病的卧室看一眼。
“我去看看。”
卫青进去翻找一番,在床头柜中找到四把工兵铲,拿到手上掂量一二就找到他的那一把。
卫青的这一把不像挖坑的铲子,更薄更锋利,很像近攻的兵刃。
余下三把放回去,卫青拿着铲子出来,再次坐到谢晏身侧,“我有个想法。”
谢晏微微颔首表示他在听。
卫青左右看一下,确定只有他二人,便低声说:“草原上没有城墙高山深沟,许多计策都无用。要想把匈奴人引入包围圈不太可能。但是没有掩体我们可以自己挖。”
谢晏朝工兵铲看一眼:“开春出兵,草原上刚化冻,挖的动吗?”
卫青点头:“上次我试过。不过上次太少,不足五百,其中几十把还在火头军手中。火头军需要用来挖坑烧火。”
草原上找不到砖头树墩,火头军的锅也不能直接放地上,那样的话没法在锅底下烧火。幸好铲子可以刨坑。
否则全军将士都喝生水,那一战只是行军路上就会损失多人。
谢晏:“陛下又令人做了?”
卫青点头:“同我们用的铁锹一样,不带折叠。折叠需要特殊工艺,耗时耗材,一年也做不出一万把。”
谢晏沉思片刻,游牧民族不可能聚到一起,卫青得挖多大的坑才能把人和马藏起来不被发现啊。
谢晏:“你有没有想过游牧民族和我们不同?好比咱们这里,一个村子上千人在一处。匈奴人需要放牧,上千人可能分散至方圆十里?”
卫青这样讲是因为他到了龙城看到的便是所有匈奴人聚到一处。
谢晏的提醒令卫青想起龙城乃匈奴圣地,那些人类似大汉守陵人,多数人都不必四处走动放牧。
卫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战场上的事,谢晏自认为不如卫青懂得多,便不再做多嘴,改问他要不要咸鸭蛋和皮蛋。
卫青:“我吃不惯生皮蛋。给我几个用来煮汤吧。”
谢晏倍感好笑:“一两天吃不完又不会坏掉。回头给你做一坛。咸鸭蛋呢?”
卫青喜欢用馒头夹咸鸭蛋,闻言连连点头。
谢晏决定给他做两坛,每坛五十个。
卫青想起一件事:“五味楼的皮蛋是不是你做的?”
谢晏:“陈掌也会。吃出来了?”
卫青:“他做的可能太嫩,跟荷包蛋似的,黏黏糊糊无法切了煮汤。你做的只有一点点流心,在锅里煮透了还可以吃到蛋黄。昨天他带过去的就可以煮汤。”
“那就是从我这里买的。”谢晏算算时间,陈掌应该已经掌握了变蛋的做法,“兴许客人更喜欢嫩的,故意做成那样。也许他放皮蛋的室内热。具体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也不清楚。”
谢晏想起他家卫大宝说昨日去卫青府上用饭,“昨日什么日子,怎么又都过去用饭?”
卫青的脸瞬间微红。
谢晏懵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替他感到高兴。
当年那个没家的少年也要有自己的家了。
谢晏不禁有点兴奋:“定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大宝个小混蛋,竟然瞒得滴水不漏。”
卫青有些窘迫,慌得连连摇头:“不不,不是故意瞒你。他到我府上就跟猫抓老鼠似的,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屋后可以练剑,他就找出我上次出征时用的佩剑,在后面耍剑。母亲担心八字还没一撇,被他知道后传的人尽皆知,此事再没成叫人看笑话,当着他的面就没提过。”
“陛下帮你找的,还是你两个姐姐?”谢晏好奇地问。
卫青:“以前大姐二姐帮我找过。母亲嫌二姐找的女子和她一样日日在外面,嫌大姐找的人家门槛太高,一直不是很满意。”
“那就是皇后啊。”谢晏道。
卫青惊了:“你,怎么不是陛下?”
谢晏:“我问是不是陛下,你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那就是跟他有点关系,但关系不大啊。”
卫青愣了愣,心想说,还能这么分析吗。
“没人敢欺负皇后的弟媳,你的妻子无需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有个好身体,头脑清醒,不要什么歪的邪的都放进去,照顾好孩子,能理解你在外不易,便足够了。”谢晏想起卫青的妻子并不长寿,“最重要的是前两点,不能让你分心。”
卫青点点头。
谢晏:“别听陛下的。”
“朕又怎么了?”
谢晏手一抖,卫青慌忙伸手接住鸭蛋。
谢晏朝门外看去,刘彻已经进来,离他只剩三五步的样子。
“陛下,您一天到晚无事可做吗?”谢晏奇了怪了。
[他属鬼的吗?]
[来的悄无声息!]
[他怎么一点也没有皇帝的排场啊。]
刘彻心说,前呼后拥,让你远远就听见看见,提前防备吗。
“朕还没问你,你竟敢反过来问朕?”刘彻到跟前,“谢先生愈发会先发制人!”
卫青把他的小折叠凳递过去,自己又去身后的厨房里搬个木墩,在谢晏另一侧坐下。
刘彻盯着谢晏问:“为何不能听朕的?朕还能害卫青?”
谢晏:“说实话?”
“你还敢骗朕?”刘彻气笑了。
都说死到临头还嘴硬!
谢晏不是嘴硬,他是死不悔改!
谢晏:“您更在意女子的容貌。容貌排第一,德行排第二,身体排最后!”
[别不承认!]
[你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短命,难不成是因为你克自己的女人!]
刘彻本能想反驳谁不长寿。
冷不丁想起谢晏先前腹议过,他往后的儿子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定是后宫新进的女子不是体弱多病就是脑子有病。
否则怎么可能生出缺心眼。
他的三个女儿就很懂事。
据儿小人一个也能看出十分机灵。
谢晏:“陛下,仲卿是娶妻!”
言外之意,娶妻娶贤!
谢晏:“要是能找个身体好心地善良,明事理且长相出众的也行啊。”
刘彻张张口,他活了近三十年,只碰到皇后一人具备这些,短时间之内他上哪儿给卫青找个如此齐全的妻子。
卫青看向谢晏,别为难陛下。
谢晏眉头一挑便低头继续洗鸭蛋。
刘彻感觉被鄙夷,脑子一热,向卫青承诺,一定给他找个样样齐全的妻子。
卫青惊得脸色骤变:“陛,陛下,家母希望臣尽快娶妻。”
刘彻呼吸一顿:“——朕还能找十年八年不成?最多一年!一年都等不起?”
“不不,不是!”卫青下意识摇头。
刘彻一锤定音:“明年此时再议。”
又明年再议?
卫青此刻很希望他大外甥过来,跟上次似的横插一脚!
刘彻:“成亲乃人生大事,哪能匆忙决定。你姐姐给你挑了几个人选?”
卫青不太好意思说,犹豫片刻才坦白:“三个!”
刘彻:“朕叫人查查这三人的品行、容貌和身体。”
“您不是知道吗?”卫青闻言感到奇怪。
谢晏瞥一眼刘彻:“陛下想必只知道这三位的家世。比如父兄祖辈在何处当差。至于那三个女子,兴许皇后都没见过。”
刘彻惊了。
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太史令司马谈不可能连这种小事都写下来。
谢晏:“再加上家世清白,身份不能太高,不能让她欺负你。陛下,您明年这个时候能找到——”
“你入朝为官?”刘彻问。
谢晏吓得本能身体后仰离他远点:“就这么恨臣?”
卫青听糊涂了,看看谢晏又瞅瞅陛下,哪来的恨啊。
刘彻注意到卫青的神色,不禁微微叹气:“他的意思入朝为官是叫他去死。因为他的嘴巴坏,容易得罪人,一次朝会就能得罪半数官吏。”
卫青:“阿晏其实很有分寸。”
“他忍不住对不平不公之事视而不见。躲在这里听不见看不着,他能忍住不管不问!”刘彻瞥一眼谢晏,“自欺欺人!”
谢晏:“没想到陛下这么了解臣!”
“对!就像你了解朕!”刘彻没好气地说。
卫青乐了。
刘彻:“还没说完,明年这个时候能找到,你当如何?”
[护你儿子周全还不够吗?]
刘彻心惊。
难不成儿子将来真跟惠帝似的?
不对!
他没有废后,说明他不是高祖,没有想过废太子,否则太子和皇后肯定先后被废!
那就是有“戚夫人”这个人,“戚夫人”不安分,希望他废嫡立幼!
周全?
此话的意思他儿子不周全?!
刘彻感到心慌焦急,谢晏个混账,怎么没了?
谢晏要开口说话:“除了入朝为官,陛下可以叫臣做任何事,但只有一件。”
卫青讶异,这个赌约可不小。
“你不担心陛下要你的小命啊?”卫青嘴上这样问,心里很清楚不会。
谢晏:“陛下又不弑杀,要我的命做什么。”
刘彻意识到他不会在心里瞎嘀咕,顿时很失望,也没心思同他斗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谢晏点点头。
刘彻起身,身体往前倒去,卫青慌忙起身扶着他:“陛下?”
“无事!起猛了,头晕!”
实则刘彻站起来才意识到因为谢晏的一句话他吓得浑身无力。
看似面上淡定,不过是习惯了不动声色。
谢晏发现刘彻面无血色,额头上好像有虚汗:“陛下早上是不是吃少了?”
刘彻看向他,此话何意。
“鸡鱼肉蛋蔬果要吃,米面也要吃。吃多了,有可能跟司马相如似的得消渴症。吃少了也有可能晕过去。方才若不是仲卿手快,您一脑门摔下去,轻则流血,重则——”谢晏给他个“臣不敢说下去,但你懂”的眼神。
刘彻不能说真话,春望就在门外,可以听到院里的谈话,他也不能胡扯:“早上吃的不少。可能朕从宫里到这里,吃的都消化了。”
谢晏:“等一下!”
到厨房找到蜂蜜,谢晏挖一勺,“这个可以缓缓。”
卫青诧异:“饿的头晕可以用这个?”
谢晏点头:“不过饿的头晕的人家买不起这个。回头你出征的时候可以带上。晚上看行军图累得头晕,用这个可以缓缓。否则强撑着,回来又会头疼。”
刘彻想起去年卫青回来瘦的厉害:“仲卿,如今还犯困头疼吗?”
卫青:“早好了。”
刘彻放心地点头:“那就好。”
[好个鬼!]
[伤在内里!]
[三十岁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四十岁步入迟暮之年!]
[从此大汉没有大将军,你就不好了!]
刘彻的身体又一晃。
不是,谢晏今日是不是想要他去死!
往日一个屁不放,今日他是哪根筋搭错!
谢晏吓一跳:“没用啊?陛下,再来一勺!”
刘彻顿时想把蜂蜜糊他一脸!
“不必,朕坐下歇会儿。”
刘彻确定他此刻走不动道。
一直站着很是怪异。
试图离开定会步履踉跄。
卫青就算是个瞎子,谢晏是个傻子,二人也能看出他并非只是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