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郎将身着甲胄出现在宫门外,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上前。
“退后!”
中郎将扬起宝剑高声呵斥,谨防他带头硬闯。
男子撩起凌乱的长发,露出整张脸:“是我。”
中郎将震惊:“主父偃?!”
不是说主父偃贪得无厌遭天谴,突发恶疾,前往蓝田休养去了吗。
主父偃:“我能是旁人假扮的?”
中郎将被他的突然现身搞蒙了,迟疑道:“这些人是你找来的?”
主父偃回头挑十人上前,便转向中郎将:“我要见陛下!”
消失了两年的人突然出现,谁也不知道这两年他在做什么,中郎将哪敢立刻放他进去。
“陛下说你染上恶疾?”
中郎将打量一番主父偃,身上很脏,但身体极好,哪有半点大病之后的样子。
主父偃:“不错。蓝田山清水秀适合养病,我三个月就痊愈了。在朝中忙了多年也没回过家,我想回乡看看,谁能想到胶西——”停顿一下,“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速去禀报陛下主父偃求见!”
主父偃的一句话就可以令藩国四分五裂。
朝会上也敢同御史大夫动手。
此刻语气极为嚣张,加上众人破衣烂衫,中郎将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藩国出事了,因此不敢耽搁。
刘彻得知主父偃回来,神色十分奇怪:“他的病好了?”
中郎将不禁说:“不止好了。他还带来几百人。正是刚刚臣向陛下禀报的那几百人。”
“叫他进来!”刘彻抱怨,“这两年安安静静的,朕以为他因为突染恶疾学会修身养性。”
中郎将退出去。
春望心说,陛下不愧是陛下。
若非亲眼所见,主父偃好好的从建章前往蓝田,亲耳听见皇帝叮嘱主父偃不可徇私,不许弄虚作假……谁会怀疑主父偃此番不是自作主张。
中郎将担心跟随主父偃踏入宣室的十人包藏祸心,哪怕搜过身,依然挑几个以一当十的禁卫守在皇帝身侧。
主父偃在心里翻个白眼。
整的好像陛下全然不知一样。
转而想到他要说的事皇帝只能假装不知。
否则又将烽烟四起。
主父偃日前才收到儿子的信,外孙过几日抓周,问他能不能回家。主父偃不希望他的小外孙生来就遇到战乱。
主父偃跪下请罪,这两年他不在蓝田养病,而是病愈后就去了齐国。
本想衣锦还乡祭祖,没想到半道上遇到流民。
此言一出,中郎将看向他,不信主父偃见义勇为。
见钱眼开还差不多!
足智多谋的主父偃自然不会忽视这一点。
为了取信他人,主父偃说那几个流民本是齐人,还是他同乡,前往赵国做生意,谁知钱财被赵王抢去,又要杀人灭口。幸好还有一块玉佩贿赂了赵王身边的小吏才得以逃出生天。
中郎将:“刚刚你不是说胶西,又怎么变成赵地?”
主父偃:“急什么?不是正在说。”
主父偃又说他不想插手此事,就给同乡一点钱把人打发了。谁知此举令同乡以为他善良,又见他带着奴仆,认为他不是寻常商人,就问他可不可以前往京师找廷尉告状。
得知还有许多同乡在赵地死于非命。他于心不忍就找个客栈住下,请他们仔细说说,他可以代写讼状。
主父偃说到此看向中郎君:“我住的地方在胶西国西,位于齐国境内,从胶西前往赵地绕不开齐国,因此住下去的第三日就遇到一个胶西商队。
“我的几个同乡问他们是不是要去赵国,劝他们不要去赵地行商。同乡怕他们不信,说起赵王的可恶。没想到那几人竟说,胶西王比赵王还要阴狠!”停顿一下,故意问中郎将,“听清楚了吗?”
中郎将听清楚了,但不想让他得意,就当自己聋了。
刘彻:“主父偃,直接说出什么事了。”
主父偃说的齐地流民是真的,胶西商人也是真的,但不是巧遇,而是提前令人查探,再把人引去同他相遇。
那些人以为自己幸运。
实则皆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主父偃打开背上的包裹,翻出一沓一沓绢帛,上面尽是胶西王和赵王的罪证。
城外那些人是人证。
饶是刘彻在见到主父偃的那一刻已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想到远比他这几年听说的多得多。
刘彻气得拍案而起,令人宣召三公九卿!
三日后,公孙敖带领一支骑兵护送张汤前往赵国。
赵王刘彭祖对张汤的大名早有耳闻,但他这些年在赵国嚣张已成习性,并不害怕张汤问罪。
无论张汤拿出什么证据,赵王刘彭祖都能推的一干二净。
幸好张汤料到刘彭祖不会乖乖伏法,所以就叫公孙敖带人证。
人证出现,刘彭祖也不怕。
这些年作孽太多,他压根记不得谁逃脱谁死在邯郸。
刘彭祖直言人证污蔑。
陛下想要他的命拿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捏造出这些事端。
张汤险些气晕过去。
就在这时有人求见赵王。
刘彭祖令人进来。
片刻后,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进来。
刘彭祖不希望他被张汤刁难的样子被外人看见,眼中闪过一丝烦躁:“江齐,你来作甚?”
江齐先向刘彭祖见礼,之后转向张汤说他姓江名齐,有一妹擅歌舞,嫁与太子丹,他便一直随妹妹住在赵王府,清楚赵王府的一切。
刘彭祖指着江齐道:“他可以为本王证明。”
张汤怀疑江齐不是来为赵王作证,而是要他的命。
若是作证,何必扯出他妹妹和赵国太子刘丹,直接说他是赵王府客卿便可。
果不其然,江齐双膝跪地,求张汤为他妹妹做主。
刘彭祖一脸骇色,指着江齐,呵斥他闭嘴!
江齐前两日看出太子丹对他的态度有变,就找人打听出什么事了。
今早刚打听到太子丹怀疑江齐把他与姐姐以及赵王嫔妃有染一事告诉赵王,准备找机会把他除去。
江齐不禁破口大骂。
只要他兄妹二人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谁在意太子丹睡了谁。
江齐很想问问太子丹的脑子是不是被骡子踹了。
但他不敢。
刚刚收拾好行囊躲到友人家中,准备天黑前出城,就听说张汤到了。
张汤可是天下闻名的酷吏,最是清正廉洁。
江齐很清楚刘彭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一旦张汤被刘彭祖糊弄过去,亦或者刘彭祖晚上令人放火烧了张汤下榻的住所,太子丹安然无恙,便会继续追杀他。
江齐不能保证他可以逃脱追杀,也不希望连累妹妹,干脆先下手为强。
因此才有此刻这一幕。
在江齐的带领下,公孙敖带来的人找到刘彭祖各种证据。
张汤审查清楚就令人把卷宗送往京师。
出发前刘彻曾叮嘱过张汤,刘彭祖是他的亲哥哥,罪证确凿,酌情处理。
张汤通过搬去茂陵那件事看出,藏着掖着不如直接问,就问皇帝是不是希望他饶其一命。
刘彻直言赵王死不足惜,但他不希望天下万民认为他心狠手辣,连四五岁的侄儿都不放过。
张汤懂了。
信使出发的第二日,张汤向赵王的亲眷承诺,无辜者不会被追究,安心等着皇帝示下。
长安六百里加急送来皇帝手谕。
赵王的土地一部分分给刘家子孙,余下的全部分给赵国流民。
刘彭祖等人被赐死。
赵王库房财物押往京师。
张汤和公孙敖并没有回京,而是快马加鞭前往胶西国。
途经齐国的时候,年少的齐王吓得魂飞魄散。
齐王倒是不如赵王和胶西王作恶多端,只是同自己的姐姐有染。
这种事也是重罪。
齐王认为自己早晚免不了一死,不如自己先走一步,兴许还能保全亲近之人。
没等齐王想清楚是喝毒药还是上吊,就听到门客说张汤走了。
齐王奇怪,难道不是冲我来的。齐王令门客再探。门客带着几个人尾随张汤一行抵达胶西。
胶西国和赵国之间隔着齐国,又因为商人不敢靠近赵国,赵国的贩夫走卒这个时节忙着收庄稼,外出的人极少,以至于胶西国还不知道赵王已死。
胶西王甚是嚣张,说他乃当今天子的亲兄弟,张汤不配审他。
张汤直言,先帝要知道他这些年干的事能气活过来,就他也配自称是天子的亲兄弟。
胶西王叫刚刚到任的董仲舒给他作证。
张汤便说,朝廷收到诉状的时候,董仲舒还在前往胶西国的路上,不必问他。
胶西王依然不认。
公孙敖把人证带上来。
张汤又言坦白从宽,赵王正是因为主动配合,陛下还给赵王府的无辜稚儿以及弱质女流留了些许土地房屋。
胶西王一听奸猾的兄长刘彭祖已被张汤处死,便认为自己大势已去。
张汤一一核实后,胶西王得到张汤的承诺,一定安顿好他的家人,便选择自裁。
数日后,张汤和公孙敖押运财物回京。
回程无需经过齐国。
主父偃偷偷跟张汤提过,来回都绕到齐国,吓一下齐王。
张汤以为齐王身上也有案子,只是连死二王,要是再死一人,有可能逼的淮南王等人起兵,所以这次便放过齐王。
既然这样,倒是可以吓一下齐王。
张汤也没有刻意绕去齐国都城临淄,而是从齐国边境穿过。
齐王门客确定张汤一行不曾停留,便回去告诉齐王,皇帝突然对他的两个兄长出手,盖因他俩作恶多年,几百人进京告状,陛下不敢不办。
齐王庆幸自己年少,还没来得及做太多恶事。
考虑到左右都出事了,朝廷会派人接管两地,担心朝廷的人离得近听说了他这几年干的事,赶紧把他姐送的远远的。
殊不知就是再有下次,刘彻也不会动他。
刘彻还有个兄长,也是赵王刘彭祖一母同胞的兄弟中山王,远比齐王玩的花。
这位中山王只比刘彻大两岁,刘彻孩子四个,他的女子三四十个。
可以说夜夜笙歌。
历史上有一本《汉武故事》的小说中提到刘彻一日不可无妇。谢晏一度怀疑是把中山王的事迹按在刘彻身上。
除了喜酒好色的中山王,刘彻姨母的儿子,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常山王屡犯法禁,但都被刘彻轻轻饶恕。
刘彻要动也是挑这两位。
事发后传到各地藩王耳中也会说他们死有余辜。
此时远在淮南的淮南王刘安听说赵国出事,就说赵王死有余辜。
朝廷派个国相过去,他杀一个。
这不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吗。
你要是想反,倒是可以这样做。
没有反意,还把皇帝的脸往脚下踩,淮南王实在想不通赵王什么脑子。
短短两个月,张汤端掉二王,赵国和胶西国两地贫民拍手称快,各地藩王一个比一个乖顺。
连刘彻最小的弟弟常山王也开始修身养性。
至于能养几日,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话说回来,张汤这一次回来,不止押运财物,还带回来一人,胶西国相董仲舒。
张汤返京后第一个朝会,董仲舒随张汤见驾。
巧了,卫青今日也在。
卫青下意识朝旁侧的御史大夫公孙弘看去。
公孙弘木着一张脸,无悲无喜。
卫青莫名想笑。
总感觉公孙弘满腹懊恼。
好在他忍住了。
但也没法一直憋着。
散朝后,卫青直奔建章犬台宫。
犬台宫没有他人的细作,犬台宫诸人很少出去,卫青可以在这边放声大笑。
笑了一盏茶的功夫,卫青才止住。
“就这么好笑?”谢晏一脑门黑线。
卫青又想笑:“你是没看到公孙弘当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