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红粉骷髅

卫青如坐针毡的样子被谢晏收入眼底。

谢晏眉头一挑,问苏建:“没问问他是比你长得好,还是有大将军位高权重?”

卫青转向谢晏:“看热闹不嫌事大?”

“事情明了,接下来只剩定罪,这事归廷尉,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谢晏眼神示意苏建说来听听。

当着皇帝的面,苏建哪敢信口开河。

刘彻清楚刘陵为何不敢打卫青的主意,他好奇刘陵为何在苏、张二人中选中张次公,“朕也想知道。”

苏建问了,结果令他心累。

“她说大将军为人木讷无趣,在——”

苏建停下,看着卫青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谢晏想到什么,“扑哧”笑出声来:“睡他如同抱根木头。”

卫青顿时感到气血上涌,恼羞成怒叫谢晏闭嘴!

谢晏朝卫青腰腹看去。

卫青气得起身要走。

刘彻开口:“差不多行了啊。”

谢晏收起笑容。

卫青坐下。

苏建见状便跳过卫青说他自己,刘陵嫌他话多爱笑,八面玲珑,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似的,还说他城府极深,为人不诚。

说到此,苏建气笑了:“张次公还说替臣解释,臣不是这样的人。臣是什么样的人与她淮南翁主何干?”

卫青:“这样的说辞他也信?”

谢晏:“你看苏将军这么生气就知道张次公至今依然相信刘陵同他欢好只是图他这个人。”

苏建无力地点点头。

卫青眉头紧皱,忍不住怀疑张次公是不是被匈奴伤到脑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干的事是重罪,不怕被发现?”卫青问。

苏建:“张次公担心时间长了暴露,刘陵告诉他,淮南王逼她回去,她不想回去。”

谢晏明白了:“尊贵的翁主为了自己忤逆父王,为了这样情深义重的女子因此被处死,张次公他这辈子也值了。”顿了顿,感叹,“士为知己者死!可惜是红粉骷髅。”

听闻此话,苏建想起一点:“陛下,张次公说每次刘陵见他都精心打扮。兴许刘陵说过,平日里不爱装扮,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臣刚刚嫌张次公没见过美人,就没提这茬。”

“美人很多,可是身份尊贵又倾心于他的只有一个。”谢晏好奇除了这一点,还有没有别的,就用眼神示意苏建继续。

苏建面向皇帝,“臣本不想多言。上次随大将军出征,只有臣和张次公获封。这次臣有幸加封,同他一起的李息获封关内侯,唯独张次公只得赏钱。刘陵定是说了一些心疼他的话语,张次公才把她当成红颜知己。”

刘彻:“张次公说的?”

苏建微微摇头:“他没说,但他语气奇怪。先前臣以为臣直接说出刘陵当真慕强也是找大将军,他因此不快。”

谢晏:“即便不是因为没能加封而生气,也经不起刘陵三番五次挑拨。”

刘彻不禁颔首。

幸好发现得及时!

刘彻此刻仍然无法接受,砍人如切瓜的张次公竟然被几句甜言蜜语骗的至今执迷不悟。

苏建:“陛下如何处置?”

刘彻;“交给廷尉。”

苏建:“刘陵呢?”

刘彻微微摇头:“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长安!”

谢晏附和:“有理也会变得无理。”

刘彻瞬间听出谢晏心里已有主意:“淮南王不可能再给朕二十车财物。”

直接要钱,莫说淮南王,黎民百姓也会骂皇帝无耻。

谢晏建议他派人前往淮南国,说他年前碰到刘陵妹妹,请她进宫过节,没成想她进来就不走。短短半年花费十多车财物。朝廷要修筑朔方城,国库空虚,属实供养不起,请淮南王把人接回去。

苏建终于明白上一回刘陵被太后留下小住,淮南王送来二十车谢礼是怎么一回事。

难怪皇帝时不时赏谢晏百金。

要是谢晏时不时给他弄几十车财物,莫说百金,千金他也掏的心甘情愿!

合着他俩不是情投意合。

一直是蛇鼠一窝!

苏建慌忙低头,可不能被陛下看出他在想什么。

刘彻看向春望:“这个主意如何?”

春望:“淮南王不一定舍得。兴许一气之下不管这个女儿。”

谢晏:“你忘了淮南王妃。她更看重儿子也不表示她不爱女儿。枕边风一吹,淮南王又想知道刘陵怎么暴露的,肯定会出这笔钱把人接回去。”

刘彻:“依你之见,何不再要二十车?朕不怕世人猜出真相!”

谢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陛下,士可杀不可辱啊。您要二十车,以淮南王的多疑定会认为您有意羞辱他。”

刘彻的目的是要钱,不是为了逼死淮南王节外生枝。

“春望,去找司马相如。淮南王爱读书,见到司马相如便不会再担心朕有心除掉他。”刘彻道。

苏建想不通:“陛下何不借机——”

刘彻打断:“不可!淮南王在淮南名声极好,只能等他自己动起来。届时才能顺利接管淮南。”

谢晏:“苏大人有所不知,淮南王造反像儿戏,兴许整个王宫都找不到五百盔甲。因为他人谋反打铁做兵器,他炼药写文章。”

刘彻:“只有人证,人证又在长安,如何服众?”

谢晏又补一句:“陛下要人要钱要地,不要横尸遍野民心背离!”

苏建悟了。

继而又想不通,谢晏和陛下一唱一和,如此心有灵犀,为何谢晏至今只是犬台宫黄门啊。

难不成真有人生来不爱权势爱养狗!

苏建没胆子直接问,便问是不是把张次公送到廷尉府。

刘彻颔首。

苏建出去押送张次公。

谢晏起身告退。

卫青犹豫着要不要去打醒张次公。

刘彻看出卫青心中不忍,便故意问:“你儿子呢?”

卫青担心小孩闹着走路累着兄长,顿时顾不上张次公。

谢晏和卫青走后,刘彻起身令人备车。

一炷香后,刘彻来到椒房殿把刘陵交给皇后。

上次坑了淮南王二十车财物,皇后以为刘陵此生都不敢靠近长安。

乍一听到刘陵在宫里,卫子夫惊到失语。

刘彻心底感到意外:“你不知道?”

卫皇后坦诚相告,“今日一早是有人告诉妾身宣室多了许多禁卫,陛下还叫大将军进宫,妾身以为不是藩王作乱,就是匈奴袭击朔方,心里还感叹匈奴损失惨重竟然还有心思挑衅。”

实则卫皇后一听说卫青和谢晏进宫,就猜到宣室的事同椒房殿无关。

即便有点关系,谢晏也能扯到旁人身上。

皇帝又不喜欢女子干政,皇后就没叫人打听。

刘彻对皇后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现下知道了,朕不管你用激将法,还是用什么法子,但有一点,不能叫她受伤,也不能叫她死在未央宫。”

卫皇后明白,皇帝缺钱修城,要用刘陵换钱。

可是淮南王又不傻。

同样的计谋能用第二次吗。

“妾身待会儿就去看看妹妹?”卫皇后问,“妹妹该饿了吧?”

“妹妹”二字令刘彻眉开眼笑:“去吧。”

卫皇后:“据儿该读书了。”

“朕带他回宣室。”

刘彻方才进来看到儿子在殿外同小黑狗踢球,决定陪儿子玩一会再去宣室。

卫皇后很清楚皇帝比她紧张儿子,闻言很是放心,回到寝室挑几件今年长安最时兴、她还没来得及用的衣物。

又令人准备一些茶点,卫皇后才带着太监婢女探望刘陵。

刘陵兴许意识到刘彻不敢杀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技不如人的挫败。

着实想不通何时暴露,刘陵就找皇后旁敲侧击。

皇后什么也不知道,对于她的试探可谓驴唇不对马嘴,因此很是失望,在心里大骂,“只能以色侍人的蠢女人!”

蠢女人把刘陵妹妹安置在她以前居住的昭阳殿。

一个时辰后,刘彻听闻此事,不禁摇头失笑。

难怪谢晏从未腹诽过他有意改立旁人为后。

又过一个时辰,司马相如带着行李进宫。

刘彻给他拨一队人马,令他即刻出发。

司马相如同皇后一样听说刘陵又被皇帝抓住惊到无语。

刘陵若是淮南王太子,皇帝可以直接砍了。

偏偏是个弱女子!

皇帝可以说她包藏祸心与人通、奸,淮南王也可以狡辩皇帝污蔑。毕竟另一人是皇帝心腹,事情发生在长安,证人是皇宫禁卫,在外人看来是黑是白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吗。

与其打嘴仗,不如来点实在的。

这样简单的道理,司马相如又岂会不懂。

司马相如一路上不敢耽搁,短短几日就抵达淮南地界。

无论吃茶用饭睡觉,司马相如都同身边人聊刘陵在长安花费巨大,陛下都供不起,也不知道淮南王怎么养的。

见到淮南王那日,半个淮南国的人都在聊刘陵翁主在长安挥金如土,欠了皇帝太多钱,被皇帝扣在长安。

至于怎么传成这样,司马相如也无从知晓。

淮南王看到司马相如唉声叹气,再想想女儿花钱确实大手大脚,就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晚上,几个门客找到淮南王,说这次应当和上次一样。

淮南王就说他没有给女儿太多钱,没叫她收买朝臣,不可能被皇帝拿下把柄。

门客提醒淮南王,刘陵到长安便是授其以柄。

淮南王听进去。

另一门客暗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不如不救。

不救亲生女儿他还是人吗?

日后谁敢追随他?

淮南王气得把人撵出王府。

翌日上午,淮南王打开库房,又挑几名心腹随司马相如进京接刘陵。

十车钱财送给刘彻,两车送给皇后,劳烦皇后照顾他女儿。

不过送给皇帝的是淮南王挑的,送给皇后的两车是淮南王妃精挑细选的——她女儿何德何能住在皇后住了十多年的昭阳殿啊。

淮南王妃别提多感动,都想亲自进京道谢。

司马相如走后,门客们就劝淮南王起事。

常言道,事不过三。

再有人惹出事来,陛下一定不会放过淮南国,与其被动,不如先下手为强。

淮南王犹豫不决:“可是大将军——”

“那就等大将军不在京师的时候?”

门客担心他想的越多越犹豫,大胆阻止他说下去。

淮南王沉思许久:“就下次!”

殊不知这一切被窗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说回长安。

司马相如走后,廷尉就给张次公定罪。

考虑到他着实没有谋反之心,月前又刚刚立下战功,便只是废除侯爵,贬为庶民。

刘陵离开京师后,此事才对外公布。

不过没有公开张次公与谁通、奸。

刘彻也没有禁止皇宫内外的人讨论此事。

过了许久,此事传到淮南王耳朵里,淮南王认为皇帝仁厚,明明可以把刘陵处死,亦或者问他要不要花钱为刘陵赎罪,却绕这么大弯子,他不但不想反,又令人给皇帝送来六车财物。

门客们气得跳脚也只能跳脚。

毕竟他们一个个还需要淮南王供养。

他们把淮南王杀了,王位也轮不到他们。

那时已是八月过半。

霍去病和赵破奴休假,闲着无事跑出去玩,玩累了去五味楼吃饭,听到客人提到前几日淮南王送来几车礼物。

霍去病和赵破奴早就听说张次公和刘陵的事,他俩不信皇帝舍不得杀刘陵,就回犬台宫问谢晏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谢晏点头:“陛下是不舍得杀刘陵。”

霍去病不解:“陛下会怕她?”

“死了一个刘陵,淮南王可以年年拿此事做文章。陛下若是因此对淮南王兴兵,会失了民心。刘陵活着,陛下抓到她就可以找淮南王要钱。”谢晏拍拍他的肩膀,“懂了吗?”

霍去病:“淮南王不懂吗?”

谢晏:“爱女心切。你犯了事,陛下饶你一命,无论是什么理由,你娘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霍去病张张口:“不不对吧?寻常父母是这样。可是淮南王是想当皇帝的淮南王!”

赵破奴附和:“妇人之仁!”

谢晏笑了:“所以他想了十多年还只是想想。”

俩人无语了。

“噫,你俩怎么没和他一起?”

谢晏不禁朝西看去。

霍去病回头,公孙敬声骑着小马驹过来,“昨晚跟姨丈回了茂陵。可是也不对,怎么刚吃过午饭就过来?”

公孙敬声到跟前,跳下马就说:“我受够了!”

三人瞬间明白出事了,但不是大事,否则公孙贺定会叫奴仆送他。

谢晏拿着木叉继续翻晒草药,霍去病叫表弟到树下草席上坐下,便问谁欺负他。

公孙敬声倒一杯水,也不在意是谁的杯子,喝完就说:“还不如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