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完璧归赵

离开张家后,江充在城外租了一间民房,又给房东一些钱财,早晚同房东一起用饭。

江充早出晚归,上午拜访贵人,下午打听贵人喜好。

有的人闭门不见,有的人见了江充,问他先前为谁做事。

江充就说自己以前在邯郸。

贵人再问哪位贵人府上。

江充支支吾吾不敢坦白,便被贵人请出去。

又过多日,财物见底,江充鼓起勇气,来到茂陵的一处高墙大院门前。

这一切的一切谢晏毫不知情。

谢晏近日也没进城。

盖因他忙到脚打后脑勺。

此事还要从少年宫放假那日说起。

刘彻得知此事后也给儿子放假。

小刘据乖顺异常。

以前刘彻希望儿子乖巧,照理说应该很是满意。

实则恰恰相反。

刘彻怀疑儿子同石庆在一起久了变成小石头,就想带着儿子前往甘泉宫避暑。

甘泉宫没有同龄人,也没有表兄带他玩,太子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满。

刘彻把人送到犬台宫,又几次三番警告谢晏,不许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霍去病在军中,没人帮他照顾小太子,谢晏只能自己上。

公孙敬声愿意带着太子表弟玩,但这小子一向粗心大意。谢晏担心小太子跟着他受伤,且被他教成歪瓜裂枣。

谢晏日日跟在一群半大小子身后。

说起来,也不怎么忙。

期间公孙敬声回去一趟,恰好那日卫青的夫人带着两个儿子探望婆母,公孙敬声陪他母亲探望外祖母,卫青的长子卫伉黏上会玩的表兄。

卫伉三四岁,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一眼没看见就跑出去。

卫青的夫人因此日日提心吊胆。

得知公孙敬声下午去建章,而建章守卫森严,所以下午看到儿子抱着公孙敬声不撒手,卫青的夫人就叫公孙敬声带上他。

卫家人多,无需公孙敬声时刻盯着表弟,他觉得把表弟带过去玩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到了犬台宫,卫伉下车就叫表兄抱抱,然后指着远处几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又害怕又好奇。

公孙敬声抱着他走过去,手臂酸痛,终于意识到他自讨苦吃。

翌日早饭后,趁着卫伉没注意,拽着太子就往外跑,把卫伉扔给谢晏。

犬台宫诸人各有各的工作,谢晏只能自己照看会跑会闹的小孩。

三伏天,小太子和小卫伉只吃冰凉的瓜果,这哪行啊。

谢晏不想去厨房,就在树下搭个简易的灶台,给几个小子弄吃的。

杨得意在一旁等着蹭两口。

谢晏没好气地问:“还生吗?”

此时的谢晏满头大汗,一边蹲着两个小孩——太子和卫伉,一边蹲着一个大的——公孙敬声,眼巴巴看着炉子上烤的羊肉串和放在陶锅上蒸的烙饼。

小卫伉不吃米不吃大饼,谢晏本想用鏊子烙饼,赶上太子换牙,门牙不敢用力,谢晏只能把烙饼改成水蒸饼。

杨得意无法反驳,便问他缺什么菜。

“缺汤!”谢晏瞥一眼小太子和小侯爷,“可惜这一个两个不爱喝汤。您去拿几个鸡蛋,再拿个盆,待会儿面饼拿下来,蒸一盆鸡蛋羹。”

杨得意加热水把鸡蛋打散送到树下,谢晏把蒸笼里的面饼拿出来。

三个小子同时起身。

谢晏吓一跳:“饼太烫,再等一会儿。羊肉串还没烤熟。敬声,青菜拿过来。”

公孙敬声装没听见。

谢晏转向他:“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赶忙把竹签串的青菜递过去。

青菜烤熟后,两串青菜和一串肉,谢晏用半张饼卷起来递给小太子。

小太子笑着摇头:“晏兄吃吧。孤可以自己做!”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太子被他盯的头皮发麻,苦着小脸接过去,嘴里嘟囔:“青菜不好吃。”

谢晏:“你父皇说过什么?别的可以不听,看什么书,吃什么菜,穿什么衣裳,用什么药汤,都要听我的。”

小太子的小手挤呀挤,卷饼里面的羊肉挤出来,决定先把肉吃了。

谢晏瞥他一眼,用剩下半张饼给卫伉卷一个:“听说陛下此时在离宫。你母后和几个姐姐也在。要不要我把你送过去,无论你晚上吃什么,我都管不着。”

“吃就是啦!”

小太子咬一大口饼夹菜。

卫伉年幼,也听出谢晏话里有话——敢挑食就送他们回家。

小不点乖乖接过卷饼。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小卫伉看过去,他的太子表兄不可思议地说:“好吃啊!”

公孙敬声:“谢先生做的菜都好吃。”

谢晏乐了:“也有不好吃的。”

“那也是全京师独一份。”公孙敬声不禁说:“就当尝尝鲜啦。”

谢晏递给杨得意一个卷饼,卷了两串肉和三串菜。

这个时候杨头等人把午饭端出来。

做菜的时候还剩一点韭菜豆角,谢晏把空出来的竹签递给赵大,赵大把菜串起来,李三负责烤,谢晏负责卷。

谢晏注意到太子和卫伉吃饼的速度慢下来,就把鸡蛋羹端出来,给他俩盛半碗,放到两个小孩中间,一人一个勺子:“喝点蛋羹灌灌缝。”

俩小孩喝了半碗鸡蛋羹,撑得打嗝,眼睛瞄着裹满了香料的肉串。

公孙敬声像个懂事的兄长把俩弟弟拉到身边的草席上坐下:“明日再买再做。要不要喝点面汤?”

俩小子摇了摇头,靠着枕头躺下。

谢晏:“明日我去买点五花肉,用鏊子煎五花肉。再杀两只鸡,母鸡炖汤,公鸡做菜。”

公孙敬声掰着手指算算明日是不是休沐。

确定不是特意为表兄做的,公孙敬声乐得翘起二郎腿。

谢晏险些被抖个不停的脚丫子戳到,气得朝他腿上一巴掌。

公孙敬声放下腿,四周静得只剩蝉鸣。

小太子捂住嘴巴咯咯笑。

公孙敬声挠他痒痒,两个小子闹起来,又险些把用饭的方几踹翻。

谢晏气得大吼一声:“刘据!”

世界安静下来。

谢晏、杨得意等人用好饭,三个小子已经进入梦乡。

赵大不禁感叹:“真能闹啊。”

又问杨头何时成家,打算生几个。

原先杨头觉得多子多福。

如今只想生两个,一个跟他姓一个跟岳父姓。

——杨头的未婚妻是他岳父捡的,老头因为穷一辈子没成家,打算把闺女养大找个上门女婿。

杨头无父无母,杨得意担心他娶个兄弟姊妹多的,人家欺负他,正好这老头也同意孩子生了只要一个跟他姓。

杨头没意见,这事就成了。

不过婚期没定。

听到赵大的询问,杨头叫杨得意拿主意。

杨得意说他找上林苑的术士算了几个好日子,过了三伏天就去女方家定日子。

杨头惊叹:“你还信那些骗子?”

杨得意看向谢晏:“他说打着装神弄鬼长生不老的术士才是骗子。只看风水看八字的不是骗子,是在书上学的。”

谢晏:“讨个吉利,信一下也无妨。”

卫伉突然坐起来。

众人吓一跳。

谢晏轻声问:“要不要尿尿?”

小孩揉揉眼睛看一下谢晏,又往两边看一下,倒头继续睡。

杨头被小孩整糊涂了:“睡懵了?”

谢晏:“兴许被树上掉落的小虫子闹醒,睁开眼没看到熟悉的婢女心慌 ,看到我们又放心了。”

杨得意:“你看着他们。我们离远点。睡得正香被我们吵醒,难受的哭闹,还得咱们哄。”

饭菜炉子撤走,杨得意等人也到树下休息,但离谢晏足足有十丈。

烈日炙烤着大地,树荫外的太阳刺眼,谢晏多看一眼都感到汗流浃背,便留在树下,挨着小太子躺下眯一会儿。

感觉被人盯上,谢晏睁开眼,小太子吓得身体后仰,谢晏反被他吓清醒,“干什么呢?”

公孙敬声:“他说晏兄一直睡着多好啊。”

谢晏:“没人吼你吗?谁给你准备卷饼烤串?”

“啊?”

小太子忘了。

谢晏指着方几:“该练字了。这件事是你自己应下的。”

刘彻不希望儿子在犬台宫待太久,小太子就和他讨价还价。刘彻趁机要求儿子早上读书,上午或者下午练字,傍晚跟着公孙敬声习武。

小太子只想玩:“晏兄,我会写。”

“你父皇担心你过几日忘了。”谢晏笑着起身,“要不我去——”

小太子大声阻止:“写!”

谢晏轻笑一声:“我说我去洗几个瓜果。”

小太子冲他皱皱鼻子:“孤才不信你!”

谢晏叫公孙敬声看着还在睡的卫伉,他找竹篮摘果子。

公孙敬声问要不要把卫伉叫醒。

谢晏微微摇头:“他比你们小,要多睡会儿。你担心他晚上不睡,等他醒了带他跑几圈,把他累得气喘吁吁,晚上沾着枕头就睡。”

公孙敬声总感觉这一幕很熟。

想了又想,公孙敬声怀疑他小的时候被大表兄当狗遛。

霍去病本身就闲不住。

公孙敬声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过了半个月,城里的燥热降下来,卫青前来接儿子。

谢晏挤兑他:“还以为你不要了。”

卫青笑着说:“以前还没他,去病就说,我生三个,你一个,大兄一个。给你也不是不可。”

谢晏把孩子塞他怀里:“赶紧走吧。”

卫青抱住儿子,看向外甥。

“我得回家看看。我爹耳根子软,我娘要面子。我担心有人趁着我不在家哄骗他俩。”

公孙敬声的小叔这么干过。

家中老奴机灵,骑着骡子来接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担心赶回茂陵他叔早走了,就在城门口堵他。

发现他叔的荷包鼓鼓囊囊,公孙敬声就说他叔偷钱。

叔侄二人大闹城门。

城门守卫把他俩送给右内史。

汲黯嘴上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认定在谢晏跟前长大的公孙敬声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冤枉他人。

公孙小叔的相貌一看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汲黯就问钱哪来的。

公孙贺他弟回答兄长送给他的。

公孙敬声胡扯他爹不在茂陵,就是他叔偷的,又挤兑他叔好吃懒做贪花好色等等。

他叔面上挂不住,扔下钱就走。

翌日,公孙敬声的祖母前往茂陵大闹一场,卫大姐为了息事宁人给了双倍钱财。

公孙敬声休沐日到家,从婢女口中得知此事差点气晕过去。

婢女老奴都是公孙家奴隶,同主人一荣俱荣。

主人有钱慷慨,他们的日子滋润,自然不希望财产外流,以至于只要老宅来人,他们就找借口偷听,然后告诉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想起这些事便苦大仇深地说:“这个家离了我,早晚得散!”

谢晏心想说,离了你你爹娘可以平安到老。

忽然一想,不太可能!

没了公孙敬声,公孙贺要不纳妾,要不过继兄弟的儿子,届时说不定比公孙敬声胆大包天。

卫青朝外甥脑袋上一下:“别耍嘴皮子。要走就收拾衣物,我先送你。”

公孙敬声想爹娘了,便对谢晏说一声,他回去过几日就回来。

表兄表弟走了,小太子没了精神。

谢晏胡扯皇后想他,问他要不要收拾衣物去看看母后姐姐。

小太子连连点头。

抵达离宫,得知皇帝没去甘泉宫,谢晏说皇帝也想他,又说此地离皇帝的寝宫较近。

小太子就叫驭手掉头。

皇帝看到儿子进来又惊又喜,接着注意到谢晏拎着大包小包,便问儿子是不是才回来。

小太子点头:“我的屁股颠两半啦。”

刘彻心里很高兴儿子一下车就来找他,他抱着儿子吩咐内侍找个软垫。

谢晏把行李交给闲着无事的黄门。

“陛下,完璧归赵啊。”

谢晏提醒刘彻查收。

小太子明显比一个月前灵动,刘彻心里很是满意,嘴上勉强:“黑了。”

谢晏很想翻白眼。

“您把太子关在屋里捂两天就白了。”

刘彻语塞。

小太子满脸惊恐:“我不要被关在屋里!”

黄门、侍中低头偷笑。

谢晏行礼:“臣告退!”

小太子转过身,急忙问:“晏兄干什么去?”

谢晏胡扯:“乡下有人病了,晏兄要进城抓药,再把药送过去。不吃药人就死了,你希望他被埋在土里吗?”

小太子摇着头叫他快去。

刘彻不禁感叹,我儿心善!

这一刻把“慈不掌兵、仁不从政”忘得一干二净。

兴许刘彻没忘,只是希望他希望儿子善良的时候善良,杀伐果断的时候毫不心慈手软!

谢晏转过身来险些同来人撞个满怀。

刘彻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来人赶忙回禀:“二皇子病了。”

刘彻疑惑不解:“病了不找太医,找朕做什么?太医玩忽职守不成?来人——”

来人急了,慌忙解释他还没去找太医。

那还不去找太医?

小孩身体脆弱,耽误医治如何是好!

刘彻怒上心头:“还不快去?!”

来人立刻去找太医。

谢晏乐了。

刘彻眼中闪过不快:“朕的儿子生病,就这么高兴?”

黄门、侍中皆一脸无语。

谢晏叹气:“陛下啊,王夫人希望您去探望二皇子啊。”

“朕又不是太医。”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二皇子和二皇子他娘想你!听懂了吗?”

说完转身就走。

刘彻被吼懵了。

小太子心说,晏兄就是晏兄,连父皇都敢训!

刘彻回过神来,看看左右:“他是皇帝朕是皇帝?”

黄门不敢掺和:“陛下,旁的不说,谢先生的话没错。”

刘彻:“——无论什么原因,都应该先找医者,再向朕禀报吧?”

黄门心说,正常人是这样做。

可是他不敢暗示王夫人不正常。

黄门:“兴许只是着凉中暑,不差这一时半刻。”

刘彻抱着儿子起来:“随朕过去看看。”

黄门不禁腹诽,活该谢先生吼你啊。

“陛下,太子才几岁,会不会过了病气啊?”

刘彻恍然大悟,先把儿子给皇后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