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刘彻的猜测

谢晏没说什么。

霍去病想想谢晏的态度:“晏兄可能觉得来都来了,就住下吧。他过来总好过臣的生父和霍家诸人都来投奔臣。”

刘彻想起一件事。

——多年前司马相如软饭硬吃被谢晏骂的狗血淋头。

霍仲孺抛下卫少儿,谢晏竟然没有骂他,可不像谢晏一贯作风。

要说不希望霍去病难堪,所以放过他生父,也不可能。

此人于霍去病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

难道是看在霍光的份上放他一马。

看来改日他要找个机会过去探探霍光是不是——不是!

谢晏几次三番提过他只有一个大将军!

前些日子他领着儿子去犬台宫玩耍,趁机同谢晏聊起霍去病和公孙敖,当日谢晏腹诽,霍去病不会叫他失望,公孙敖就难说了。

刘彻故意谈起赵破奴,希望他可以独当一面,谢晏在心里调侃他只能指望霍去病。

绝口不提霍光。

说明霍光非将才!

不是将才还能令谢晏因为他的缘故放过霍仲孺,难不成是相才!

刘彻忍不住羡慕霍仲孺。

“陛下意下如何?”

霍去病看着他琢磨来琢磨去,并不想知道他瞎琢磨什么,只想尽快敲定此事。

晏兄还在犬台宫等他。

刘彻:“这等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同韩嫣说一声即可。”

霍去病心说,我就是这么说的。

幸好我没有这样做。

心口不一!

也好意思嫌弃我晏兄表里不一!

霍去病苦笑道:“臣觉得突然有个爹又来个弟弟,此事不小。”

刘彻被他的说辞逗笑了。

公孙贺等人忍俊不禁。

霍去病起身:“臣先告退?他还在犬台宫等臣。”

刘彻点了点头。

霍去病到宣室门外,一个少年从偏殿飞奔而出。

“表兄!”

声音清亮,震耳欲聋。

刘彻起身高声道:“去病,快走!”

霍去病赶忙下去。

远处的少年跳下台阶,拦截霍去病。

霍去病担心他摔着,只能停下。

少年气喘吁吁到跟前,霍去病才问:“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表兄何时回来的?”

小太子停下同他寒暄。

霍去病心说,半年不见学会拐弯抹角了。

“前几日。殿下是不是想看看我这次带回来的匈奴俘虏?”霍去病明知故问。

少年摇摇头,想起什么连连点头:“是不是在上林苑?我们走吧!”

黄门急匆匆下来:“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少年的脸瞬间垮了,耷拉着脑袋:“父皇找我何事啊?”

黄门:“陛下和大将军、太仆等人商讨政务,叫殿下过去听听。”

霍去病拍拍太子殿下的肩:“你乖乖的,兴许后天休沐就带你过去住两天。”

“若是父皇不去呢?”少年仰头问。

霍去病:“我上午过来接你,傍晚送你回来,不耽误功课,陛下不会训你。”

“父皇才不训我。他训先生!”

小刘据说起这事就来气,“父皇一定是发现我看到先生被骂就不好意思逃课。父皇——父皇太可怕了。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霍去病怀疑太子表弟想说皇帝奸诈,“那你还不快去?”

“你不要忘了接我啊。”

少年不放心,一边走一边回头提醒,“你不可以骗孤!”

霍去病笑了:“不会的!”

少年长吁短叹地到宣室。

刘彻故意问:“不想看到父皇?”

少年赶忙上前,注意到御案东边的坐垫,他坐下就说,“表兄瘦了,孩儿担心他。”

刘彻不屑拆穿他:“认真听着,过几日带你去上林苑。”

少年立刻打起精神。

一日后的清晨,刘彻刚用早饭,小太子就找到宣室。

刘彻庆幸昨晚没叫人侍寝。

否则被儿子撞个正着多尴尬。

刘彻冷着脸问儿子有没有用饭。

小太子想说用过了。

注意到父皇一个人用饭,话锋一转说来陪他用膳。

刘彻闻到儿子身上的煎饼香,心想说,据儿跟谁学的,嘴巴这么巧。

谢晏的样子十分突兀地浮现在眼前,刘彻又觉得不可能。

近半年刘据每次见到谢晏都不超过一日,且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孩子怕不是跟身边人学的。

刘彻决定改日查查儿子身边的太监和婢女。

话说回来,已经猜到儿子用过早饭,刘彻就不管他吃什么吃多少。

饭后,出了皇宫直奔犬台宫,刘据很是兴奋。

刘彻不禁问:“犬台宫就这么好玩?”

刘据下意识点头。

又觉得犬台宫其实不好玩。

只是到了犬台宫,父皇就和晏兄聊天,顾不上管他去哪儿玩。

倘若他跑远了,父皇叫他回来,晏兄会说,“没什么危险,叫他去吧。”

父皇就叫人看着他,而不是亲自把他抓回去。

刘据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父皇,孩儿想要一个犬台宫。”

少年膝行到刘彻身边,拉住他的手,“父皇,你给孩儿修个犬台宫,孩儿就不用出宫找晏兄了啊。”

刘彻好气又好笑:“看出朕不希望你找谢晏?”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显然刘彻猜对了。

“错!”刘彻胡扯,“朕发现你一到犬台宫就像脱缰的小狗,追也追不上,找也找不到。因此朕才不希望你去犬台宫。此事和谢晏无关!”

少年半信半疑,盯着他爹打量。

刘彻要能被他看出分毫,岂不是白当二十年皇帝。

小太子很是失望。

御驾抵达上林苑,小太子想起可以叫晏兄劝劝父皇。

虽然两人很爱吵架,可是晏兄敢吼父皇。

若是父皇仍然不同意,他就叫晏兄吼父皇!

小太子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慧过人。

来到犬台宫,小太子跳下马车就找谢晏。

刘彻吓得心脏紧缩,不等内侍放下马杌他就下来,高声提醒儿子慢点。

小太子被土块绊的往前趔趄,刘彻赶紧上前。

谢晏出来接住小太子:“我又不会跑。着什么急?”

刘彻松了一口气,到儿子跟前,朝他后脑勺一巴掌——担心把儿子打蒙了,改朝他背上一下。

少年心里有事不在意被打几下,拉着谢晏的手就说他想要个犬台宫。

谢晏听糊涂了,什么叫想要个犬台宫。

刘彻瞪一眼儿子:“想叫朕给他修个游乐园!”

少年摇头,“孩儿只想要个犬台宫。”

“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刘彻懒得点破,转向谢晏,“说起这事,朕倒是想过在城南给他修个园子。”

[博望苑吗?]

刘彻心里惊了一下,他却有此意。

方才同谢晏提起此事,刘彻希望他日后可以搬到博望苑,盯着儿子身边的奸佞。

既然谢晏知道,刘彻就趁机问:“你意下如何?”

小太子使劲拽一下谢晏的手。

谢晏低头。

小太子眨眨眼睛,示意他快说好!

谢晏想笑。

[我要叫你失望了啊小太子!]

刘彻眉头微动,谢晏此话何意啊。

谢晏:“殿下还小,陛下不担心他跟谁学谁?”

刘彻:“又不是此刻。及冠后再搬过去。”

谢晏想想如何措辞。

不能直接阻止,否则小屁孩刘据心里一定认为他是个坏人。

“倘若陛下二十岁的时候先帝还在,先帝在宫外给陛下修个园子,陛下想做什么?”谢晏提醒,“陛下可以想象自己登基前两年,最想做什么。”

刘彻第一反应是把他的发小招来,喝酒打猎,弹琴跳舞。

思及此,刘彻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你说得对!”

小太子一头雾水,晏兄说什么了啊。

“父皇,何时给孩儿修园子啊?”

小太子眼巴巴看着他。

刘彻想起今早儿子跑进来他才发现,“据儿一天天大了,也不能一直住在宣室偏殿。”

谢晏:“陛下东边不还空着?没有律法规定太子必须住在何处吧?”

刘彻想问东边哪里,忽然想起闲置多年的长乐宫。

长乐宫离未央宫有点远,从未央宫的宣室到长乐宫内的长信殿,可能比从宣室到博望苑还要远。

但是,长乐宫在城内,天黑关闭宫门。

刘据不敢五更半夜和内侍胡闹。

若是把他放到城外,儿子夜夜笙歌,他也无从知晓。

除非他派人盯着儿子。

刘彻笑着摸摸儿子的小脑袋:“修!过两年你可以自己住了就搬过去。”

小太子很是兴奋:“不许骗人!”

刘彻微微摇头:“朕是皇帝,一言九鼎!”

小太子高兴极了。

刘彻意识到不对劲,杨得意等人不出现也就罢了,他们需要养狗遛狗,怎么赵破奴也不见了。

“去病和破奴出去了?”刘彻问。

谢晏:“霍光的事,陛下知道多少?”

“你知道的朕都知道。”刘彻道。

[那可不一定!]

刘彻等的就是他不一定,便故意问:“去病带他出去了?”

谢晏微微摇头,朝少年宫方向看去:“大宝同韩嫣说,从明天开始,他和敬声一起去少年宫上课。今早刚吃过饭,去病和破奴就去帮他收拾宿舍。算着时间,快回来了。”

小太子一脸好奇:“谁呀?”

谢晏:“你大表兄的弟弟,姓霍,单名一个光,字子孟。据儿可以喊他霍光,也可以喊他小光,不好喊他子孟。”

刘彻:“为何?”

谢晏:“当着大宝的面喊子孟,陛下不觉得有点像故意嘲讽他和霍仲孺?既然把人带过来,就不能把人养成仇人。”

刘彻代入霍光,觉得像嘲讽

不过刘彻今天来的目的还没达到,他就故意说:“谢先生想得周全啊。朕以为单凭霍仲孺干的事,你就算不讨厌他,也不会留他在犬台宫。倒是朕低估了你对去病的疼爱。”

谢晏无语。

[阴阳怪气什么!]

刘彻又说:“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谢晏想翻白眼:“陛下,您儿子还在呢。”

刘彻听出他言外之意,给孩子做个好表率吧。

依然没能听到他想要的,刘彻朝左右看去:“怎么还没过来?朕要看看是不是真像去病说的那样聪慧。”

[何止聪慧!]

[还对你忠心耿耿。]

刘彻心里暗乐,继续说:“骑术如何?过几年可以随去病征讨匈奴吗?”

谢晏微微摇头:“陛下要失望了。”

刘彻没有失望。

提了几次霍光,谢晏都不曾诋毁他,可见对他很是欣赏。

想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刘彻:“那也无妨,回头叫他到朕身边当个侍中。”

谢晏无意识地点头。

刘彻确定他猜对了,“公孙敬声也不小了吧?”

“十四岁。在少年宫多年,其实可以给他安排个郎官。但这小子容易被带歪。”谢晏看向刘彻,“少年宫的小子没钱,休沐日也是去河边抓鱼,或者在林子里分成两拨对抗。您身边那些人十个有九个是世家子弟,休沐日不是出城赌马,就是去章台街喝酒。”

刘彻:“你担心近墨者黑?他不是很怕去病和仲卿吗?有他二人盯着,公孙敬声还敢胡作非为?”

“如今去病给他一脚,没人胡言乱语,敬声会认为自己活该。日后仲卿听说他夜宿章台,逮到他揍一顿,他身边人说大将军管得宽,敬声听多了也会这样认为。”谢晏想想已经说这么多,就多说几句,“公孙家的人趁机带着他吃喝玩乐,臭小子一定认为公孙家的人对他好。”

谢晏说完,又提醒刘彻不妨代入自己。

刘彻其实已经想到他自己。

以前祖母和母亲一个比一个唠叨,再加上窦太后希望先帝立刘彻的叔父梁王为太子,刘彻就讨厌他祖母。

刘彻最喜欢的人是他舅田蚡。

正因田蚡只陪他玩,从不劝他此事不可,那事也不可做。

刘彻看着聚精会神偷听的小孩:“他日后也会这样吧?”

“陛下讨厌汲黯吗?”谢晏问。

刘彻心底厌恶汲黯。

只因无论他要做什么,不管对还是不对,只要汲黯认为不可,他就对刘彻一顿输出。

刘彻至今仍然毫无招架之力。

要不是知道汲黯的出发点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私心不重,刘彻早找个理由把他撵回家。

刘彻:“你也管去病,他怎么不讨厌你?”

谢晏摇摇头:“臣不怎么管他。他要下河,臣不许,但臣会教他游术。他学会了,带上破奴,臣就不管他。兴许因此,去病可以理解臣的用心。”

话音落下,手被扯一下。

谢晏低头看到小太子指着东边,便转向东边。

刘彻转过身去,霍去病和赵破奴带着两个小子过来。

一个是公孙敬声,一个看着脸生,比公孙敬声矮半头。

刘彻:“霍光?”

谢晏点点头。

霍去病率先跑过来,向刘彻行礼后就转向谢晏:“晏兄,我出去一趟。”

谢晏点头。

霍去病去室内换衣服。

刘彻看着赵破奴跟进去:“你也去?”

“臣应该去吧。”赵破奴有点不确定,“窦先生教过臣几年。”

刘彻:“窦婴?”

公孙敬声点头:“对!表兄和破奴去探望窦婴。窦婴要死了。”

刘彻的呼吸停顿片刻。

这小子如何做到十年如一日说话不中听。

霍光戳一下公孙敬声的背。

公孙敬声不明所以:“干什么?不要以为你是表兄的弟弟我就不会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