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确实习惯了。
好比晕船,吐着吐着反而不晕了。
谢晏帮军医把药草绑结实,就忍不住问:“这些马看着和我们用的没什么不同,怎么用来驮草药粮食?”
军医很是意外:“骠骑将军没告诉你?”
“他忙,我没问。”
实则是谢晏前几日难受,一开口就有可能吐出来,担心被劝返,白天都不敢靠近霍去病和赵破奴。
五万大军汇到一处,需要霍去病操心的事很多。
军医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些马和我们用的一样。过些日子我们用的马废了,草药和粮食也用的七七八八,就换上这些马。”
谢晏懂了。
亏得他先前还疑惑过背的粮食吃完了,又没有找到匈奴人,该如何是好。
原来边关已经准备好补给。
卫青的粮草看着也不多,想来也有粮草军马在边关等他。
谢晏放心下来。
两日后,谢晏险些被朔风卷起的枯草迷瞎眼,大军终于在河边停下。
霍去病一边喝水囊里的凉白开,一边吩咐将士们下马休整,又令火头军割草生火,无人直接趴在河边喝生水。
谢晏看到这一幕,就随霍去病的同窗去远处解手。
回来后谢晏绕着自己的坐骑转一圈,趁着霍去病和赵破奴顾不上他,便用包挡住自己,随后朝火头军走去。
谢晏的背包比旁人大两三倍,因此许多人对他好奇。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五万将士都知道他乃鼎鼎有名的“狗官谢晏”,以至于对他愈发好奇,都想知道他来做什么。
要说封候拜将,凭他和卫大将军相交多年,不应该此刻才出山啊。
这就导致谢晏刚刚靠近铁锅,就有挖枯草生火的小兵起身问:“谢先生有何吩咐?”
满眼好奇地盯着他。
谢晏无语又想笑,抱紧怀里的罐子问:“今晚不赶路吧?”
小兵:“不清楚。要看看待会做多少饼。不过刚刚我看到一支斥候往北去,领头的好像是匈奴人,应该是看看北边有没有伊稚斜主力。谢先生担心夜里行军?”
谢晏摇摇头:“我听骠骑将军的。这么说来明早再为众将士准备水囊?”
“不,提前备好。夜里要是有突发状况,咱们才不会手忙脚乱。”小兵朝驮着粮食的马队看去,一袋袋米面搬下来,“看样子饼也要提前准备。”
谢晏又问:“是不是做好饼再给大家准备水?”
小兵点点头,瞬间变得一脸嫌弃,“这里就是这点不好。匈奴人洗衣做饭洗澡,还有牲口喝水洗澡都在这一条河里,看着干净,其实喝一口就可能闹肚子,不烧开不行。”
谢晏把罐子给他:“这里是满满一罐蜂蜜。回头水不甚烫了,一锅放一两勺。”
小兵不是第一次随霍去病出征,上次他也在,知道赵破奴有蜂蜜,但是很小一罐,谢晏这个至少有十斤吧。
难怪他的包那么大。
小兵心里感动又好笑:“咱们不用喝这个,你给将军留着吧。”
谢晏:“着急赶路的时候你饿的头晕喝两口就不晕了。就算只有一点点甜味也有用。”
小兵听人说过,谢晏会给牲口看病,也可以给人看病:“不是加了药的蜂蜜吧?”
谢晏好笑:“不是。不过这事先别告诉旁人。我不希望不懂的装懂,议论纷纷,再影响军心。”
小兵立刻低声说:“我会提醒他们不要乱传。”
谢晏放心了。
附近烧火的小兵看着谢晏走远就围上来,问罐子里是什么。
得知是蜂蜜,一众小兵都很感动。
随后就连声承诺不外传,问就是他们带的。
三更时分,谢晏迷迷瞪瞪听到马蹄声,睁开眼睛,赵破奴起身,“先生,你继续睡。应当是斥候回来了,我去看看。”
谢晏应一声,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翌日清晨,谢晏醒来,看着众将士已经把昨晚各自盖的斗篷被褥收起来系在马背上。
火头军所在的方向青烟袅袅,显然快做好饭了。
果不其然,谢晏在河边洗漱好就听到赵破奴喊他用饭,又给他几张大饼,叫他用前天包饼的纸包起来,又把他的水囊还给他。
大军行到午后,谢晏饿得饥肠辘辘,霍去病抬抬手,众将传令下去,原地休整。
这次依然生火做饭,但用的柴是前天下午经过一处山的时候砍的,水是早上备的,四周没有湖泊树木,目之所及衰草连天。
谢晏意识到下午休息,夜晚行军,半夜偷袭。
这些年谢晏杀过猪宰过羊,鸡鸭鹅不知道被他吃掉多少,可是他还没杀过人。
哪怕告诉自己匈奴人去年残害了许多同袍,谢晏还是有点下不去手。
霍去病安排好一切,来到谢晏身边准备用午饭,发现他神色不对:“晏兄,身体不舒服?”
谢晏:“是不是晚上急行军?”
“看出来了?”霍去病叹了一口气,“伊稚斜单于不在这里。据今年投奔我们的匈奴人所说,北边是左贤王的人。”
谢晏下意识问:“左贤王主力?”
霍去病:“左贤王下面的小王。像舅舅先前抓到的楼烦、白羊王,还有前年秋天投降的浑邪王,他们都是右贤王的部下。舅舅以前算过右贤王的战力。浑邪王也说左右差距不大。左贤王应该有八万骑兵。”
谢晏:“匈奴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要说有八万骑兵,不一定有八万匹战马。”
霍去病苦笑:“是的。匈奴人不止有八万匹战马。而我们才五万多头,几乎都在我这里。我不怕遇到左贤王主力。匈奴要放牧,八万人不可能在一处,部落和部落之间可能相隔百里,我有机会逐个击破。我担心舅舅遇到单于主力。他麾下那些人,不是老弱残兵,就是没上过战场的莽夫游侠。”
谢晏算算时间,不出意外,卫青应该遇到匈奴流民。
“你舅舅擅用兵,有可能以弱胜强。”
霍去病脸上布满了不符合他年龄的忧愁:“但愿如此。”
赵破奴抱着饼过来。
霍去病:“先凑合吃点。左贤王的人有钱有粮,遇到他的部落咱们再吃顿好的。”
谢晏笑着接过去。
殊不知卫青没有遇到流民,遇到了伊稚斜单于派出去的细作。
兴许卫青优待俘虏的名声早已传遍草原,细作一看到“卫”字旗迎风飘扬,被带到卫青面前他就自报家门。
卫青想起谢晏同他说的事,就问细作单于王帐前是不是有沙漠。
细作以为卫青另有消息来源,抓住他不杀,只是为了核实这一点。
为了活命,他连连点头,说出单于的计划。
单于的计划同卫青先前的推测相差无几。
一是认为卫青不敢过沙漠,二是敢过去,但单于以逸待劳,一定可以打败从无败绩的卫大将军。
卫青因为沙漠又想起谢晏的梦。
倘若沙尘四起,遮天蔽日,领兵的将军分不清东西南北,莫说穿过沙漠同他合围单于,甚至有可能绕到他后方同匈奴单于合围他。
卫青决定按照他的原计划合围单于,但可以扔下辎重做记号,再把这位横穿过沙漠的细作派过去作为向导。
打定主意,卫青令人准备饭菜,他拿出舆图,问清楚此地离单于有多远,又根据谢晏所说的距离,在舆图上补充一点,“单于是不是在此地?”
细作惊了:“你您,怎知单于在此?单于去年秋在东边,大雪来临前才西迁,除了我们无人知晓!”
卫青没有解释,而是叫他画出周边情况。
细作看着卫青胸有成竹的样子,心想说,不愧是从无败绩的大将军,不但战场上神了,战场之外也能出其不意。
细作不但不敢给出假情报,还尽可能详细。
端的怕卫青认为他没什么用,抬手扭断他的脖子。
卫青看着细作停下,就叫人带他下去用饭。
细作走远,卫青才敢放松下来。
卫青决定叫公孙贺、公孙敖和赵食其从右路包抄单于。
有了详细舆图和向导再迷路,他仨当以死谢罪!
卫青腹诽一句,便向身后的卫兵抬抬手。
卫兵把候在门外的几位将军叫进来。
在卫青午饭晚饭一起用的时候,千里外的霍去病部忙着整理行囊检查兵器。
五更半夜,对匈奴部落呈三面合围之势,霍去病派出去的斥候禀报,匈奴人好像有所防备,请求带一队人前去趟趟路。
谢晏在霍去病身后,望着朦胧的新月,倘若百丈外真有埋伏,这些人一定有去无回,“军中有没有力气特别大的?”
军中有天生神力者。
斥候看到霍去病颔首便去找人。
谢晏拿下背包掏啊掏,掏出两个他手臂长的弹弓和两个火球。
霍去病愣了一瞬,想起什么就看向赵破奴,不确定地皱了皱眉,我没看错吧。
赵破奴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霍去病的样子,他感到心慌,又因为不敢置信,导致他看起来跟个傻子似的。
谢晏乐了:“没想到吧?”
霍去病和赵破奴互看一眼——
没想到!
明明只有一把弹弓和一个火球,另一个是哪来的?
难不成凭空变出来的。
两人一万个不信!
谢晏向来不信鬼怪戏法。
“将军,人来了!”
斥候回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相互递个眼神,回头再说。
谢晏用弹弓戳一下傻不拉几的两人,问:“你们的呢?”
霍去病回过神来,满心复杂地低下头去,把背包里的火球拿出来。
赵破奴把他的也拿出来。
霍去病的卫兵见此情形把他的也拿出来。
谢晏:“有没有埋伏试试就知道,何必用命去赌啊。最后一次,长眠草原上多可惜。”
斥候心口微热,眼眶也有些发热。
霍去病对十名大力士道:“无论火球炸死多少都算你们的!”
十人眼冒绿光。
随后分成两队,一队往东北一队向西北,瞬间隔开十余丈,前进几十丈。
两人拉弹弓,一人点火,一人上火球,一个火球飞出去,另一个立刻续上,稍稍调转方向。
转瞬间,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上百个火球把几十丈外炸的宛如白昼,马嘶鸣人哀嚎!
莫说有埋伏,就是挖坑做的陷阱也被炸散的骨肉填平。
赵破奴高举令旗,校尉们按计划冲上去。
霍去病难得没有一马当先,而是给赵破奴使个眼色。赵破奴把令旗给霍去病的卫兵,他就冲上去。
霍去病和火头军以及军医等人留在后方。
谢晏感觉不解,破奴不是说每次他都冲在最前面吗。
霍去病第一次出征回来也跟谢晏显摆过,他杀敌最多。
“你不去?”谢晏问。
霍去病调转一下马头,“最多两万人,我们有四万多人,两个打一个,还能让他们跑了。”
到谢晏身边,霍去病拍拍他的包:“晏兄,你的包很能装啊?”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被他看出来了。
不可能!
放弹弓的时候他试过,可以塞进去。
谢晏想到这些,悬着的心落回去,“不然你以为我做这么大为的什么?”
霍去病凑到他耳边,低声吐出四个字。
——掩人耳目!
谢晏的呼吸停下。
霍去病:“晏兄,呼吸乱了啊。我不是舅舅,想清楚再糊弄我。”
谢晏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暴露的。
霍去病小声提醒他:“你在破奴帐下那晚,我们打算把你送到上林苑门外绑起来,卫兵早上出来看到你,自会为你松绑。等你赶过去,我们早走了。”看看前方战况没乱,他才继续说,“你说包里有一半药材,我们就打算拿出来给军医送去。可是又担心你生气,就没有这样做。”
谢晏张口结舌。
霍去病最后一击:“我和破奴看过你的包裹,即便眼花也不可能四只眼睛都出现幻觉。我确定只有一把弹弓!”
“我——”
霍去病:“不许骗我!”
“我不是鬼!”
谢晏脱口而出。
霍去病噎了一下,“——你若是鬼,不可能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说没有鬼神,只有神棍。”
谢晏感觉说多错多,决定让他先说,故意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
霍去病笑道:“晏兄,希望我猜,您顺着我的猜测找补?我可不如舅舅和陛下善解人意。”
谢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霍去病本能身体后仰。
火头军急了,什么时候还胡闹,大喊:“将军——”
霍去病知道他要说什么,懒得废话,直接回头怒吼:“冲上去分得清敌我?!”
原计划就是这个部落的匈奴人不多,四万汉军足矣,赵破奴带领一路人同火头军共同保护兵器粮食以及战马。
此刻只是由赵破奴换成霍去病。
火头军也知道他们今晚的任务是保护好粮食。
因为此地离边关上千里,后方没有补给,即便有突发状况,也是霍去病带人上去支援。
听闻此话,火头军不敢上去抢功。
霍去病转向谢晏:“考虑清楚?”
“道家所说的‘乾坤’,可曾听说过?”谢晏问。
霍去病点头,以防谢晏顺着他的话胡扯,他一言不发。
谢晏:“袖里乾坤听说过吗?我小的时候得到的。因为年龄小,忘了什么时候出现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器,就是个空荡荡的仓库。”
霍去病没想过谢晏被鬼神俯身,谢晏的这种说辞和他刚刚的猜测大差不差。
不过这样的事对霍去病而言过于神奇,导致他跟做梦似的不踏实,不禁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像衣袖那么大,但可以装下整个粮仓?”
谢晏点头。
霍去病第一次意识到人无语的时候是真无语。
这还不神奇?
霍去病借着惨淡的月光打量谢晏。
谢晏一副“就是这样,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样子,又令霍去病满心无语。
“追!”
一声怒吼!
霍去病暗骂一句,二打一也能叫人跑了。
“晏兄,留下!”霍去病左右一看,“跟我走!”
话音落下,一马当先,五千人迅速绕过杂乱的战场追上逃窜的人马。
霍去病大喊一声:“赵破奴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