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不知道只要他二十四岁这一年没过完,即便差一天差一个时辰,谢晏都不会催婚。
霍去病却担心谢晏忍不住提起此事。
是以,晚饭后霍去病就问霍光和公孙敬声有没有见过闪着光的虫子,他可以带他们长长见识。
太子要长见识,他弟立刻扒着他的手臂起来。
谢晏提醒霍去病带着火折子和灯笼,不许靠近兽苑。
只要不催婚,一切好说!
公孙敬声牵着太子,霍光提着灯笼拿着纱布做的口袋,霍去病抱着小齐王。
沿着河流往上走了约莫两炷香,不远处出现一片会动的萤光。
霍去病叫霍光把灯熄灭。
公孙敬声问怎么抓。
霍去病提醒一句别掉河里,又说想怎么抓怎么抓。
小孩满眼期待地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我们也过去。”
到跟前霍去病伸手抓两个递给小孩,小孩摊开手接住,两只亮亮的虫子飞走了,小孩惊得哇哦一声。
公孙敬声、霍光几人不禁看过来,小孩本能捂住嘴巴。
因为瘦瘦弱弱的,几人都不好意思责备他,太子又给他抓两个,“拿着玩吧。”
小孩也想帮忙抓萤火虫,然而天黑,今晚的月亮还有点偷懒,他跑出去两步双膝跪地。
霍去病单手把他抱起来:“抓吧。”
小孩开心了。
霍去病心想说,但愿我儿子像你一样乖!
要是跟公孙敬声似的,就扔给他娘。
不用伺候老人,不用照顾小孩,一年到头有皇后妹妹和大将军弟弟罩着,舒坦了这么多年,轮也轮到她了。
霍光来到跟前,霍去病下意识看向他:“有事?”
“你不抓啊?那你拿着。”
霍光把灯笼给他。
霍去病小时候玩腻了萤火虫,便接过灯笼,扭头示意小孩把萤火虫给霍光。
小孩因为身体弱,很少同多人一起玩,哪怕只是抓虫子也忍不住兴奋,坐在霍去病手臂上一蹦一跳。
霍去病担心他摔倒:“掉下去别怪我啊。”
小孩不敢蹦跶了。
上林苑和城里人一样,天黑关门,没人祸害萤火虫,以至于河边随处可见。
很快就抓了半口袋。
霍去病:“可以了。今年抓绝明年就没了。”
太子用绳子把口袋系上,挤满萤火虫的口袋变成小灯笼。
小孩本能伸手,想起什么又把手缩回来。
太子见此情形心说,我们老刘家那么多无法无天的祸害,怎么出个小可怜啊。
日后到了封地,怕不是身边奴婢都敢欺负他。
太子递给他:“想要?你要说出来。”
霍去病不由得想起他小时候就懒得开口,“是的。你说出来我们才知道你喜欢。喜欢吗?”
小孩下意识点点头,又赶忙说:“喜欢。”
公孙敬声:“大点声!”
小孩吓得哆嗦一下不敢要。
霍去病抬脚就踹。
可惜离得远,没踹到。
不过也把公孙敬声吓得够呛。
霍光乐了。
公孙敬声:“笑什么笑?说不定你儿子还不如他!”
霍光不笑了,抬腿给他一下。
公孙敬声轻松闪开。
霍光惊了。
“是不是没想到我身手矫健?”
公孙敬声在少年宫多年,就算是艘破船也被修补好了。
霍光和他当两年同窗,又因公孙敬声上课时没个正形,潜意识认为他的骑射同自己不差上下。
霍去病拿过萤火虫:“别闹了。回去!”
递给小孩,就把他放到地上。
太子牵着他走一炷香,霍去病再次抱起他。
几人到犬台宫,谢晏已经洗漱干净把床搬到院中。
小孩到谢晏身边就把萤火虫给他,谢晏笑着问:“你抓的啊?”
“一起抓的。”
小孩回头看一眼霍去病等人。
“真好看!”谢晏又说,“我先玩一会儿,你和太子去洗澡。”
太子:“饭前洗过了啊。”
霍去病:“玩了一身汗,不洗干净夜间蚊虫叮咬。”
小孩原本不想洗澡,闻言便乖乖跟上霍去病。
翌日上午,身为侍中和郎官的公孙敬声和霍光需要前往离宫,因为今天大将军在离宫处理政务,他俩要过去打下手。
除了他俩,卫青还有许多副官,无需霍去病跟着忙碌,霍去病又笃定皇帝要对闽越等地用兵,便前往水兵训练场——昆明池。
谢晏也有事,便问太子:“你俩跟着我,还是在这里等我?”
太子和齐王都看向他。
谢晏去套骡车。
晚上走早上来的内侍跟上。
谢晏:“我不出上林苑。”
内侍停下。
谢晏想起一件事:“去茂陵把浑邪王请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随后谢晏载着俩小孩前往果园小吏家中。
小吏刚从果园回来,准备帮妻子编竹篮草鞋补贴家用,看到他立刻起身迎上去。
因为小吏一家也找谢晏看过病。
年年至少可以节省两百文。
小吏走近便问:“谢先生是不是来看看从西域带回来的果树?”
谢晏点头。
小吏:“离得有点远。这四周早已没了空地。”
谢晏看到了,小吏家的菜都是种在路边。
“走着过去远不远?”
小吏算算脚程:“两炷香。”
谢晏把小齐王从车上抱下来。
小吏向太子和齐王见礼。
太子说声无需多礼,小吏便前面带路。
走到一半,谢晏抱起小孩。
又过一炷香,谢晏叫太子和小齐王在路边等着,他去里面看看。
酷暑难耐,太子也不想钻林子,就抓住弟弟的手说:“我们等着啊。”
小吏随谢晏走出去一段便问:“陛下怎么还叫先生带齐王?”
谢晏:“宫婢估计担心他热了冷了病了,被皇后撵出去,恨不得天天抱着他。你说你一睡睡一天,有胃口吗?”
小吏下意识摇头。
赶上下雨下雪,他就心慌,潜意识担心雨雪下个不停,上林苑的收成不好,哪还有心情用饭。
谢晏:“他也一样。不能出去,人没精神,不想用饭,瘦的皮包骨头就容易生病。就算跟着我遛狗,晌午也会多吃半碗饭。”
小吏:“宫婢不敢陪他玩?”
谢晏:“担心出汗着凉。”
小吏想说,哪有那么娇贵啊。
再一想,孩子没了娘,万一病死,坊间指不定怎么怀疑皇后。
皇后担心出事,自然会叮嘱婢女用心伺候。
小吏指着前面:“那里便是。博望侯带来的果树都没结果。有三种我没见过,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石榴和核桃。”
谢晏:“看起来像?”
小吏点头:“有两棵树同我们从山上弄来的核桃树很像。还有两棵很像蜀郡早年送来的石榴树。听说蜀郡的树来自蜀郡西边,是不是跟博望侯遇到的同宗同源啊?”
很早以前谢晏在上林苑看到石榴树也倍感意外。
后来一想,前世他小时候听说番茄是什么什么时候传入国内,但考古发现,在此几百年前就有了,不过小番茄。所以再后来在秦岭山中见到野核桃,便不以为奇。
谢晏:“你见过博望侯带来的蒜吧?”
“比我们的大。”小吏不禁说,“所以我也觉得只是大小不同。”
谢晏:“回头天冷了看起来枝条干了你也别动。过两年不再发芽,确定死了再拔掉。”
小吏笑着说:“咱们知道。博望侯那么远带来的,哪能因为一时没发芽没结果就砍了。”
谢晏放心了:“那些种子种在何处?”
小吏指着南边:“再走一炷香。”
谢晏随他到地头上,叫太子牵着齐王,又往南一炷香。
此时快马加鞭的浑邪王到了。
浑邪王以前在匈奴单于西边,离西域不甚远,谢晏怀疑他去过西域,便叫他指认那些乱七八糟的种子。
之所以没找张骞,因为他也不清楚。担心惹人怀疑,张骞买种子和树苗时没敢细问。
话说回来。
浑邪王到谢晏跟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谢晏:“认识?”
“这,这是草原上最好的牧草之一!”
浑邪王不敢信,“先生上次,上次去草原上带回来的?”
谢晏:“我确实带回来一些种子,但不如你眼前的这片长得好。这是博望侯从西域买的。但他说是菜。”
浑邪王立刻说:“是菜!嫩的时候我们吃,长大了喂牛马。晒干存起来,冬天可以喂牲口,我们的茶喝完了,就用这个泡水。也可以治病!”
谢晏懂了,是苜蓿。
小吏不禁说:“这么多用处?”
谢晏:“看好了。”
小吏连连点头。
谢晏侧身道:“浑邪王这边请。”
“先生请!”
败军之将,在匈奴无立锥之地,浑邪王哪敢在谢晏面前托大。
谢晏同他一起绕过苜蓿地,浑邪王又说:“这个我认识!”
“我也认识。”
谢晏轻轻掰下来一个:“这几日就可以收了。”转向小吏,“回头我告诉你们怎么收。”
说话间揉出芝麻,递给太子和齐王。
太子一半,齐王一半,哥俩都忍不住皱眉。
浑邪王笑着说:“生的不香。炒熟了香!”
谢晏点头:“还可以做油。”
浑邪王确定他真了解,顿时不敢卖弄。
接下来两炷香,他知无不言。
谢晏令小吏给浑邪王摘几斤果子带上。
虽然这个季节果子随处可见,但比不上贡品。
浑邪王喜滋滋道谢。
一炷香后,浑邪王走远,太子嘀咕:“好没礼数!”
谢晏和小吏朝他看去都忍不住笑了。
太子被笑糊涂了。
谢晏:“他不知道你是太子。你看你俩今日的衣着。”
布料极好,但是短衣。
脚上穿的布鞋没有花纹,也没有珠宝配饰。
太子指着小吏:“他以为我是你儿子啊?”
小吏连称不敢!
谢晏:“以为你是卫伉,以为他是你小表弟吧。也许以为你是韩嫣的侄子。”
太子不明白:“为何不告诉他我是谁啊?”
谢晏:“没有必要。他和上林苑的匈奴人不一样。上林苑的匈奴人多是平民和匈奴小吏,在草原上冬天有可能冻死。上林苑对他们而言是安乐窝。这个浑邪王,若是听说要处死他的伊稚斜单于死了,指不定想回去当他的王。”
小吏点头:“太子殿下,换成小人也不甘心从王变成寻常人。”
谢晏:“也许他故意装不知道。所以日后在上林苑见到他,不可离他太近。”
太子不禁问:“金日磾呢?他甘心吗?”
谢晏:“金日磾的父亲先背叛单于,后又背叛浑邪王,属于里外不是人,到哪里都被嫌弃。如今陛下不计前嫌重用他,他只会万分感激。”
想起一点,谢晏又说金日磾虽是休屠王的儿子,但也没读过几本书。
到了大汉就入少年宫,只是这一点,他就感激不尽。
太子懂了。
低头问他弟:“听懂了吗?”
小孩摇摇头,有些紧张。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笑着说:“你还小。如今先记着,过两年见得多了就懂了。”
说完对他伸出手。
小孩走累了,谢晏抱着他回去。
翌日上午,谢晏又带他俩前往冠军侯府,把侯府后院的芝麻收了,下午收上林苑的芝麻。
十天后,芝麻出来。
谢晏先做半碗芝麻盐。
太子用馒头夹芝麻盐,干了一个馒头。
小齐王吃半个。
午后,谢晏趁着所有人在午休,翻找他的废物空间,在一本发家致富年代文中找出芝麻油的做法。
翌日上午,谢晏洗芝麻。
赵大和李三把铁锅拿出来帮他炒芝麻,下午用骡子磨芝麻。
毫不夸张地说,香飘三里。
饶是巡逻卫早就习惯了犬台宫闻不到狗屎臭,只有饭菜香,今日也忍不住过来看看。
巡逻卫之一难以置信:“油?”
谢晏点头:“博望侯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今年种出一片,我留一半留作种子,一半用来做油。”
巡逻卫服了:“您舍得!这可是西域来的!”
“不把油做出来,我说很香也没人信啊。”谢晏道。
巡逻卫:“前些天有人看到你和浑邪王聊了许久,就是聊这个?”
谢晏笑着说:“也聊了别的。现在才磨出一点油,这个酱还很香,要不要我给你盛一碗?”
巡逻卫看着眼巴巴盯着锅的太子和齐王,再想想谢晏和冠军侯、大将军的关系,估计这些不够分,“明年吧。明年给我留一斤!”
谢晏笑着点头。
巡逻卫走后,谢晏盛三碗酱,对太子说:“我们用一碗,你父皇两碗。”
太子:“舅舅呢?”
谢晏:“你二舅吗?你父皇会给他。不用担心你大舅没有。冠军侯府也有这个,回头做好叫你表兄去接他们。”
杨得意不禁问:“这么黏糊,怎么吃啊?”
谢晏:“回头就知道了。先把油做出来。改日给陛下送去,陛下赏博望侯半斤,博望侯会立刻要求去西域。”
太子觉得谢晏的话有些奇怪,问为何不直接给博望侯。
谢晏:“种芝麻的小吏是你父皇的人,上林苑的地也是你父皇的。由我出面,博望侯感激我,我是用你父皇的物品收买人心啊。好比你把宝物送给你二弟,你二弟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送给我,我只记得他的好,你会不会生气?”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又说:“你把好吃的送给陛下,陛下转手给了你四弟。你想想吧。”
太子明白了。
杨得意心想说,难怪陛下敢把太子送来,原来这小子说起大道理,还有点道理!
果不其然。
三日后,张骞得了一小瓷瓶香油,哪怕只有巴掌大,他也万分高兴,立刻请皇帝允许他采买物资,明年二月再去西域。
刘彻令他找少府。
上林苑这两年也攒了许多布料陶瓷,纸坊仓库里也有许多不怎么好的纸,与其贱卖,不如拉去西域。
半道上遇到瓢泼大雨泡坏了也不心疼。
如此又过五日,帝后回宫,令人来接太子和小齐王。
齐王在犬台宫撒尿和泥玩也没人数落他,以至于他不想回宫,便紧紧抓住谢晏的手。
天气转凉,谢晏可不敢留他。
改日这孩子病了,他得整宿整宿照顾。
谢晏:“我也想留你在此多玩几天。可是我得进城收拾房屋啊。我的房子就在尚冠里,离未央宫和东宫很近。如果你不想陪太子读书,就去尚冠里找我。”
太子忙问:“以后都在尚冠里吗?”
谢晏摇摇头,“我是上林苑兽医。牲口病了要回来。平时也要回来住几天。我叔父谢经常住尚冠里。你可以叫他陪你踢球。他年轻时候什么都会。”
小齐王听懂一点,晏兄很忙,但过几日就能见到晏兄。
谢晏感觉他的小手松开,趁机把他抱到车上,叮嘱驭手走慢点,又提醒太子不可开窗。
太子看着小孩肉肉的小脸,不希望他再次瘦回去。
——王夫人的相貌好,刘彻长得不赖,就算齐王遗传了他俩的缺点也不会很难看。而小孩长得好,眼睛也不小,可他瘦骨嶙峋显得眼睛极大,前些日子他先醒来趴在太子身边,太子回回都被他的大眼睛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太子听出谢晏的关心便说:“我知道马车走起来风大。”
谢晏放心了。
其实霍去病府上的长史已经把谢晏的房子收拾干净。
不过他人在犬台宫,长史就没买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
也没有粮食磨盘。
这些都需要谢晏补齐。
看着东西不多,谢晏忙了半个多月。
下了两场雨,谢晏令奴仆把侯府的衣物粮食拿出来晾晒。
待一切归置妥当,谢晏才意识到这一年快过完了。
又过半个月,十月初一,谢晏终于踏实了。
早饭后,霍去病前往卫家,谢晏接上他叔前往上林苑,同杨得意等人庆贺新的一年开始。
兴许乐极生悲,十月初三,谢晏早上醒来就感觉头昏昏沉沉。
药煎好了太烫喝不下去,谢晏打算等会再喝,结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