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低声说:“这次应该不是。”
李三压低嗓子:“看着和上次一样啊。”
谢晏:“没闻到臭味?”
李三仔细闻闻,很像霍去病捡到赵破奴时,赵破奴身上的味。
“如今谁不知道在长安活不下去可以入上林苑?”李三小声说,“虽然入了上林苑便失去自由身,地宫需要就得修地宫,酒泉需要就得去酒泉。可是也好过在沿路乞讨。你看,这还没进城就不行了。”
谢晏:“我下去看看。再耽搁下去真就不行了。”
赵大伸手拦住,“万一又是谁的家奴怎么办?我过去看看。”
到跟前蹲下去摸摸几人的体温,冰凉冰凉,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
赵大左右瞅瞅,果然不出他所料,城门外有驴车骡车和牛车等着揽活。赵大找来三辆车,拿出来三百文,请他们把人送到粥铺,给他们每人买两碗粥。
在城里城外走动的马车一趟最多五十文。
骡车和牛车更便宜。
一辆车给百文可是难得一见。
三个车夫二话不说,合力把人架上车,车上有麻袋和茅草编的被子,都给五人盖上。
驴车车夫不禁问:“送去哪里?”
赵大:“传言上林苑的陶瓷工坊人手不够。他们若是无家可归就送去上林苑。你们知道陶瓷场在何处吧?”
骡车车夫不禁连声说:“知道,知道。那个大烟囱,隔三差五就烧一回。昨天我还看到过。”
赵大点点头,车夫们就去驾车,车上的人动了一下。
几个车夫下意识停下,赵大看过去,动的人挣扎着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出,他不入上林苑,家中妻儿老小还在等他,他要去皇宫,要告常山王。
赵大立刻朝谢晏走去,把此事告诉他。
谢晏思索片刻:“汲黯不在京师?”
李三低声解释,谢晏随军出征那年,有人给汲黯下套,也是他自己脑子不够,被人拿住证据,陛下就把他调去外地。
赵大点头:“他再不走定会被人一刀捅死。一贯钱找个流民就能把这事办了。好像是因为他把谁的妻舅交给廷尉,后被砍头。”
李三:“你的意思叫这些人去找汲黯?”
谢晏看向赵大:“送去廷尉府。廷尉不敢管,就送去张汤家门口。再给他们加三百文。”
赵大掀开车上的麻袋,拿三串钱递给三位车夫,说这三辆车他替这五人包了。
三位车夫赶忙道谢。
赵大又提醒:“先喝点粥暖暖身子再去。”
车上的人一听今天想去哪儿去哪儿,身体放松下来就倒下去。
赵大叹气:“这世道——幸好我们在京师。”
李三眼神示意他先上车。
车走起来,李三才说:“京师的日子也不好过。年年有人冻死。”顿了顿,又说,“今年冬天来得晚,冬月下旬还没结冰,可是冰天雪地半个月就能把人冻得邦邦硬啊。”
赵大转向谢晏:“听说几乎年年有人上告常山王。因为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是陛下姨母最小的儿子,太后在世时也很疼他,陛下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谢晏冷笑一声:“以前没闹到我面前,我可以装不知道。今天被我碰到,陛下还敢饶恕此人,我亲自了结他!”
李三吓得抖了一下。
赵大赶忙劝说:“别——”
天子一怒,满门抄斩!
冷不丁想起谢家满门只有俩,谢晏根本不怕。
赵大:“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李三附和:“是呀。再不济可以花钱请几个游侠。陛下赏的百金还剩七八成吧?咱们可以拿出五十两,请三个游侠。”
赵大连连点头,端的怕慢一点谢晏又要亲自动手。
谢晏看到两人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么冷的天,我想去也没人驾车送我过去。”
两人放心了。
回到犬台宫,卫伉带着两个弟弟立刻围上来问谢晏买的什么。
大将军府送的物品多是山珍海味。
而犬台宫不缺菜,谢晏就买一块羊排和几只鸡鸭。
至于鱼,可以去河里抓。
谢晏把肉给卫伉,鸡鸭给老二老三,“送去厨房。待会收拾干净,今天吃一半,明天吃一半。”
话音落下,太子跑进来。
谢晏吓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啊。”
太子看着肉笑着问:“我来得巧吧?”
谢晏点头:“你的小尾巴——”
眼角余光看到刘彻抱着小齐王进来。
小孩身着虎头斗篷,看起来没有毛,像是布料里面塞的蚕丝做的。
估计皮毛太重,小孩穿上不想动,皇后令人改的。
此刻只露一双大眼睛,到谢晏跟前就伸手。
谢晏接过他,摸摸他的小手:“热乎乎的?”
刘彻把手炉递过去:“叫他抱着。刚刚有点流鼻涕。朕说了几次,病了要喝药,他还要过来。”
杨得意出来提醒:“陛下,院中风大,进屋吧。”
谢晏朝自己卧室看去:“那边吧。屋子小聚气,炉子点着一会儿就暖了。”
说起炉子,谢晏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煤炭就好了。]
[一块煤球烧一夜!]
刘彻脚步一顿,又不动声色地进去,“进城了?”
谢晏心里有个主意。
先把小孩放榻上,谢晏一边点木炭一边说:“是呀。还碰到几个乞讨者。”
刘彻朝外面看一眼,感觉冷风进来:“这样的天在外乞讨?”
谢晏:“城里没有乞讨者,多是些流氓,看样子想找机会犯事,在狱中度过寒冬。”
太子不禁问:“为何要去狱中?”
谢晏:“流氓无房。这么冷的天,不去狱中又去哪里?进上林苑吗?流氓好吃懒做,能活着就不会入上林苑做工。”
太子明白了。
谢晏看向刘彻:“臣在城外碰到的。听说从常山国一路乞讨至此!”
刘彻竟然毫不意外。
“朕姨母最小的儿子,也是朕最小的弟弟啊。”刘彻叹气。
太子满脸好奇。
谢晏解释一下这些年常山王干过的奇葩事,又说他欺男霸女——
刘彻打断:“点着了?”
太子的小脸通红通红,显然听懂了。
刘彻见此情形瞪一眼谢晏。
“他才七岁!”
刘彻看向一脸茫然的次子和一头雾水的卫家仨孩子。
言外之意,“欺男霸女”这种事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吗。
谢晏:“陛下,臣日行一善,给他们租一辆车,送他们去张汤家中。您打算怎么做?”
刘彻揉揉额角,“朕难得清静几日!”
叹了一口气,刘彻又忍不住说:“倘若朕把他贬为庶人,亦或者赐他一杯毒酒,皇亲国戚会不会担心他们是下一个常山王?”
谢晏听出他另一层意思,会不会因为担心被清算,而联合起来谋反。
“退一万步说,臣是说假如——您有太子,太子今年十三岁,大将军辅佐两年,他可以亲政。大将军的品性,陛下还不放心?”谢晏看着他问。
刘彻不怕卫青架空皇帝,便点点头。
谢晏:“其次,他们要谋划什么事,是不是得联系卫尉和中郎将?中郎将可不是皇亲,又不曾贪得无厌,会担心被陛下诛杀?中郎将没有这层顾虑,又岂会同皇亲国戚同流合污?”
刘彻:“——不会!”
谢晏:“再说,常山王的恶事,上上下下谁不清楚?您杀了他,天下万民只会拍手叫好。各地贪官一看陛下连同父异母弟弟都砍了,会因为害怕而有所收敛。”
注意到太子听得很认真,谢晏:“懂了吗?”
太子不好意思地挠挠毡帽:“好像懂了。又不是很懂。”
谢晏:“那我就再说一个?”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好比张汤,很多人认为他是奸佞,如果有人上告张汤贪赃枉法,你会不会借机除掉他?”
太子不明白:“为何要除掉他?”
谢晏:“如果有七八位官员上告,你会不会认为杀掉一个张汤可以得到七八位官吏的忠心,这个买卖大赚,因此除掉张汤?”
太子犹豫了。
谢晏:“实则你把人杀了,这七八位官员也不会对你忠心耿耿。反而会认为陛下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还会用这样的法子来残害别人。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敢像张汤一样为你分忧。因为很多人会认为像张汤那样忠心的人都被你杀了,你不值得他们效忠。”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乐了:“有个前提,张汤不曾贪赃枉法。如果像主父偃一样,世人都知道他贪了许多钱,你不救他,天下万民会认为你英明。”
说到此,看向刘彻,“不妨问问陛下,主父偃死后是不是很多人拍手称快。”
太子看向他爹。
刘彻:“主父偃确实对父皇忠心,时常为父皇分忧。但他不会做人。不过,这一点不重要。重点是他太贪。主父偃死后,百官没有因此认为父皇鸟尽弓藏。”
谢晏看向太子:“再说一点。假如日后太子妃的兄长想当大将军,而他才能有限,你却叫你舅舅让权。此举定会让百官感到心寒。百官会认为,他们不是你的亲人,日后太子妃吹一阵枕边风,你还不是说杀就杀。此后忠臣良将只会装聋装瞎。小人当道,不出十年,大汉江山便会改姓。”
刘彻本想试试谢晏,太子妃是不是真敢这么做。
突然想到如果没有谢晏,太子可能被江充一伙人害死,不太可能登基,而谢晏此刻说的假如,真是打比方。
刘彻又感到心里堵得慌。
太子看向他爹:“所以父皇说有的人动不得,就是因为晏兄说的这些啊?”
刘彻很是欣慰:“可知父皇为何用酷吏?”
太子摇头。
刘彻看向谢晏。
谢晏:“臣又不是陛下,怎知您想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游侠猖獗,权贵子弟四处惹是生非,藩王又蠢蠢欲动?”
太子先点头:“是这样。”
刘彻笑了,也没反驳。
谢晏感觉刘彻希望他开口,“日后民风变了,就不能再用酷吏。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无论谁出任廷尉都不能宽恕。比如把铁器和纸的做法卖出去。廷尉倘若打算宽恕这些人,那廷尉和这些犯事的人可以一并处死!”
卫伉不禁问:“我知道不可以把铁器的做法卖出去。否则他们有了锋利的兵器就会杀汉人。纸的做法为何不可?”
谢晏:“就说北方,没有纸,没有竹子,无法在纸和竹简上写字,他们如何看书?一个个都像上林苑的农奴一样不懂兵法谋略,他们有十万铁器也不一定能打过你表兄的八百人。”
卫伉:“原来是这样。”
谢晏看向小齐王:“是不是认为可以口口相传啊?口口相传容易出错。太子倘若不信,待会儿咱们玩玩。”
太子心里好奇,就满眼祈求地看向他爹。
刘彻失笑:“可以!”
一炷香后,众人移到院中。
谢晏站在最前面,他后面是卫家小三,接着是卫伉,然后是皇帝、卫家老二、齐王和太子。不过,谢晏又加三个不识字的同僚,分别在卫小三和皇帝以及齐王身后。
谢晏在《孙子兵法》中挑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老三卫登认为很容易,他在谢晏的同僚耳边说完就信心满满地到谢晏身边。
片刻后,传到太子耳中,谢晏便问太子听到的什么。
太子眉头紧皱:“将军讨伐谋,讨伐交,讨伐冰,再去攻城?”
卫登满脸错愕。
而谢晏的同僚连连点头。
谢晏乐出声。
太子忍不住问:“不是吧?是大将军讨伐匈奴吧?伐什么谋,还是某啊?”
刘彻听不下去:“上兵伐谋!”
谢晏的同僚点头:“对啊。上兵不是将军?难道要说校尉?”
太子张口结舌。
谢晏忍着笑同三位同僚解释一番,三人顿时满面通红,瞪着谢晏说:“就你一天天会作怪!”
谢晏:“你们忙去吧。”
三人赶忙走人,端的怕再呆下去把天家父子气晕。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传的什么?”
“朕传的和你说的一样。”
可惜他后面是俩不识字的和一个七岁小孩。
小孩因为身体弱,至今没有开蒙,只是太子得闲教他几个字,所以谢晏的同僚怎么说,他就怎么传下去。
谢晏到室内把那十六个字写下来递给卫登,卫登递给齐王,齐王给太子。
“变了吗?”
太子和几个小的都明白了。
谢晏又说:“我们都去长安,上林苑没人看过《孙子兵法》也无妨。只要这张纸在这里,一旦有人拿出去找识字的人,这句话一样有机会传到将军耳中。北方草原上靠什么传给后来人呢?”
刘彻忽然想到纸会坏。
石头不会!
如果像文身一样刻在陶瓷上,千百年之后也不会消失。
太子不禁说:“原来这么重要啊。”
刘彻:“明白父皇为何要处死偷卖物品的商人了吧?这次卖物品不严惩,他们下次就敢把方子卖给匈奴人。”
太子懂了。
齐王听得直打哈欠。
谢晏抱起他:“陛下,最迟明日这个时候张汤便会求见。”
刘彻瞪一眼他:“朕是皇帝,不用你教!”
[最好不用!]
[否则我花钱找几个女子打断他第三腿!]
刘彻听不下去,叫太子和齐王老实待着,他回去处理政务。
而刘彻回到离宫也没能进书房。
皇后派人来请。
刘彻见着皇后就骂谢晏愈发无法无天。
皇后心说,定是你又做什么了。
否则谢先生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故意气你。
皇后把手炉递给他:“陛下先暖暖手。谢先生的事,改日再说。方才隆虑侯求见。”
刘彻皱眉:“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