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看着婢女强装镇定的样子感觉还有。
典客以前当了多年少府,而少府掌管皇家开支、上林苑和铸钱,地方送上来的贡品也入少府。
可以说方方面面都能捞钱。
怎么可能只有三缸铜钱!
谢晏懒得一个个审问,便去找廷尉。
廷尉见着谢晏便说:“我带人先回去,你看着他们登记?那十箱财物还得一会儿?”
谢晏:“你带领三十人押着典客的家眷和奴仆回去,直接送到少府监狱,男女分开关押,别动粗,我还有用。”
廷尉和张汤一样,名声不好,但真不贪钱,以至于无法想象前任少府贪了多少,“还有啊?!”
谢晏:“不清楚。挑两个不怕狗的,快马加鞭回去把寻物犬带过来。财物放在这里,待会儿我一块带回去。”
廷尉:“是不是再来两辆车?”
谢晏思索片刻,道:“找太仆调三十辆车。”
廷尉倒吸一口气!
谢晏想笑:“家具、衣物、锅碗瓢盆全部带走。”
那十口箱子里有不少逾制物品,已经触犯了抄家灭门的重罪,谢晏要抄家,法理上没错。
廷尉点头:“我这就去挑人。你先歇着还是四处看看?”
谢晏:“你带走三十人,我这还剩三十人,总要吃喝啊。我看他们家厨房有几只活鸡,还有许多米面,做了吃了。”
廷尉想想也是,他们这些人早上就没怎么用饭,晌午再不用点,下午怎么赶车搬家具。
“那你忙。”
廷尉先挑两人骑马回去把寻物犬带过来。
谢晏向蹲在缸边数钱的人走去:“谁会烧火做饭?”
十多人抬头,一半摇头一半点头。谢晏指着点头的衙役,衙役又慌忙摇头:“小人会烧火,但不会做饭。”
谢晏:“我教你们。他日你犯了事,家里为了给你恕罪没钱了,一道菜就能养活你们一家老小。”
衙役不禁在心里骂一句,什么破比方。
转念一想,五味楼的食谱出自谢晏,谢晏说的可能是真的,立刻起来。
家里不富裕的三个小兵和两个衙役跟着起身。
有小兵忍不住说:“用得着这么多人?”
谢晏点头:“三十多人的饭菜。”
说话的小兵不禁说:“忘了。以为只有咱们这些人。”
谢晏:“数清楚记下。不许乱动宅子里的物品!”
众人连连摇头表示不敢。
谢晏带着六人去厨房,一人烧水,一人摘菜,又叫一人用砂锅蒸米饭,再叫一人和面,余下二人给四人打下手。
缸里的水不多,他们就打水,蒸米饭需要柴,他们就去柴房搬柴。谢晏站在厨房门边教衙役淘米和面。
摘菜的小兵是卫尉的人,父亲是上林苑果农,母亲和姊妹跟着织女缝缝补补,如今还住在上林苑。
小兵每回轮休回去都会帮家里做事,他打开橱柜就觉得奇怪,“谢先生,您来看看。”
谢晏走过去。
小兵指着橱柜,“这个黑木耳,我以前在少年宫吃过。杨厨子在林子里捡的。”
谢晏点头:“有问题吗?”
此人又说:“这几样我不曾见过,放在一起想来一样。可是只有这些啊。别说位列九卿的典客,就是小人家中也能用上青菜。”
二月天,万物复苏,田间地头是有野菜。用心伺候的话,去年深秋时节种的青菜也该长大了。
谢晏看向他:“地窖?”
男子点头。
谢晏转身就走,男子小跑跟上。烧水、用炉子砂锅蒸米饭和和面的三人互看一眼,烧火的衙役忍不住说:“不会地窖里还有吧?”
谢晏在院里转一圈:“菜窖不可能离厨房太远。”
“咯咯~~”
谢晏吓一跳,小母鸡从他身旁飞过。
抓鸡的小兵说声抱歉就继续。
谢晏:“找个箩筐。这样追得追到何年何月?不对,刚刚不是在笼子里的,怎么出来了?”
帮忙抓鸡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打开笼子,一眼没看见,这只鸡刺溜一下出来了。”
谢晏颇为无语摇摇头便收回视线,突然想起犬台宫的地窖,立刻朝院子西南角走去。
左右没找到铁锨,机灵的小兵递来一把锄头,看样子是奴仆种菜用的。
此地离城甚远,想要吃点菜,只能自己种。
因为方圆一里都没有农户!
谢晏扒开一层土,又用锄头敲敲,果然砰砰响。
又扒一会,露出一块木板。
抓鸡二人组跑过来,异口同声:“还有?”
谢晏:“不一定是典客的妻子藏的。主子这么有钱,奴仆有可能穷得叮当响?”
抓鸡二人组摇头。
谢晏:“典客以前当少府时如果嫌某位商人出手吝啬,此人会找谁?”
随谢晏过来的小兵想也没想就说:“府中管家。管家可以以少府的名义帮他办妥。亦或者劝劝少府!”
谢晏点头:“少府贪一百两,他很有可能打着少府的名义贪五十两。要是个胆大的——”
小兵接道:“两百两!”
谢晏点点头。
此人就说他下去看看。
谢晏摇摇头:“透透气再下去。里面不定什么味儿。”
片刻后,谢晏提着灯笼下去,惊得抽气。
在上面的小兵赶忙下来:“出什么事了?”
扭头一看,也吓一跳。
地窖里竟然有俩小孩,大的七八岁的样子,小的三四岁,面前有一堆吃的玩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
小兵看向谢晏:“这——”
“典客的两个孙子。估计已经同亲家商量好,如果是抄家灭门,等廷尉到亲戚家搜过,再把他俩带过去。”
谢晏又忍不住感叹:“真是贤内助!”
小兵今年才十九岁,还没娶妻,好奇地问:“您说的是反话吧?”
谢晏白了他一眼:“带上去!”
两个小子满脸紧张地盯着谢晏,身体往后退。
谢晏板起脸:“让我请你们,还是给你们个痛快?”
举起手中宝剑。
大的小子懂事了,慌忙拽着弟弟起来爬上去。
上面两人听不见下面说什么,突然出来个小孩,齐声惊叫:“谢先生?!”
“放屁!”
谢晏在底下大骂。
小兵想笑。
两人也意识到失态,大声问:“底下藏的是人啊?”
谢晏没理他俩。
小兵低声说:“应该有钱吧?”
谢晏:“搬空就知道了。”
说话间把埋在土里的菘菜薅出来递给他。
小兵上上下下十几次才把地窖搬空。
谢晏叫人把锄头放下来,他拿着锄头锄地三尺,又敲敲墙面,确定什么也没有才上去。
到上面看到麻袋,谢晏拎起来,感觉不该这么重就把里面的萝卜倒出来,掉出来十块金币和两贯钱。
“谢先生,你看这个。”
小兵指着从底下搬上来的酱坛子。
谢晏:“不是黄金就是铜钱。谁家酱菜坛子会放在地窖里。”
看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待会儿就能见到你们的母亲和祖母!”
谢晏叫他们把铜钱和金币分开放好,就让他们继续抓鸡做饭。
典客家的锅也是铁锅,谢晏做一大锅小鸡炖菜,又烧半锅母鸡汤,锅上面放笼屉蒸死面饼。
半个时辰后,香味飘到正院,在主院搬家具衣物的众人不禁停下,道:“谢大人的厨艺名不虚传啊。”
站在一旁登记的刀笔吏道:“不然五味楼能开了近二十年?”
“那你说谢先生的厨艺好,还是五味楼的味道好?听说那些都是干了多年的厨子。有了他的食谱,就是如虎添翼。”衙役道。
刀笔吏:“自家饭菜和茶馆酒肆之地不同。那边做菜精细。这里咱们这么多人,肯定要一锅炖。”
“那就是不如五味楼啊。”衙役点头,“不过一定也很香。”
刀笔吏:“快点吧。”
衙役把家具装车,“你有没有发现没有账簿?”
“昨日抓了那么多人,只要不傻,早烧了。”刀笔吏看着一车车财物,“有了这些,烧了也没用!典客怎么解释他那点俸禄养了全家上百人,还有钱置办这些?”
衙役:“可以做生意啊。”
刀笔吏:“骗骗我们也就算了。谢先生同五味楼的关系,他不知道正经生意一年能赚多少钱?除非干的是无本买卖!”
衙役想想两个鸡蛋才能卖一文钱,不禁连连点头。
又过两炷香,一个小孩跑过来:“谢大人叫你们吃饭。”
刀笔吏惊了:“怎么还有小孩?!”
给谢晏送寻物犬的衙役道:“谢先生在地窖里挖出来的。估计是典客的长孙。”对小孩说一声他们这就过去,那小孩拔腿就跑。
刀笔吏:“还跟咱们一块用饭?”
衙役:“谢先生说他是送财童子。也不知道他想用这小孩干什么。还有个更小的呢。”
刀笔吏等人想不通。
所以看着两个小孩同他们一起用饭,也没人敢信口开河。
饭后,谢晏带着寻物犬绕着整个大宅子转了三圈,果然又搜出许多财物。
刀笔吏一一记下:“这家人属老鼠的吧?”
谢晏:“奴仆藏的。”
牵狗的小兵问:“那就不对啊?您先前不是说不可能只有三缸铜钱吗?”
谢晏瞥一眼跟着他的俩小子:“在他们亲戚家啊。等着吧,怎么送出去的,怎么给我送回来!现在把这些物品送去上林苑,账簿再抄一份给廷尉。”
廷尉府的刀笔吏忍不住开口:“谢先生,这些——”
谢晏打断:“这些财物水衡都尉收了。不可以?”
少府贪了陛下的财物,如今皇家财物由水衡都尉接管,好像也不是不行。
谢晏看向先前摘菜的小兵,“你认识韩嫣?到上林苑找韩嫣,问问哪里还有空屋子,把这些放进去。”
小兵应一声“喏”。
谢晏指着刀笔吏和几名衙役,“你们带上这俩小子跟我回城。”
随后又叮嘱那小兵一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全部带上!”
众人连连点头。
谢晏和衙役们驾车先行一步。
而谢晏没有直接去廷尉府,他先去少府监狱把俩小子送给典客夫人。
此女看到俩孙子霍然起身:“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
谢晏:“我找的就是你!”
狱卒把牢门打开,谢晏把俩小子推进去,典客夫人慌忙一手抱着一个。
谢晏看向典客的妻子:“你娘家和你婆家人——”转向年轻的妇人,“你亲家,这些年借着典客的关系没少牟利吧?”
谢晏相信他们不可能清清白白。
清白人家不屑同贪官结亲。
除非贪官强取豪夺。
典客的妻子问:“你想干什么?”
谢晏:“虽然陛下叫我管着上林苑和皇家财物,但我相信这个节骨眼上,我不管不问也没人敢假公济私阳奉阴违!我在廷尉一日,他们就能安分一日。所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实则谢晏不敢拖太久,担心有人铤而走险把他给干掉。
谢晏不怕死,也不想这么窝窝囊囊死去。
再说,时间长了,有人造谣生事,人心浮动,再有几个官吏撺掇,刘彻定会忍不住叫停。
谢晏打量着年近半百的女子,腰板笔直不卑不亢,不知道的以为还是忠臣遗属。
“明日我会安排亲家族人同你见一面,把这些年贪的财物全部吐出来。对外我可以说为你们花钱赎罪。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否则——”谢晏转向几个年轻女子,“砍头不至于,但肯定会流放。你说是去酒泉放羊,还是到武威修城?那边可是有不少游侠和隐姓埋名的杀人犯。”
几个年轻女子吓得躲到典客妻子身后。
典客的妻子的肩终于塌下来。
谢晏看向典客的孙子:“这么好的孩子,小身板比齐王还要壮实,可惜了!”
说完转身就走。
典客的妻子瘫在地上,谢晏听到身后的惊呼声,心里冷笑一声,现在怕了?贪的时候指不定还骂皇帝蠢,骂同僚胆小鬼!
谢晏回到廷尉衙署就去找典客的管家:“你们倒是聪明。竟然知道把金子砌在茅房墙上。”
此话果然令管家变脸。
谢晏:“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
“大人,大人,我说!”
管事慌忙抓住谢晏,急切的样子端的怕谢晏收回先前承诺。
谢晏给身后衙役使个眼色。
片刻后,衙役拽进来一个小吏,谢晏叫他准备笔墨,又对管家说:“先说说典客本家和岳家这些年利用他赚了多少钱,再说说他儿子媳妇女儿女婿。最后坦白他的同僚。我不为难你,不需要具体数字。”
半个时辰后,管家说的口干舌燥,谢晏给他倒杯水,管家又说:“其实我们家——典客起初不敢贪。当年军中,就是你把人从大将军麾下调到李广麾下,陛下查过账。那次之后才令典客出任少府。”
谢晏那个时候可没听说少府犯事:“陛下什么也没查到?”
管家点头:“前任少府同我们家——同典客说,只要叫陛下吃好喝好用好,在这方面顺心,他不会查账。即便查出点问题,求求陛下,陛下也不会深究。”顿了顿,“所以后来,就,愈发大胆。”
谢晏:“这么说来前任少府也没少往家里搂钱?”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先帝比陛下节俭,除了‘七国之乱’就没什么动乱,赋税不高,年年还有人饿死,你猜为何?”
谢晏:“地方上的事不归我管,我没有种过地,也不知道亩产多少。我只知道你再狡辩,你活不成,你的家人也活不好,全给我去武威修城!”
管家顿时不敢废话。
连忙把他知道的说出来。
谢晏等他说完就问:“那个少府是不是已经死了?”
管家:“好像还没有。他住在城中,小人平日里在茂陵,不是很清楚。但他肯定想不到小人会提他。他家也有许多逾制物品。”
谢晏出去,挑个小兵去找卫尉,叫卫尉进宫给他挑几名相貌不显的禁卫,明日起盯着前任少府。
随后谢晏去府衙正堂,廷尉眉头紧锁,看着谢晏过来就抱怨:“这简直拔出萝卜带出泥,越审越多!”
谢晏:“三日后贴出告示,坦白从宽!”
廷尉:“为何不是明日?”
谢晏:“大鱼不会自己跳出来。我们先抓大鱼。小鱼小虾自然会怕。”
三日后,廷尉府和少府男女监狱全满了,谢晏令人贴出告示。
午后,谢晏从后堂出来就看到几个熟人。
这几人都是典客的亲戚族人。
两日前在牢里见过典客的妻子,此后便没了音讯,估计在观望。
这几日可能看到谢晏把少府上下官吏抓走四成,估计很快就轮到他们,又有告示提醒,不敢再心存侥幸。
正堂前面有个大院子,原先没有多少物品,因为这几日查抄的财物都在上林苑。
此刻院里堆得满满的。
谢晏令人一箱箱打开,又找来五个识字的小吏一样样登记,最后看到总额,谢晏盯着典客的弟弟轻笑一声。
此人吓得双膝跪地:“谢先生饶命,那,小人家中是还有一些,但是祖上传下来的。”
谢晏:“我在你兄长书房里没有搜到一张有用的文书。房契店铺呢?”
典客的弟弟慌忙从袖筒里掏出来。
谢晏:“如果我不问呢?”
典客的弟弟不敢回答。
谢晏给身后小兵使个眼色,小兵把房契等物接过来,谢晏道:“交给廷尉。”
小兵递给不远处廷尉。
廷尉有经验,选个日子拍卖,价高者得啊。
谢晏又对另一侧小兵道:“我向来言而有信,去把女眷放了!”
典客的弟弟不禁问:“那我侄——”
“你大侄子?”谢晏问,“他是朝廷官吏,他经手的事还没查清楚。”
另一个男子试探地问:“孩子呢?”
谢晏瞥一眼他,感觉他是典客的亲家,“跟他母亲在一块,自然是一起放了。”
男子忙不迭道谢,也不敢再提女婿何时能出来。
小兵带几人前往少府监狱。
谢晏笑着朝廷尉走去:“这些物品如何处置?”
廷尉原以为得白忙乎一场,又是搭饭钱又是搭人。
此刻得了一沓房契,估计改日还有,因为谢晏关了那么多女眷就等着她们家亲戚花钱赎出去,廷尉便不跟他计较,“自然是送去上林苑。”
找卫尉借调的人立刻把财物装上车。
半个时辰后,许多人看到少府监狱里出来许多女眷,终于相信廷尉府的告示——坦白从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