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着实有些食不下咽。
难得没有在用饭的时候挤兑谢晏。
谢晏看着刘彻闷头干饭只为填饱肚子,又想笑:“多大点事啊。又不是农民揭竿而起。也不是你的大将军领兵造反。他们并非不可替代,谁贪抓谁便是。他们不好好干,有的是人干。”
说到此,谢晏看向太子:“这次听懂了?”
太子点头。
小齐王见状也跟着点头。
谢晏乐了:“只是听懂可无用。要狠得下心整治。”
琢磨片刻,谢晏想到一人:“日后张贺中饱私囊,你舍得把他送给廷尉严查吗?”
太子犹豫不决。
谢晏:“你房里的人都不干不净,还能指望底下人清清白白?你要求人家廉洁奉公,人家会问,凭什么太子的人可以鱼肉乡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太子不再犹豫:“办!”
刘彻清楚记得谢晏房里多是食谱和医书。
怎么连《论语》也能张口就来。
谢晏这样的人才竟然号称自己样样稀松。
刘彻不敢问,因为他还需要谢晏,便说:“太子,他说的这些你可以记住。还有,日后同敬声出去多听多看。他那个脑子都能把你骗,比他聪明的人把你卖了,你还会帮他数钱。”
说完瞥一眼谢晏。
谢晏气笑了:“臣想卖他早卖了!”
太子忍不住解释:“父皇,晏兄,我是因为信任表兄。”
刘彻不假颜色:“休要狡辩!廷尉是何人?九卿之一,卖几样赃物需要他出面?他甚至无需前往五味楼。分明是因为你没想到这些。他的话别说霍光,就是昭平和金日磾都骗不了。”
太子惊得微微张口。
齐王不禁问:“他们为何不说啊?”
谢晏:“首先你皇兄同意去茶馆,何必说出来扫兴?其次,他们不买住房和店铺,在茶馆和酒楼对他们而言一样。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子懂了:“如果表兄再做别的,他们看出我偏向表兄,也不会多事?”
谢晏:“倘若你听劝,他们会告诉你。你不听劝,结果他们里外不是人,何必呢?好比过些日子有人说我贪污赃款。你说不可能!下次我真贪了许多,他们人证物证俱在也不敢叫你知道。因为他们会担心你为了帮我毁尸灭迹!”
齐王听得顾不上啃肉:“皇兄应当怎么做啊?”
谢晏:“可以令人暗查啊。如果不放心他人,可以亲自带人明察暗访。”
刘彻看向太子:“可知如何明察暗访?”
太子这次不敢嘴硬,乖乖摇头。
谢晏:“暗查我有没有大的开支,否则以前不曾贪钱,为何突然需要赃款。是不是赌球了,是不是在章台街养人。明察便是来我这里看看有没有多了昂贵物品。”
哥俩了然地点点头。
午后,齐王犯困,谢晏叫太子陪他去后院。
刘彻低声说:“太子在某些方面还不如公孙敬声懂得多。”
谢晏:“公孙贺有两个兄长,还有偏心的父母和不省心的弟弟,还有嫁出去的姊妹,逢年过节那么多人齐聚一堂,公孙敬声只是听他们一人一句,也比太子在宫里和上林苑一年到头见得多。”
太子的大姐和二姐比他大挺多,三姐也比他大两岁,庶出的弟弟又比他小很多,闹不起来,可见太子的生活环境有多单纯。
刘彻也听出谢晏言外之意,“不知人心险恶!”
谢晏:“他知道。但他不曾经历过,无法想象。陛下不妨在市井之中租一处房子,时常带着太子过去住几日?便衣禁卫住隔壁或者对面保护陛下和太子。他日朝中那些人精在东西市看见了也会装没看见。”
刘彻思索片刻:“朕回去好好想想。”
谢晏:“人教人很难。回头陛下给太子的买菜钱还没到东市就被偷,他可以记一辈子。”
刘彻怀疑太子有可能委屈的嚎啕大哭,顿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谢晏:“陛下的车队何时过来?”
刘彻的笑容凝固。
左右一看,刘彻心里就堵得慌。
尤其西厢房,足够十万骑兵再打一次匈奴!
可是也不能一直放在这里。
刘彻瞪一眼给他添堵的谢晏,便朝院外走去。
如今谢晏这里做饭的人少,禁卫内侍晌午便在别处用饭。不过,此时都回来了。
驭手靠着车闭目养神,禁卫和内侍靠墙闲聊。
众人看到皇帝慌忙站直。
刘彻只当没看见他们东倒西歪,随便指一人:“去把上林苑的马车骡车驴车调过来。”
内侍问多少辆。
刘彻想想东西两边的物品,“三十辆。如果没有这么多,二十辆。”
内侍骑马去找看管车辆的小吏。
小吏已经猜到皇帝需要,所以车轮还没卸下来,那些车不是在室内就是在竹棚下放着。
两炷香后,先来十辆马车。
装黄金的箱子看着不大,但是很重,一名侍卫搬不动。
谢晏在院中提醒,一车拉一箱黄金和一箱铜钱。
刘彻替侍卫们询问空箱子在何处。
李三回答:“在隔壁院中,小人去拿。”
那些木箱也是抄家抄上来的,原先装着衣物首饰。谢晏看着木头不错就叫李三和赵大先收着。
两人不知需要多少,干脆把结实的木箱全拿出来。
一炷香后,半个院子满了。
太子午睡醒来,领着齐王到前院,看到箱子比他父皇还要高,惊呼:“又有这么多?这些贪官实在可恶!”
刘彻决定贪污款处理好就带他见见人心险恶。
赵大笑着说:“空箱子。待会儿装铜钱。”
太子尴尬了。
谢晏过去拉着齐王,对太子道:“进去帮忙。”
太子不敢拒绝。
侍卫们赶忙说:“不敢劳烦殿下。”
刘彻:“叫他给你们搭把手。公孙敬声个蠢东西都能把他骗的团团转,再四体不勤,日后还能做什么?”
太子摸摸鼻子,钻进室内。
在室内装钱的禁卫好奇,小声问:“公孙侍中又干什么了?”
太子不想说,可是他们是父皇的人——给父皇个面子。
“上次休沐晏兄在五味楼前摆摊,我想去五味楼,公孙敬声说那里被廷尉包了,廷尉很忙。”
太子看向他:“你信吗?”
侍卫想不通:“卖住宅和店铺那日?不是廷尉府的刀笔吏出面卖的吗?”
太子不禁哀叹一声:“果然你也知道。孤以为廷尉在忙此事。”
侍卫失笑:“廷尉府又不止一个贪污案。案子了结后,廷尉哪还有时间盯着那等小事。殿下还小,有所不知,各郡县大案要案都需要廷尉审理核实。前些天忙贪污案,上上下下两个月没做别的,肯定积攒了许多案件。
太子也没想到这一点,不禁说:“从今日起,孤一定多了解,不能再被他骗。”
侍卫又想笑,那是你亲表兄,还能回回骗你啊。
“殿下在那边,下官递过去。”
廷尉把一贯钱递给太子,太子伸手接过去,转手放在身边木箱里,无需跟着侍卫爬“钱山”。
半个时辰后,太子脸色通红,侍卫叫他出去透透气。
太子趴在窗户边看看他爹,正好同他爹四目相对。刘彻瞪一眼他:“伸头缩脑成何体统?出来!”
太子跳出去,刘彻看到他额头上的汗就把手帕递过去。
“孩儿知错了。”
太子一边擦汗一边悄悄移到他爹身边。
刘彻觉得他明年这个时候便会忘得一干二净,“朕先给你记下。”
过几日再收拾你!
而此时调来驾车的骑兵们惊呆了。
明明已经出去三十辆车,怎么还有啊。
谢晏注意到骑兵往院里张望便招手。
众人进来看到皇帝和太子先行礼。
刘彻拉着太子退到墙边,谢晏指着东厢房,“搬出去。轻点啊。里面都是贵重物品,一件便可在城外换一处小院。”
骑兵们走到门口,倒吸一口气。
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谢晏两三个月就查出这么多赃物。
刘彻又觉得心里憋得慌,干脆躲进正堂,眼不见为净。
最后一辆车离开,谢晏叫太子搭把手,两人到后面议事堂搬出一个箱子,这是一箱账簿。
谢晏找出“金龟”二字,在旁边注明送给齐王。
刘彻:“朕以为是一箱珍珠。”
“珍珠拉走了。”谢晏朝东厢房看去,“跟金玉摆件放一起的。对了,陛下,那些大件和余下的铜钱也拉回去?”
刘彻朝西看去,如今白天长了,离城门关闭至少还有半个时辰,“拉!朕要看看究竟有多少!”
谢晏叫内侍先把账簿放皇帝的车上,令赵大和李三看家,他陪皇帝去上林苑库房。
为了方便核实记录,韩嫣给谢晏寻的库房离府衙不甚远,就在水衡都尉府衙后面,只有半里路。
说是库房,其实是一处五间正房的三合院,东西厢房也各有五间。
精美的屏风等逾制大件在东西厢房,一箱箱铜钱在正房。因为堆得不高,五间正房摆得满满的。
饶是刘彻已有心理准备,仍然感到眼晕。
谢晏叫禁卫搬出去,禁卫齐声惊呼:“还有?!”
刘彻看一眼几人,几人以为失态惹得皇帝不快,不敢再废话。
骑兵空车回来想询问谢晏是不是把车送回去,结果先看到路边堆满箱子。
手快的骑兵打开一看,顿时失语。
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搬上车直奔皇宫。
翌日清晨,朝会,百官步入未央宫就被一个个箱子惊得走不动道。
霍去病胆大,注意到箱子没上锁,随手掀开。
卫青堪堪吐出一个“不”字就被整箱金币晃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刘彻过来,百官行礼。
刘彻抬抬手令众人免礼:“冠军侯,打开!”
霍去病看出皇帝面色不渝,他不敢贸然开口,立刻把离他近的几个箱子全打开。
有的是金珠子金叶子,有的是铜钱,有的是摆件,反正没有一样废料。
刘彻看向桑弘羊:“天天跟朕说没钱没钱,这是没钱?”
桑弘羊心里直呼冤枉。
他一个刚上任的大农丞管的是天下赋税,哪知道皇家有多少钱。
皇帝的口气明显带着怒火,桑弘羊不敢这个时候狡辩,也不敢认错,担心变成火上浇油,皇帝气急了罢了他的官,便低头装孙子。
刘彻扫一眼众人:“朕的十万大军打两次匈奴也用不完!”
霍去病瞪眼,竟然这么多?!
刘彻不想看到这些碍眼的赃物,又转向桑弘羊:“账簿在那里。少一文少一件,朕唯你是问!”
桑弘羊管家可是一把好手,闻言敢开口,立刻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大农令:“传令下去,今年农民的各种税免了,劳役除外!”
大农令怀疑自己听错了:“所有税收?”
刘彻:“除了商税全免!”
大农令严重怀疑皇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陛下,几十万贯钱啊。”
刘彻冷笑一声:“这里有二十万贯钱,一万斤黄金,还有上百箱财物,不够你一年税收?”
大农令惊得张口结舌:“一万——不是一万两,一万斤?”
“自己看!”刘彻转身,“今日朝会到此结束!”
说完带着内侍禁卫走人。
霍去病惊得讷讷道:“不是吧?”
卫青也好奇,向赵破奴招招手,叫他和霍去病把摞得很高的箱子搬下来。
两人搬下来三箱,两箱铜钱和一箱珍珠。
公孙贺惊呼:“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又大又圆的珍珠!”
桑弘羊家里从商,见过许多货物,闻言过来仔细看看:“这不是前两年东海送来的吗?”
卫青:“难怪陛下那么愤怒。”
桑弘羊不禁说:“难怪陛下任由谢晏当朝把人带走。这些都敢贪,这些年指不定贪了——”
眼角余光瞥到那些箱子,桑弘羊无语又想笑:“应该说难怪有这么多。”
张汤:“应该说难怪谢晏倒查十年!”
原先觉得谢晏不懂的见好就收的官员此刻也不禁说:“抄家流放也是活该!”
同汲黯一个脾气的御史摇摇头:“谢晏过于仁慈。贪了这些,合该灭门!”
霍去病正想附和,突然想到晏兄不给别人活路,他龟缩在上林苑不露头也不安全。
“改日陛下再查贪官,你来?”霍去病道。
御史张口结舌:“我——下官不善查案。”
“怎么这么多木箱?”
疑惑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霍去病转过身去,从不远处走来两人,年长者年过半百,年轻人没比他小太多,小三四岁的样子。
离两人较近的官员道:“太史令,你来迟了。”
太史令司马谈:“我不是来参加朝会。诸位怎么在这里站着?”
同他搭话的人苦笑,“你看看就知道了。”
太史令司马谈带着他的副手,也是他儿子走到箱子中间,看到卫青,赶忙弯腰行礼:“大将军。”
卫青:“不必多礼。”
司马谈抬头,一箱黄金和一箱珍珠映入眼帘:“这,不是还没到送贡品的时候?”
霍去病听不下去:“水衡都尉前些日子查的赃物。司马谈,你务必记下,二十万贯钱,一万斤黄金,不是一万两,其他财物百箱。”
太史令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识数,“多多少?”
霍去病:“桑弘羊还要核实,你看看就知道了。”
桑弘羊朝卫青看过来:“大将军,恐怕需要劳烦您为下官调一队人马。”
寻常车队入不得禁宫。
昨日特殊,有皇帝口谕。
如今皇帝气得不想见人,只能卫青松口,卫青就把此事交给霍去病,他要前往上林苑见谢晏。
卫青走后,霍去病把此事推给赵破奴和公孙贺,他回家准备婚仪。
霍去病到家,卫青也到上林苑。
谢晏:“今日不是休沐啊?”
卫青:“我来找你。那些赃物我看到了。陛下故意叫人放在宣室殿外。虽然你给许多人一条生路,可是要钱不要命的人不需要,此刻应该正在买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