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喜宴

五月初六,霍去病大婚,谢晏一早就换上显得庄重的玄色长袍。

太子着金黄,小齐王一身粉,看着很是喜庆。

原先太子给齐王准备了一身红,被谢晏数落一顿。

虽然新郎新娘穿的重缘袍用色多达十二种、用料皆是上等的锦绮罗,看起来花团锦簇,同红色长袍差别很大,可宾客也不该穿红袍。

今日冠军侯府裹满了红绸,他人看到一身红的少年定会误会,比如他是不是压床童子。

前往正房用饭的路上,太子小声嘀咕:“父皇母后也没说不可啊。”

谢晏停下:“你父皇母后知道吗?”

太子哑口无言。

以前因为齐王被他亲娘王夫人养的胆小敏感,夜里容易惊醒,太子就叫齐王跟他睡。

如今齐王依然住在东宫太子寝室。

帝后别说不知道齐王每日穿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齐王有红色长袍。因为东宫有绣女,太子叫绣女准备的。

谢晏提醒太子:“待会儿满朝官吏都会过来。你父皇朝会都没有这么齐。多听多看,不许装腔作势。今日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也不可过于谦和。在外人看来像是你需要讨好他们。你是太子,无需讨好任何人。”

太子摇摇头。

谢晏:“陛下除外。”

齐王捂住嘴巴笑道:“晏兄啊。”

谢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这不叫讨好。太子,你对大将军说,求求你了,教教我吧。是讨好吗?”

太子想也没想就点头。

谢晏朝他脑门上拍一下,“这叫撒娇!”

瞪一眼太子,谢晏又说:“你对皇后说,我想去冠军侯府住几日,求求你就让我去吧。是讨好?”

太子摇头。

谢晏:“皇后姓卫,大将军也姓卫,亲姊弟,怎么换成大将军就是讨好?你对大将军的长史这样说都不算讨好。因为他很多时候代大将军行事,算是半个长辈。不过,换成张贺的父亲张汤,这样做就是讨好!”

太子点头:“这一点我知道。”

谢晏:“你对你舅舅极好,也不用担心将来他篡权。即便大将军变了,最多摄政,不可能把你推下去。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忽然想到一莽夫。

谢晏补充道,也有例外。但不得民心,今日上去,明日也会被他人推下去。

随后谢晏直白地点出,太子和卫家利益一致,太子一旦出事,陛下为了后来的储君不被掣肘定会废了卫家。所以很多时候霍去病不想理他也会耐心提点。

接着又言,太子没了卫家就只能依靠陛下。可是陛下有四个儿子,若是日后更喜欢燕王,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群臣定会转向燕王,太子便会孤立无援。

除非自身很强,百官对其又敬又怕不敢作妖。

太子眼中一亮:“又敬又怕,就像舅舅?”

谢晏点头:“但你是储君,无需亲自领兵。谁叫你带兵证明自己,说明他不是蠢就是毒。忠臣蠢起来比聪慧的奸佞可怕。这一点务必记住。”

“我可以通过——像处理张汤的事证明自己?”太子问。

谢晏很是欣慰:“看来日后无需——”

太子赶忙道:“需要需要!”

齐王忍不住扯扯谢晏的衣袖:“晏兄,还有我啊。”

谢晏没料到他会这样讲,以至于愣了一瞬,“——你先好好吃饭长高高吧。如今是你需要你皇兄保护。”

小少年重重地点头。

谢晏:“也不可吃太多。肚子撑坏,小命没了,日后你皇兄孤立无援,如何帮他?”

太子好笑:“他这么大了,还能不知饥饱啊?”

齐王的小脸慢慢变红,只因他刚刚就想到多吃点。

太子见状无语了。

走到正堂他才憋出一句:“傻不傻!”

霍去病从正堂出来:“怎么这么久啊?饭菜快凉了。”

此时霍去病还是一身常服,太子见着就问:“怎么穿成这样啊?”

霍去病:“脏了怎么办?”

太子不禁啧一声:“谁两年前说不成亲?”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是两年前?两年前齐王才多大?”

两年前的齐王也就到霍去病腰部,如今快到他胸口。

听闻此话太子才意识到小尾巴长大了。

太子坐下就叫“小尾巴”多吃点。

谢晏担心他吃不下去还往肚子里塞,看到齐王的动作慢下来就提醒:“是不是饱了?”

少年点着头说:“可以再吃一点。”

谢晏:“你吃太饱晌午可就没法吃喜宴了。”

小齐王立刻放下碗筷。

霍去病乐了:“放着吧。”

府上有只看家狗,霍去病又说,他的碗底子留着喂狗。

饭后,谢晏叫太子和霍光留在正院迎接宾客,他把齐王带走。

齐王难得没有听他的,而是看着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拉着齐王的手说:“跟着我吧。待会儿大舅舅、二舅舅、姨母就过来了,也不用我们招待宾客。”

“那你们在正房玩。”谢晏看向霍去病,“聘礼准备好了吧?”

霍去病点头。

昨日下午他母亲和陈掌仔细查过。

其实侯府原先有卫少儿的房间。

霍去病同意成亲,卫少儿就把她和她母亲的卧室改成婴儿房,还说孙女一处孙儿一处。

另有两处住着霍光和谢晏,而卫少儿在城里有房,离冠军侯府也不甚远,她和陈掌就选择回家住。

卫母和卫长君此刻在卫青家中,待会儿同卫青一家一道过来。

除了卫家人,待会儿宫中乐师也会过来。

卫青成亲的时候很少有人请艺伎。

谢晏寻思着霍去病顺顺利利渡过死劫合该庆贺一番,前些日子就找刘彻借几名乐师。

估计乐师这个时候还在用早饭,谢晏就去厨房。

厨房的小院中此刻坐满了府中奴仆,不是在杀鸡就是在洗菜。

谢晏拿着菜单一一查过,感觉少点什么。

抬头一看,谢晏知道少什么。

谢晏指着两个打杂的:“你俩从侧门去上林苑水衡都尉府找李三和赵大,告诉他我需要四样瓜果。”

出来拿菜的厨子不禁说:“谢大人,点心快好了。听说长史还叫人买了糖和瓜子。”

谢晏:“今日天热,应该上点瓜果。对了,点心用小盘,一碟放五六个。”

厨子:“按照八个做的。”

谢晏笑道:“剩下的留着咱们自己吃。”

厨子顿时不再多言。

谁跟美食有仇啊!

那两人到后园驾车从侧门直奔上林苑。

谢晏在厨房看一眼,确定东西齐全,他便出去看看宫廷乐师来了吗。

而他才到正院就看到长史领着八名乐师进来。

没有李延年,谢晏挺意外。

殊不知这是刘彻特意安排的。

刘彻和谢晏一样因为霍去病渡过死劫而感到高兴,早就同皇后说定,今日二人过来观礼。

刘彻担心谢晏看到他和李延年又忍不住腹诽。

大喜的日子,刘彻不希望被堵得食不下咽且有口难言,就令李延年负责整理往年乐谱,还给他加了俸禄。

李延年有钱供养弟弟妹妹,自然不在意能不能出来奏乐。

谢晏指着东南角昨天搭好的凉棚对长史说,“在这里。别去正堂和厢房。大将军过来会到正堂。两边厢房已经放了茶几,宾客在厢房歇息。”

很少出来的乐师看着谢晏觉得疑惑,此人是谁啊。

长史开口:“那就听谢先生的,诸位在此歇息。待会儿宾客过来再奏乐。”

八名乐师赶忙行礼:“见过谢先生。”

谢晏笑着说:“无需多礼。”

在长史耳边低语一番,长史点点头就找婢女。随后两名婢女送来四份点心,一份糖一份瓜子以及两壶清茶。

瓜子和糖在宫廷乐师眼中不稀奇,点心稀奇,因为其中两样见过,膳房时常为公主准备,另外两样不曾见过。

听说过谢晏厨艺了得,八位乐师也没有矜持,待婢女离开就捏个梅花形状的枣泥酥。

除了枣泥酥,还有精致的百合酥,甜腻腻的桂花糕以及鸡蛋糕。

其中百合酥刚烤好,又香又酥,八位宫廷乐师顿时觉得这次出来值了。

就在此时,卫青等人进来,长史迎上去,在廊檐下聊天的太子和霍光赶忙过去。

八位宫廷乐师下意识看向长史,长史抬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人,不必奏乐。”

卫青顺着长史看过去,惊叹:“阿晏真把陛下的乐师找来了?”

卫长君:“宫里的?”

卫青点头:“先前阿晏提过一次,说连个奏乐的都没有,跟见不得人似的,就要找陛下要几名乐师热闹一番。”

“原来如此。”卫长君向八位乐师作揖,“有劳了。”

八人赶忙回礼。

太子道:“大舅舅,我们进去吧。你要不要尝尝百合酥?五味楼都没有。刚烤出来。外祖母也可以用。”

在卫长君另一侧的卫母笑着说:“谢先生做的啊?我得尝尝。”

机灵的婢女立刻去厨房。

卫青一众刚刚坐下,卫青的两个弟弟携家眷进门,霍光随长史过去迎接。

陈掌和卫少儿随后过来,公孙贺一家三口紧随其后。

卫母不禁说:“咱家人到齐了啊。”

霍去病穿着喜服出来,卫母撑着茶几起身,霍去病赶忙上前。卫母仰头望着她打小天天抱着的大孙子,不由得湿了眼眶,“我们家大宝终于长大了。”

霍光感到尴尬,因为霍去病出生时卫家众人还在平阳侯府讨生活。

哪怕平阳侯仁厚,也不会花费重金为奴仆治病,所以一旦霍去病生病极有可能挺不过来。

而那个时候他父亲忙着四处相看对象。

霍光悄悄退到门外廊檐下。

公孙敬声眼尖,注意到这一点便出来,拍拍他的肩:“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霍光瞥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公孙敬声嗤一声:“要说朝政,我肯定不如你懂。就家里这些事,你真不如我懂得多。你们霍家才几个人,堂伯堂叔全算上也不一定有我们家人多。我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霍光想起公孙敬声的彪悍事迹。

只是听说,无法想象,但在这方面他不得不服:“是不如你。抄起铁锨砸祖父母,全天下独一份!”

公孙敬声:“有人弹劾我吗?”

霍光张口结舌。

——谁弹劾一个十岁小儿!

就是杀了人,廷尉都不敢过分苛责。

“谢先生呢?”

卫母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公孙敬声回头说:“可能在厨房。我去喊他。”

说完拉着霍光去厨房。

谢晏不希望染上一身油烟味,此刻在厨房院中,所以他俩一进门谢晏就看到了。

公孙敬声直接说:“外祖母找你。”

片刻后,谢晏到正房,卫母拉着他的手臂说:“谢先生,我得谢谢你。”看一眼卫少儿,“我女儿我知道,心大着呢。没有你,这一个两个也能把大宝养大,可是肯定不是现在这么懂事。”

谢晏失笑:“去病小时候就很懂事。当时我们还不熟,看到我叔要打我,他二话不说给我叔一下。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跟他有缘。”

“还有这事?”卫母转向霍去病,“你怎么可以打人?”

霍去病摇头:“我压根不记得。指不定是他现编的。”

卫青:“当时你在我怀里。你的手伸出去我才发现。对了,陛下也在。陛下那时就觉得你胆大。”

卫母左右看一下,问谢晏:“你叔父呢?没过来啊?”不待谢晏开口就指着公孙敬声,“去把谢家叔父接过来。”

霍光觉得此地不需要他,便和公孙敬声一起。

事已至此,谢晏便顺势道谢。

卫母不禁说:“谢什么啊。应该我们谢谢你。你看这点心多好看,跟宫里的一样。”

太子幽幽道:“宫里也没有。”

卫母噎住。

而太子此刻站在他小舅身边,被他小舅朝脑袋上一下:“这话可以不说。”

太子领着他的小尾巴去吃点心,“要不是表兄成亲,我们可能一辈子也吃不到这样酥香又好看的点心。”

霍去病看过去:“你可以不吃。”

太子顿时不敢阴阳怪气。

卫青的妻子笑着打圆场:“去病,聘礼是现在送过去,还是午后啊?”

霍去病:“再过半个时辰,先送过去。”

新娘家在城外,离冠军侯府甚远,如果午后送过去,紧接着出嫁,新娘一家会很忙。

城里有宵禁,也不能同寻常百姓一样傍晚接亲,否则肯定进不来。所以霍去病也要早早过去接亲。

先前卫青成亲因为岳父家离得远,也是早早出发把人接过来,以防赶上城门关闭被堵在外面。

卫母觉得这事宜早不宜迟,“别再过半个时辰,现在就装车吧。”

陈掌闻言就说:“您歇着。我们都安排好了,我再过去看看。”

卫少儿同他出去,卫母拉着谢晏坐下。

霍去病突然有点紧张,叫他二舅看看喜服背后有没有污垢。

卫青好笑:“很好!”

就要打趣他两句,乐器响起,霍去病看过去,打头的是赵破奴,后面还跟着苏建等人,像是约好了似的。

霍去病赶忙出去。

卫步一看十几人进门,也跟过去招呼同僚,请他们到厢房吃茶。

长史这两天叮嘱过婢女,看到客人尽管上茶点,无需多问。几个婢女立刻去厨房。

苏建捏着蛋糕对霍去病抱怨:“我到五味楼十次最多碰到一次啊。早知道你今日准备,我早过来了。”

“晏兄准备的。”霍去病说完又给婢女使个眼色,婢女又去拿两盘。

卫大姐在正堂朝外看一眼,不禁问:“没有女眷吗?”

谢晏:“有的。西厢房便是用来招待女眷。可能在家梳妆打扮吧。”

话音落下,太子豁然起身。

谢晏吓一跳:“干什么?”

“我大姐来了。”

太子拉着齐王出去。

卫青的妻子见状也出去招呼卫长公主。

而几人到西厢房,平阳侯夫妇到了。

如此断断续续,直到午时宾客才到齐。

考虑到宵禁,午时三刻谢晏就叫婢女上菜。

六荤六素六个汤,有一半是谢晏这几天做的,五味楼没有,皇家更没有。

有些女眷不想出来吃酒,可当她们吃到酸甜口的排骨、锅包肉,不禁庆幸来了。

公孙敖同谢晏熟稔,俩人在一处用饭,公孙敖调侃:“谢先生不厚道啊。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卫青舀一个蛋饺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鸡蛋皮也可以包肉馅。”

公孙敖:“你也没吃过啊?”

卫青哼一声:“谢先生但凡勤快点,也不至于今年才走出犬台宫。”

谢晏充耳不闻,夹一点青菜炒豆皮。

卫青一阵无语:“看看,只要说到他不爱听的,就是这样!”

婢女抿嘴笑着走近,“大将军,烤鸭。”

说完把烤鸭放到卫青面前。

考虑到人多,今日就没有分餐,四张方几拼到一起,八人围坐一处。

卫青这边除了他的心腹至交,便是一个小太子。

太子被谢晏安排在他和卫青中间,霍去病没有座位,他要敬酒啊。

谢晏趁机告诉太子,谁谁谁和大将军何时相识,早年干过什么糗事,谁谁谁的岳母彪悍如虎。

太子感到不可思议不由得瞪大眼睛,比他大二三十岁的众人见状忍俊不禁,君臣关系瞬间近了。

因为没有外人,谢晏无需同他们客气,他立刻拿起薄饼刷酱卷鸭肉,还招呼太子快吃,晚了就没了。

公孙敖瞪一眼谢晏:“想吃何时不能做?还跟我们争这一口?”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不再矜持,因为五味楼偶尔才做一次,且看厨子心情,所以任你是三公九卿,还是皇亲国戚,都只能碰运气。

有些人一年也碰不到一次。

卫青看着亲友同僚喜欢谢晏的烤鸭心里很是高兴。

而众人吃的满足,餐后还有来自上林苑的瓜果,以至于本想走个过场的女眷也不禁留下观礼。

卫母听着宾客对喜宴的称赞,笑得合不拢嘴,又同谢经好一通称赞谢晏用心。

霍去病被欢声笑语感染也不禁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