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公孙敬声抵达水衡都尉府。
谢晏已经把起居室院中的三间厢房收拾出来,随便公孙敬声布置。
来之前公孙贺同儿子认认真真分析一番,以谢晏的为人处世,不可能叫公孙敬声过去伺候笔墨端茶倒水。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是有别的目的。
结合谢晏提过“上林苑没有水衡都尉的人”,又同霍光说他们还没死,公孙敬声意识到谢晏把他当成继任者。
公孙敬声被这个猜测惊呆了。
谢晏不是一向看不上他吗。
见到谢晏之后,谢晏说“跟着我做事”,公孙敬声明白了,谢晏依然瞧不上他,所以才把他叫到身边培养。
如果能叫谢晏满意,那下一任水衡都尉准是他!
所以公孙敬声快速收拾一番就去前面议事堂向谢晏报到。
午后,谢晏带着公孙敬声了解上林苑。
从麦地到果林,从织室到造纸场,从铸钱作坊到水兵训练营,一圈下来,公孙敬声什么也没记住,只知道如今的上林苑居然那么大!
回去的路上谢晏宽慰他:“慢慢来。”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四日后休沐,公孙敬声回家前,谢晏提醒他带两身短衣。
休沐日当天上午没人找谢晏,谢晏估计太子和齐王今日不会过来,卫伉也不太可能下午跑出来,所以他和李三、赵大把午饭提前半个时辰。
饭后二人午休,谢晏骑马前往冠军侯府。
上林苑侍卫送他到城门口。
谢晏骑马从前门不方便,因为有台阶,就直接转去侧门。
在后园收拾菜地的婢女听到动静为他开门。
因为谢晏过会儿还要回去,便随手把马拴在果树上。
婢女问是不是来探望小公子。
谢晏点点头,朝不远处看去:“这车怎么有点眼熟?”
婢女听出他言外之意,抿嘴笑了笑,“您没看错,正是卫东家和陈先生的车。”
卫少儿不喜欢旁人喊她“老夫人”之类的称呼,霍去病就叫长史等人同外人一样。
陈掌因为是霍去病的继父,婢女们不太好称呼,长史喊“先生”,府中婢女骑郎便同他一样。
谢晏心里多少有些意外,“又来了?”
婢女明白他为何会这样问。
以前霍去病的府邸需要置办家具等物时,卫少儿和陈掌隔三差五过来。霍去病住进来,两人就消失了。去掉逢年过节,平均三个月出现一次。
先前霍去病的妻子身怀六甲,卫少儿也是十天半月才来看一眼。
有的时候放下补品就走。
霍去病当着婢女、长史的面嘲讽他娘,“比皇后还忙。”
然而自从霍嬗出生,他们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把小孩抱起来,抱的孩子晚上不睡,一进屋就哇哇哭。
奶娘抱着小孩到院里来回走动,霍去病也甭睡了。
有一次霍去病实在太困,孩子哭闹不止,他过去朝屁股上两巴掌,小孩委屈地扁着嘴低声抽噎。
几个奶娘又心疼,说小公子太小,还不懂事,再大一点就好了。
霍去病觉得不能惯。
后来白天不许他睡太久,小孩晚上没精力闹了。
因为霍去病不能阻止他娘看孙子,只能同谢晏吐槽,“一天到晚净添乱。”
原先谢晏以为只是孩子刚出生,卫少儿和陈掌稀罕。
没想到真喜欢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隔辈亲?
谢晏:“既然这么喜欢,回头会走会跑就叫他们带去五味楼。”
婢女下意识说:“会走会跑就懂事了。”
谢晏:“撒手没。到时候奶娘走了,你们四人照看他一个也忙不过来。”
婢女无法想象。
谢晏问陈掌在前院还是后院。
婢女朝南边看去。
谢晏去前院。
陈掌看到谢晏就同他称赞孩子长得好,一天一个样。
谢晏走近,道:“该不认识我了。”
“你几天没来了?”陈掌问。
谢晏细想想:“十来天。”
“肯定不认识你。”
陈掌把小孩递给谢晏,谢晏注意到他很稀罕小孩,估计是因为以前没当过父亲,便说:“你抱着吧。我骑马来的,身上脏。”
陈掌立刻把手缩回去。
霍去病在陈掌身后,看到这一幕不禁翻个白眼。
谢晏走到霍去病身边,低声说:“前两日韩嫣找到我,说你大舅不想做了,叫我再找个看门的。这事你知道吧?”
霍去病不知道,不禁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谢晏:“两天前。他的身体估计很不好。改日搬到你二舅家,多去看看他。”
听他的意思大舅如今还在少年宫。
霍去病:“看门的还没找到?”
谢晏:“敬声家离东宫近,我叫他今天抽空去东宫问问,留给太子施恩。”
霍去病没听明白:“留给东宫的宦官?可是太子舍人的兄弟几乎都在太学,长辈都在朝中——”
突然想到一人,霍去病感觉不可能,“您不是想叫张汤过去看大门吧?”
谢晏失笑:“他以前是三公之一。这可不是结缘。这是结仇!”
霍去病松了一口气,“东宫还有谁能守住大门?”
谢晏没有着急回答:“如今少年宫在百官心中早已超过太学。因为太学出来可能要去边关任教三年,少年宫出来最少也是上林苑守卫。少年宫的伙食,宫里那些人也有所耳闻,堪比五味楼。对宫中太监而言,去少年宫看门不丢人。”
霍去病:“再想想上一任看门人还是大将军和皇后的兄长,他会觉得太子很看重他。”
谢晏点头:“东宫许多人都是宣室过去的。宣室的黄门、小黄门,不是他们的干儿子就是他们的徒弟。你说这些人要是看到他们的干爹或师父到了少年宫胖一圈,面色红润,能不感激太子吗?”
霍去病懂了,“改日陛下心情不好,他们便会提醒太子进去多留神。亦或者陛下考验太子的时候,他们在陛下身后冲太子点点头摇摇头?”
谢晏:“是的。太子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肯定不如生来艰难的人谨慎。在某些方面可能都不如齐王细心。”
“齐王和他母亲一样心思敏感。”
霍去病说起齐王,无语又想笑:“陛下前几日还嫌他小家子气。天天鬼鬼祟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谢晏:“他是怕陛下。陛下还喜欢吓他,时不时叫他去齐国。越是这样,齐王越怕见他。不得不去宣室找太子,也是在殿外等着太子出来。他在皇后面前不这样。”
霍去病:“你什么时候见过皇后?”
谢晏:“你成亲那日。我把花生糖拿出来,齐王觉得香,直接把糖往皇后手里塞。陛下在皇后身边,他跟没看见一样。我后来又往他荷包里塞几个,他也没给陛下。”
霍去病:“陛下没训他?”
“那么多人在院里,他哪好意思数落儿子。”
说起那日的事,谢晏叹了一口气。
霍去病:“怎么了?”
谢晏:“那日许多人围着你二舅闲聊,我把太子塞过去,也不知道对不对。”
霍去病:“公孙敖、苏建等人都在的时候?”
谢晏点点头,低声说:“现在看来他这个储君不合格。可是我们这么推这么教,兴许再过三五年就能叫陛下满意。而老刘家的皇帝都不是善茬啊。”
霍去病想起关于皇帝的传言。
当年屁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推行新政。
新政用新人啊。
他和二舅以及姨丈日后都是老人。
如果他不想放手——霍去病也不禁叹气,“过几年小光独当一面,我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前往封地。”
谢晏:“在南越东南和东北方还有几个岛,不是传说的仙山仙岛,岛上的人跟闽越山里的野人差不多。”
霍去病听出他言外之意,日后可以带着家眷过去。
“听说南海有个岛很大?现如今属南越?”
谢晏点头:“那里的人也少。但路途遥远。南越和闽越交界处正东方也有个岛,很大,有个小船就能过去。”
霍去病沉吟片刻:“到不了那份上。以前你同太子说过,对身边人都不近人情,外人哪敢追随他。他记着呢。要是听说我病了需要静养,很有可能顺水推舟叫我去封地养老。”
谢晏:“现在太子的心性有点像你二舅,我不是很担心。可是他姓刘啊。”
“人是会变!”霍去病感叹。
谢晏一看他都懂,便不再多言。
转向陈掌,谢晏低声问:“抱着不撒手,什么情况?”
霍去病一脸无奈,低声说:“因为你那句话啊。上个月小光和敬声几人去五味楼用饭,听到他跟食客显摆,他孙子一天一个样,几天不见就不认识。食客问他哪来的孙子。他说是霍嬗。食客又问,他这样说我知道不知道。他说我叫霍嬗这么喊的。”
话音落下,远处的陈掌朝隔壁走去。
霍去病看过去,卫少儿从隔壁院中出来,问睡没睡。
陈掌摇着头说:“就喜欢我抱着他在外面。肯定是因为屋里闷。”
谢晏对霍去病说:“天气凉了,提醒你母亲,早晚在屋里。”
霍去病:“太阳落山就回屋。他比我上心。”
谢晏:“日后会说话了就叫他喊祖父吧。给你母亲个面子。以前你小,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领兵在外,家里大小事都是他张罗。以前你三舅和小舅缺什么,他出钱又出力。”
霍去病记得陈掌以前给少年宫送过许多吃的用的,因为他在少年宫读书。
“我知道应当怎么做。”
谢晏看看天色:“我该回去了。”
霍去病本能想问,怎么刚来就走。
忽然记起他是水衡都尉,霍去病又忍不住骂太子成事不足!
卫少儿和陈掌抱着小孩走过来,闻言吓得停下。卫少儿先反应过来,训儿子:“不许胡说!”
霍去病吓一跳,这才意识到刚刚不由得拔高声音,被他娘听见。
“你不知道他干的事!”
霍去病想起来就来气,“原本晏兄给牲畜看看病,闲下来就来我这里住几日,再去看看他叔父,不是很累也不会闲得慌。偏偏太子多事,向陛下举荐他为水衡都尉。晏兄发现账目一团糟,不想给前任背锅才得罪那么多人。现在都不能一个人出去买菜。我不骂他骂谁?”
卫少儿终于明白为何谢晏每次回去都叫长史送他,“那你也不能嫌弃太子。”
谢晏点头:“你母亲说的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霍去病:“这是最后一次!”
谢晏笑着问长史在哪儿。
霍去病挑四个侍从送谢晏到上林苑门外。
谢晏原本担心霍去病和他妻子不会照顾小孩。
如今得知陈掌和卫少儿依然隔三差五过去,几日后休沐,谢晏就没再去。
而正是休沐这一天,春望来了。
谢晏正在院里晒被子,看到他以为眼花了。眨眨眼睛,谢晏才一边放下衣袖一边迎上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春望笑呵呵说:“你这阵风啊。”
谢晏好笑:“别说笑了。太子找我何事?”
春望如今依然在东宫做事。
原先春望打算干两年就去茂陵养老。
而东宫人少事也少,春望一天闲半日,腰疼腿疼也好了。
太子不提换人,春望就继续在东宫管事。
因此谢晏才这么问。
春望摇摇头:“太子说少年宫缺个看门的,我闲着无事就同他一起过来。他去少年宫了,我来探望谢大人。”
“进来歇会儿?”谢晏问。
春望:“听太子说过,你住最后面。我就不进去了。”
李三和赵大从外面进来,一个拎着肉,一个拎着一篮菜和水果。
谢晏问春望怎么过来的。
李三说门外有个驭手。
谢晏看向春望:“晌午别回去了?只有我们这些人。”
春望来之前听到齐王提过一句要去椒房殿,估计他和太子会在椒房殿用饭,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那就叨唠了。”
谁也没想到,碗筷刚收起来,谢晏煮一壶清茶,太子来了。
看到春望,太子下意识左右看一下。
谢晏:“不是东宫。”
“你——没回去?”太子问春望。
春望心说,看来你晌午也没回东宫。
“正准备回去。殿下有事?奴婢等等殿下。”
太子张张口,看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这里有外人吗?”
太子左右一看,机灵的驭手立刻说他出去套车。
谢晏:“说吧。”
太子有点不好意思:“父皇和母后给,给我选了太子妃,说人很好,明年成亲。可是我都不知道她是黑是白啊。”
谢晏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就这事啊?”
太子:“婚姻大事!”
谢晏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换个喜欢的你就会守着太子妃一人过一辈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