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忍不住骂一句“混账”!
谢晏好奇:“没过来啊?”
刘彻没好气地反问:“来没来你不知道?”
“不知!”谢晏愈发好奇,“美味佳肴拒之门外,改用清粥小菜?”
刘彻有口难言:“朕需要向你禀报?”
“那不敢。”谢晏请他去正堂,又令李三和赵大的徒弟烧水煮茶,“陛下有何吩咐?”
谢晏说话间递给他一把炒熟的花生。
刘彻摇头:“没什么味。”
谢晏:“不是生的。臣用铁锅炒过。”
刘彻还没用过炒花生,闻言便接过去,一边剥一边说:“昭平——我三姐去了,听说了?”
谢晏点头。
公孙敬声五天回城一次,前几日回来就说他需要一天假去陈家吊唁。
虽然他和昭平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可两人毕竟认识十多年,又当过几年同窗。
而昭平是皇帝的外甥,他是皇后的外甥,以前两人又同在宣室做事,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装不知道。
谢晏便说:“听敬声说了。”
刘彻顺嘴便问公孙敬声的近况。
谢晏实话实说,“可能以前被臣训过几次,又看清公孙家那些人的嘴脸,这些年又管着家里的钱财,见得多了,早年的坏习惯几乎都改了。”
刘彻:“朕听公孙贺说管家理财不错?”
谢晏点头:“臣只怕他管得太严。日日绷着头皮做事也不行。”
“他不是才接触上林苑的事务?你慢慢教便是。”刘彻险些忘了此行目的,“他要是忙不过来,朕再——”
谢晏打断:“忙得过来。”
刘彻险些被花生呛着:“——知道朕要说什么?”
“您坐下就提隆虑公主,还提了一下昭平,他如今无父无母,隆虑公主定是把他托付给陛下。臣忙不过来的话,就叫昭平过来给臣当副手?”谢晏看着他问。
刘彻顿时感到挫败,不禁叹了一口气:“不能容朕说完?”
“臣不需要!”谢晏道。
刘彻:“你也了解昭平——”
谢晏叹气。
刘彻示意他先说。
谢晏:“他和敬声一向不合。往常能安安静静用上一顿饭,还是看在您的面子,又有霍光从中周旋。他和敬声一左一右,过些年臣退下,您令谁出任水衡都尉?”
因为谢晏才当两三年,刘彻潜意识认为他不会那么快让位,以至于没想到这一点。
谢晏:“虽说您外甥在少年宫呆过几年,但他还是不知民间疾苦的贵公子。若是陛下希望他日后撑起陈家,就先到少年宫给韩嫣当副手。少年宫的一切开支交给他,韩嫣应该很乐意。”
韩嫣年近半百,精力大不如前,如今已有白发,是该培养接班人了。
刘彻点点头便示意他继续。
谢晏:“他接管少年宫,也能挡住试图把子侄塞进来的皇亲国戚。过些年可以根据他的成长再做安排。但一定要跳出少年宫。”
刘彻对太子都没有过多耐心,哪有心思教外甥,“待他可以独当一面朕都老了。你应该说给太子听。”
谢晏一阵无语。
“您回头见着太子,跟他说一声不就行了?”
这倒也是。
刘彻差点忘了太子几乎日日去宣室。
“刘闳的宅子何时竣工?”
言外之意,早点搬出去省得看到什么都往外说!
谢晏无语又想笑,“您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刘闳是陛下远房子侄。不就是不巧撞到阳信公主吗。她不干这事,又怎会被齐王撞见?”
刘彻无法反驳。
总不能怪一片好意的阳信多事。
谢晏:“考虑到藩王没有留京的先例,御史知道后有可能反对,臣对外说修的是别院,暂居京师。”
刘彻点头:“朕对皇后说叫他及冠之年搬去齐地。可刘闳的样子,到时候可能又哭又闹死也不去。”
谢晏:“陛下和太子都在京师,他的根在京师啊。”
“那也不能留在京师。”刘彻道。
谢晏其实觉得三个皇子留在京师很好。
可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谢晏:“有了自己的家他就愿意去了。如果生三五个儿子,那处别院住不下,他不去也不行。”
刘彻点头:“那就先这样。”
谢晏还有一事:“臣先前听仲卿提过匈奴不安分。今年又是南越又是闽越,还有西南夷,匈奴要知道兵力分散,定会趁机南下。”
刘彻听霍去病提过,但他不敢放霍去病出去。
“说说你的看法?”
谢晏:“给骠骑将军五千精兵,在石矿周围犁一遍,匈奴定会远遁。”
刘彻想起一件事:“仲卿叫人对外透露西域西南还有大片良田,也是你的主意?”
谢晏:“臣和仲卿话赶话商议出来的。”
刘彻仔细听听,他心口如一,此事应当是真的。
“明年开春。今年迟了。”刘彻朝外面看一下,满地落叶,“这一年又快过去了。”
谢晏:“西南和东南的税,陛下打算怎么收?”
刘彻:“这些地方,朕也不奢望有多少税。无需关中救助,别再出现动乱,朕就心满意足了。”
谢晏:“那就只收一点地税?”
刘彻颔首:“桑弘羊说的四成税有点多。先前你那句话提醒了朕,三亩地养不活八口之家。后来朕算算,三亩地兴许只能养活三口人,还不能生病。”
谢晏:“亩产太低。如果亩产千斤,三亩地也能养活八个人。”
刘彻想说,你可真敢想。
忽然想起谢晏前世,难不成真能达到亩产千斤?
转念一想,谢晏上辈子是个五谷不分的富家子弟,就算他再活一世,也无法令小麦亩产千斤。
刘彻:“听说今年上林苑收成不错?”
“同乡下最肥沃的土地有一比。”谢晏忽然想到关东土地肥沃,也不知道这年月是不是同后世一样,“关东的稻子该收了吧?”
刘彻:“快了。去年亩产比南方低,也是因为他们经验不足。今年应该可以赶上淮南。”
谢晏:“乡野小民所求简单,不饿死冻死,无人怂恿便不会闹事。”
刘彻怀疑谢晏意有所指。
但他没有明说,刘彻自然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添堵,“朕还有事。昭平的事,朕就交给你了。”
李三和赵大的徒弟拎着炉子和茶水进来。
看到皇帝起身,俩人顿时不敢上前。
刘彻见状又坐回去。
谢晏无语又想笑。
两人一个倒水,一个把火炉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旁。
谢晏接过水杯说道:“我来吧。”
两人赶忙退出去。
刘彻挑眉:“怕朕?”
谢晏:“这俩都是孤儿。以前无依无靠,为了活下去不敢不谨慎。”
“是不是早些年扔在上林苑门外的?”
刘彻记得东方朔提过。
谢晏:“不是。多年前黄河决堤,逃难来的流民。有些人攒了钱回了老家。像他们无父无母便选择留在上林苑。”
刘彻看着谢晏的样子:“你好像很同情他们?”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谢晏白了他一眼,“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肯定不懂。”
“滚!”
刘彻瞪一眼他,又捏几个花生,“这个做法写下来。朕不过来你也没想过孝敬朕?”
谢晏:“太子和齐王的厨子学会自会孝敬陛下。”
刘彻不跟他废话,盯着他叫他写。
谢晏懒得同他计较,便拿出笔墨写下做法。
此后又过半个月,昭平来到上林苑。
谢晏直接把他交给韩嫣。
刘彻应当是同韩嫣通过气,见着昭平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人带进去。
今日非休沐,公孙敬声也在上林苑,昭平到府衙找谢晏时他看得一清二楚。
待谢晏从少年宫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来做什么?”
谢晏:“同你一样从底层做起。”
公孙敬声气得瞪大眼睛。
谢晏好笑:“放心吧,最多呆五年陛下就会把他调出去。”
“调去哪儿?”
公孙敬声不放心。
谢晏:“可能管军需。他只要不赌,天天山珍海味,他的钱这辈子也用不完。他管军需陛下不用担心他中饱私囊。”
公孙敬声还是不放心,“陛下要是忘记,我提醒他。”
谢晏笑着点头。
公孙敬声心里踏实了。
随后他把齐王府图纸呈给谢晏。
谢晏一边打开一边问:“齐王看过?”
“他不是很在意。看他的意思只要可以留在京师,住在哪里都行。”公孙敬声说起这事就忍不住同情他,“我看都是陛下吓的。单单我就碰到两次,叫他去齐地。”
谢晏:“母亲早逝,他也没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片孤舟。好不容易抓到太子,有了避风的港湾,哪敢撒手。”
可能因为城外地方开阔,像马厩、蹴鞠场都比霍去病的大不少,整体也比霍去病的宅子大一点。
谢晏:“就这么修。若是燕王和广陵王问你为何三处宅子一样,你就说他仨都是藩王,不敢厚此薄彼。陛下也知道这件事。”
公孙敬声:“陛下真知道?”
“那哥俩不敢找陛下求证。”
谢晏想起这俩就想笑,“担心陛下布置功课,比齐王害怕见着陛下。”
公孙敬声仔细想想,这些年是没在宣室正殿见过那哥俩。
“陛下的这几个儿子可真是——”
谢晏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把下半句咽回去:“个性鲜明。”
谢晏:“这样讲可以。”
公孙敬声暗暗松了一口气,“那我安排下去,争取叫他们明年这个时候住进去?”
谢晏:“这个时候有点晚了。太子的事定在仲秋,齐王需要在立秋前搬出去。多请几个人。”
这个时节农家不忙,泥瓦匠很好请。
公孙敬声想到这些便出去找人。
这样的事其实可以叫上林苑的小吏去办。
公孙敬声不希望日后被当成傻子一样糊弄,他就要亲力亲为一次。
如今长安乡民都知道水衡都尉是谢晏。
所以公孙敬声带着几个同僚两天就招了上百人。
公孙敬声原本以为乡民被“皇家工事”吸引。偶尔听到一个人安慰亲戚说,“放心吧,谢先生看病都不收钱,又怎会扣你的工钱。”
公孙敬声才意识到招工这么顺利是托了谢晏的福。
谢晏确实没赖账。
月底下午放工就把工钱发下去。
待长安飘起雪花,三处宅子都上瓦了。
元宵节过后,匠人分三拨,一拨人收拾院子,一拨收拾室内,一拨砌墙。
二月初六,休沐日,太子和齐王过来,谢晏直接对齐王说:“宅子快好了,用什么家具炊具,你自己决定。”
齐王想也没想就说:“我听你的。”
谢晏:“可以。但你得找我买。以防你三弟和四弟到陛下面前说我厚此薄彼,给你准备的铁锅很厚,给他们准备的很薄之类的。不过,不需要太多,给个本钱就行。”
齐王封地的税收这些年都直接送到东宫。
春望给他腾的几间库房快塞满了。
齐王财大气粗,不假思索地说:“可以。你叫公孙表兄找春望,他有我库房钥匙。”
谢晏笑着点头:“那说说过来找我何事?”
齐王下意识看向太子。
太子一脸无奈:“听说我去过少年宫,他也想去少年宫。”
齐王有点不好意思。
小孩子喜欢模仿大人。
谢晏愿意相信这次没人撺掇。
可这小子不会以为他能跑能跳,身体就和常人无异了吧。
十来岁的小子,如果直接拒绝他,肯定会胡思乱想。
谢晏沉吟片刻,道:“下午收拾收拾行李,我送你过去。不用准备被褥。好像没空房间了。你先跟昭平住几日。他也是你表兄。回头我看看在哪儿再加几间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