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午后, 轮椅和辅助工具送到了桑烛的家门口,桑烛拆了包装,按照说明书组装好。

“可以试试看。”桑烛试着鼓励他。

兰迦就很乖地试图从床上将自己挪到轮椅上,第一次没成功,整个人摔在地上,立刻发出呻/吟声。桑烛去扶他,他就靠在桑烛的臂弯里慢慢喘息,缓过来一点后,又慢慢往上爬。

等他终于成功爬上轮椅,刚刚穿好的衣服已经乱了。他的呼吸很急促,脸和眼睛都微微发红,桑烛将他的衣服拉好,用手指理顺他的头发。

她推着轮椅离开家门,往停放飞行器的地方走。楼下水果摊的贝利婆婆刚想打招呼,就看到兰迦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当场愣住了。

“小桑,他这是……”

“腿上受了点伤, 过段时间就会好。”桑烛轻描淡写地回答, 阻止贝利婆婆再问下去, 又拐进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矢车菊。

飞行器一路飞到墓园,兰迦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平静地坐着,双手掌心朝下盖在大腿上,怀里是那束蓝色的矢车菊,目光空荡荡地低垂着。

远征军墓园里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一些白色方块前放上了花 束。桑烛没有问兰迦,而是向入口处的警卫确认了威尔·奈特雷这个名字,得到了墓碑的具体位置,于是推着兰迦缓慢地穿行在林立的碑石之间。

旁边有几个人在一座墓碑前哭,其中有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一个满眼通红的男性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眼前的方块,一叠声地问:“妈妈在这里面吗?这是妈妈吗?”

等新的远征结束后,大概会有更多的孩子茫然地面对一块块新的墓碑,询问“这是妈妈吗?”“这是爸爸吗?”“怎么变成一块小石头了?”

桑烛垂下眼看向兰迦,他依旧没有反应,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一直到他们到达自己的目的地,桑烛将兰迦怀里的矢车菊放在墓碑前,才和缓地问:“我忘记问了,你哥哥喜欢矢车菊吗?”

兰迦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不。”

“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

桑烛收起手,塔塔从天上落下来,蹲在兰迦头上。而兰迦只是怔怔望着眼前白色的墓碑,他看上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兰迦原本是想借着这次外出,从她身边死遁离开。

那不会太容易,但对原本的兰迦来说,也不会太难。从此兰迦·奈特雷这个被圣使监管的身份将会死去,而他将追逐着死亡重生。

桑烛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兰迦,你让我陪你来这里,是想和你哥哥说些什么吗?”

她极其体贴地提醒道:“如果是因为我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说,我可以带着塔塔先回避一下。”

她说的话大概有点长了,因为她注意到兰迦微微侧过耳朵听她说话,但却顿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应——那一小段停顿不像是在犹豫怎么回答,而仅仅只是,他在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

兰迦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桑烛所说的话,顺从而木然地回答:“……不记得了。”

桑烛很浅地吸了口气:“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了吗?”

“是……”

桑烛一时无言。

眼前这个墓碑下埋葬的人对桑烛来说,是个纯粹的陌生人,唯一的一点联系来自于兰迦。原本兰迦应该会在这里跟她讲述一些他和兄长过去的事,他会试着调动他那并不丰富的语言系统,干巴巴却尽量清晰地说起他们年幼时的相处,说说他们的其他亲人,讲讲他们是怎么一前一后进入帕拉,也说一说三年前那场杀死了威尔·奈特雷的远征。

如果是昨天的那个兰迦,他会向她讲述这些。

另一波来扫墓的人已经离开了,塔塔蹲在兰迦头上,无聊到开始打盹,几次差点身体一歪摔下去。

天色慢慢变得昏黄,桑烛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兰迦的耳朵——冰凉一片,已经在低温中被冻得通红。兰迦感觉到自己被触碰,就很顺从地将脸也贴了过去。

帕拉的天气正在开始回暖,但这么一动不动地呆在室外,还是会觉得冷意一层层从脚底窜上来。桑烛并不怕冷,但在这个状态下,兰迦可能会生病。

要就这么回去吗?

桑烛平淡地思考着,夕阳倒映在她深黑的瞳孔里,好像将黑夜抹上了温暖的光亮。

于是,她很突兀地,鬼使神差地开口:“兰迦,我曾跟你说过吧,我的妹妹不在这个世界了。”

兰迦缓慢地呼吸着,答道:“……是。”

桑烛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回应自己。

但有些事情,开口之后就像是难以阻截的流水,桑烛一向是个倾听者,但这一次,她成了讲述者,听众是一只鸟,一块碑,和一个心不在焉的人类。

“我曾有过一些姐妹。一个姐姐,五个妹妹,按照人类的语境,她们是我所有的亲人。但就像你的兄长离开你一样,她们都去往了不同的地方。”桑烛望着夕阳,手指穿过兰迦灰白的发丝,“原本以为会一直同行的妹妹,最后也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塔塔。”

“后来我带着塔塔来到帕拉,在盛典的街头跟着圣车一路走到了教廷的正门。那儿有个人问我,是来这里旅行的,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桑烛的声音很轻,柔和而虚浮地飘着,千百年的光阴只是转瞬,万物生灭,瞬息之间。她在一个个世界低头看着蝼蚁挣扎生死,她参与其中,又置身事外。

当时的那个问题,她应该是笑着回答了:“是在旅行。”

一段没有尽头的旅行。

桑烛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平静的笑容:“……算了,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她果然并不适合做个讲述者,话说到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莫名被拾起的语句也就飘散在莫名而起的风里。然后桑烛意识到,兰迦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像是冷得发颤,桑烛于是蹲下身,将手覆盖在兰迦的手背上。

“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兰迦启唇,从唇缝间飘出嘶哑的声音,他的眼睛明明还注视着墓碑,虹膜却不断颤动着,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几乎失神了,但听到桑烛的问话,依旧极其乖顺地在喘息的间隙,一字一字地艰难回答。

“流出来……”他断断续续地喘着,“对不起,圣使大人……我太贱……了……”

桑烛意识到什么,她闻到隐约的奶腥气。

兰迦在他的兄长的墓碑前,伴随着巨大的罪恶感,整个人都在震颤。

她应该在离家前让兰迦使用吸/乳器,他今天还没有用过。大概因为之前,他都会自己安排好一切,所以她无意识地忽略了这件事。

兰迦的胸口并没有很夸张的涨大,如果要形容,依旧算得上可以被认为是胸肌的大小,像是在健身房里锻炼出来的。也因此,它并没有办法储存太多的液体,如果穿薄一点的衣服,三四个小时就会浸湿那一片布料。

好在他今天穿的卫衣足够厚,所以外表看上去还算正常,谁都不会知道,那下面的胸衣大概已经湿透了,有什么正顺着他的皮肤,像小河一样流淌下来。

桑烛站起来,她挡在他和墓碑之间,像是挡住了一点仅剩的体面。她平静地垂着眼睛,她原本希望,看到兄长的墓碑,能够让他振作一点。

但似乎没有什么用,他依旧这样一寸寸地堕落下去。

“兰迦,你坏掉了。”桑烛轻声说。

兰迦空荡荡地探出舌头,舌尖在冷风里颤着:“是……的,大人……”

桑烛沉默了。

那天回去后,兰迦发了两天高烧,之后就不再愿意出门。

或者,非要说愿意不愿意似乎很模糊,因为兰迦不会拒绝桑烛说出的任何话。如果桑烛真的对他说,“兰迦,今天陪我出去走走吧。”他也会在几秒的怔愣呆滞后顺从地回答一句:“是,大人。”

但桑烛隐约感受到了那份拒绝,所以她也没有再提出这样的要求,甚至不再要求他每天出门遛塔塔。

于是兰迦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呆在家里,早上桑烛离开家时他是什么样子的,晚上桑烛回到家时,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身上已经淌满液体。他成了个离开桑烛就自动关机的机器人,就连塔塔也不再能让他给出回应。

但只要桑烛在,那双眼睛就会空洞地看向她,只要桑烛开口,他就会顺从地去做桑烛说的任何事情。偶尔桑烛会有点恍惚,仿佛夜间给予暗示和使用的时间被无限拉长,覆盖了兰迦的整个生命。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容器,可她明明已经停止使用他了。

桑烛花了一点时间,给他列了一张时间表,要求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注射营养剂,什么时候给塔塔喂食,什么时候用吸/乳器处理自己,甚至具体到什么时候使用卫生间。那张纸贴在门上,桑烛点着上面的条目一字一字念过之后,兰迦的生活变成了循环这几件事情,在每个对应的时间点。

某天桑烛回得很早,正好是兰迦使用吸/乳器的时间。她进门就听到了兰迦带着哭腔的尖叫和喘息,嗡嗡的声音中,玻璃瓶里除了白的乳/汁,隐隐夹杂进了红的血。

那一边已经空了,血从破损中溢出,但是兰迦好像全无所觉,他哪怕在最混乱的时候中也能意识到桑烛的到来,将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立刻就转了过去。

像是一个景观一般,一边哭,一边叫,一边展开自己的身体。

桑烛走过去,关掉了开关。

嗡嗡声瞬间停止了,兰迦还在颤抖,喉咙里漏风一样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抖着手取下仪器,机械地将吸头对准另一边按下去。

这是他现在需要完成的事情。

“兰迦。”桑烛静静地看着他,“明天是祝福仪式。”

“是……圣使大人……”他回应,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回应什么。

口唇状的吸头叼住皮肉,开关再次被打开,桑烛后退了一步,侧头看向屋外的天光。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买一个新的奴隶。

这个不好,她没有养好。

卡斯星以奴隶市场闻名,但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卡斯星售卖奴隶。她计算着自己还打算在这里呆多久,她还想要在这里看到什么,她或许也可以现在就离开这个世界,去新的世界旅行。

不知不觉间,嗡嗡声停止了。兰迦彻底安静下来,细细地呼吸着,一双眼睛直直注视着桑烛。他从前其实是很少直视桑烛的,仿佛觉得连目光都是对她的玷污一般,总是微微垂着头站在一边。

桑烛:“如果取消这次远征,你会开心吗?”

兰迦的目光依旧是空的,他坐在轮椅上,衣服大敞,胸口红肿发黑,挂着乳白的液体。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桑烛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眉眼轻轻弯起,平和宽容。

教廷圣使并不参与政治,也不参与远征相关的决策。

桑烛想,这样不好。

她现在提出的这个问题,不好。

但她再次开口:“兰迦,回答我。会,或者不会。”

“如果答案是会,明天,我带着你一起去教廷,让你亲眼看到,祝福仪式因为意外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