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卡达星,位于中环星带,原本是一颗不适合生存的废星。但它的运气实在很好,恰到好处的引力场加上独特的地表状态让它入了帕拉某些贵族的眼,于是穷了几个星系的资源,将它改造成了梦一样的海中世界。
桑烛的飞行器停靠在阿斯卡达的近地空间站中,他们需要在这里换乘入水航具,同时习惯在水中活动的感觉。
兰迦听从广播中接引员的指导,慢慢将自己沉入水中。
那种感觉和在医疗仓内被修复液浸透有些相似,但他现在的身体却和从前在军中使用医疗仓时完全不同。口腔仿佛被液体捅进去,衣服顺着水压紧贴在胸口,几乎能透出里面的轮廓。这让他抽搐了一下,长久不能用力导致肌肉有些萎缩的腿顿时抽筋了,痛感和快感一起炸开,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就跟秤砣一样往下沉下去。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穿过了柔软冰凉的发丝,然后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桑烛漆黑的长发在水中浮动,和他灰白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拂过他的嘴唇。等兰迦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自觉抿住嘴唇,将一缕头发咬在齿间。
好在桑烛靠得离他很近,他没有扯痛她。
“别太紧张,呼吸,让这些液体充满你的肺部, 别怕,不会窒息的。”桑烛的声音透过水传进他的耳朵, 好像也带上了水的波光,“他们有准备应对抽筋的应急工具,我看看……”
然后兰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自己绷紧的腿上,然后一道电流刺进来……
“啊——”
一声沙哑甜腻的哀鸣后,那具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没有半点分量地靠在桑烛的臂弯里。
兰迦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浆糊,又或者被捣得稀碎的豆腐,软软的,轻飘飘的。水灌满了他的耳朵,灌满了他的肺部,灌满了他的食道,胃,肠道……他被撑满了,再也不能容纳更多。他成了风浪里一个被裹挟着拍打碎裂的果子,但桑烛却像是真正的人鱼,长发蜿蜒面容平静,姿态灵巧而优雅,搂着他肩膀的手仿佛在采撷这颗汁液迸溅的果实。
很长时间之后,兰迦才恢复意识。
“回神了吗?”桑烛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兰迦的眼珠就像是看到逗猫棒的猫,随着桑烛手指的动作左右挪移,倒是把桑烛逗笑了。
兰迦在桑烛的笑声中低下头,手脚酥麻,耳尖红得滴血。
“圣……咕噜……使大人……”兰迦试着开口说话,略微有点不适应,肺腔残存的气体从嘴里冒出来,成了一串小气泡,他赶紧闭上嘴。
桑烛笑得肩膀都微微抖了。
她握住兰迦的手腕,轻巧地在水中翻了个身。
“在这里,不要叫圣使大人。”
航具已经入港,桑烛牵着他往前游进狭窄的通道,带着暗纹的白色长裙贴在腿上,末端又随着动作微微绽开,像是优雅的鱼尾。
幽暗的通道尽头,是喧闹的人声。
巨鲸一样的生物领着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鱼缓缓游过,穿着鱼尾服扮演真人鱼的游客们就混迹在鱼群中,远处是螺贝一般的城堡,高悬的明珠散发着悠然明净的光亮。
不远的地方有一些人不知所措地悬浮在水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显然是和他们一样第一次来这里。很快就有吆喝叫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降价了降价了!最新款的鱼尾!触感亲肤,内置八个马达十六重变速,保证让您成为阿斯卡达游速最快的崽!”
“珍珠贝!阿斯卡达特产爱情珍珠贝,纯天然无公害,情侣八折……”
“巨鲸随行,全程跟拍,当场出片……客人你看看我们之前的全息影像,您这一看就特别上镜……”
花花绿绿吵吵嚷嚷,怎一个群魔乱舞。
兜售的“人鱼”们显然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这两丛新鲜还没割过的“韭菜”,五颜六色的鱼尾一甩,一张张笑脸已经凑在他们面前。
“小姐姐小哥哥第一次来玩吗?什么装备都没带啊,不着急我这儿全套都有,先来看看尾巴?”
“住处定好了吗?这会儿可是阿斯卡达的旺季,我看你们好看,给你们走走门路挑个物美价廉的?”
“小哥哥不给女朋友买点首饰?小姐姐太素了,那么美的头发就该挽起来,我这儿有珍珠贝的发夹,编一根辫子再顺着插上五六个可好看了!”
“人鱼”们七嘴八舌,兰迦现在的大脑根本没法处理这么快的语速这么杂的内容,他在这群人聚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将桑烛护在身后的安全位置,这会儿却在热情洋溢的言语轰炸中节节败退,叽里呱啦间只捕捉到“女朋友”三个字,原本白了的脸顿时隐隐泛红。
“我,不买……”兰迦艰难地开口。
好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有点能唬人的,生硬的三个字一落下,“人鱼”们发出失望的嘘声,可惜地瞟着他们,试图把桑烛当成突破口。
但桑烛被兰迦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谁多看一眼他就冷冷看向谁。新游客源源不断,其他“人鱼”很快放弃啃这块骨头,找别人继续推销去了,只剩下那个向他们兜售珍珠贝发夹的小姑娘不死心地甩着尾巴,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阿斯卡达的爱情珍珠贝,有传说的!小姐姐戴真的会很好看!”
兰迦抿着嘴,面无表情凶巴巴地看向她,桑烛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过来:“给我看看。”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哗啦啦拿出十七八款,顺杆往上爬地说道:“我家还有特别漂亮的鱼尾,来阿斯卡达不体验一下当人鱼那就白来了!”
桑烛捏起一个发夹仔细打量着,微笑着颔首:“鱼尾有群青色的吗?”
“有的有的!会闪闪发光的群青色!”小姑娘差点欢呼出声。
“圣……”兰迦有点急了,伸手扯住桑烛的裙边,咬字不太清晰,“会……贵。”
在这种情况下买东西,来不及货比三家就被哄着买了全套,肯定会被宰,而且质量还未必好。
桑烛却并不在意这个,随手将兰迦的长发拢住顺着手掌绕了一圈,用发夹固定住,软软地浮在胸前的位置。珍珠贝带着柔和的珠光和细小的亮晶晶的杂色,灰白的头发也被衬出柔顺的光泽。
桑烛:“的确好看。”
兰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差点呛着。
他晕乎乎的,等回过神来,桑烛已经下单了一堆东西,包括衣服,挂坠,零食,跟拍服务……还有一条群青色,闪闪发光的鱼尾。
卖东西的小姑娘如见再生父母,看着桑烛的眼神都充斥着爱意。
然后毫不犹豫地坑了桑烛一大笔点数,数额足够把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再买一遍。
兰迦:……
兰迦:“您……开心吗?”
兰迦知道,桑烛很有钱,虽然她并不喜欢挥霍,但是也从不需要为花费任何数量的钱而感到肉痛。
他只是觉得桑烛被欺负了。
“当然。”桑烛平和地弯起眼睛,将鱼尾挂在兰迦的腰部。
咔哒一声,他的腿被某种质感绵软的东西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因为过于轻柔,一时间他甚至 觉得自己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只剩下一条尾巴,识别着腰部的发力做出摆动的动作。
桑烛用一根斑斓的宝石挂坠绑起自己的头发,她望着他微笑,遥远的教廷圣使仿佛也变成了近在咫尺的,他可以触及的人。
“那么现在,小人鱼哥哥。”桑烛摊开一只手,递到他面前,“要领着这个误入海底世界的人类,去看看你的王国吗?”
过于美好的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思想。
他的卑微,他的肮脏,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的距离,在这个瞬间都没有眼前的这只手重要。他的心脏被一种轻飘飘的情绪胀满了,眩晕,茫然,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种幸福中涨/奶了,但唯独这次,他没有觉得这是糟糕恶心的。
因为桑烛不会这么觉得。
兰迦将自己的指尖搭在桑烛的手上,慢慢握紧了。
“荣幸,之至……”
他现在的记性很差,思维迟钝。但他想,无论过去多久,这个瞬间都会永恒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如每日理所当然的日升日落,永远不会褪色。
他们做了一切普通游客会在阿斯卡达做的事情,顺着洋流漂游,骑着巨鲸越过水面,在无数人造的遗迹中穿行,去城堡尽头触摸高悬的明珠……
等到了夜幕降临,他们回到桑烛定好的旅店。宫殿般的卧房里是一张巨大贝壳制成的大床,旁边还有一个稍小一点的房间。桑烛似乎累了,懒散地靠在床头,深黑的眼睛望过来。
兰迦摆动尾巴,慢慢游过去,再次问道:“您……开心吗?”
“当然。”桑烛依旧这么回答,“你这样,倒是真的像一条人鱼,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兰迦顺着桑烛的话问:“您……见过?有,什么不一样?”
桑烛笑了:“我记得,雄性的人鱼是不穿衣服的。”
兰迦听懂了她的话,在脑子思考出回答前,身体先动作起来,将在水流中浮动的衣服脱了下去。
他的胸衣正好是桑烛第一次卖给他的那件,黑色的蕾丝裹着苍白的皮肤,顶端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在水波中晃动。
他做完这个动作后,立刻后悔了。
圣使大人只是偶尔喜欢捉弄他,但他这么做,就好像……真的会发生什么一样。
可没等兰迦重新穿上衣服,桑烛已经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尾巴上。
兰迦微微一颤——这条尾巴并没有什么传感系统,他本应该感觉不到桑烛的触碰才对。
“还有。”桑烛轻声开口,“雄性人鱼的这个位置,有个特殊的器官,他们将它称之为'泄殖腔',他们的器官就藏在里面,是非常敏感脆弱,轻易不能碰的地方。但如果雄性人鱼被雌性人鱼始乱终弃,他们就会把雌性人鱼留下的卵,一颗一颗塞进这里,祈祷能够孵出小鱼。”
阿斯卡达的人造鱼尾是完全闭合的,桑烛的手指点在上面,并没有那条名为“泄殖腔”的缝隙,但兰迦仿佛真的觉得那里正在被什么一颗一颗地塞进来,逐渐撑满了整个腔室。他仰起脖子,涨得难受:“您……说得,好像真的见过……一样……”
“的确见过,雄性人鱼的抱卵很有趣。”桑烛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摩挲着逼真的鱼尾,并不触碰他真正的身体,平稳的声音就像是在念什么科普材料。
“我也见过,雌性人鱼直接将卵产在雄性人鱼的泄殖腔里,有时候雄性人鱼被刺激得太狠,也会出现泌/乳和假孕。”
“唔……”
“不过对雄性人鱼而言,泄殖腔里怀着卵,是一种很让他们安心的事情。”
兰迦的思绪飘着,勉强回应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联系。”桑烛收回手,静静地侧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窗外,城堡顶端的明珠像是一轮满月,“是埋在身体里,所以没法割断的联系。”
那一瞬间,所有带着情/色意味的氛围全都消失了,桑烛很静,珠光伪装的月色很静,恍然间世界仿佛被封存的琥珀,纤毫毕现又早已走向死亡。而桑烛在很远的地方静静观赏着,无论欢笑还是哀鸣都不能传到她的耳中。
兰迦慢慢平复起伏的胸腔:“您……”在想什么?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行程。”桑烛收回目光,抬手示意旁边的房间。
但兰迦却没有立刻动,半分钟后,桑烛再次看向他,平和地问道:“兰迦,还有什么事吗?”
兰迦低头沉默着,刚才涨红的面颊已经再次苍白下去,他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怔愣愣地在发呆。直到桑烛叫他,他才缓慢伸手,在鱼尾和腰部连接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群青色的鱼尾脱离身体,裹着宽松的长裤一起缓缓沉落,露出一双苍白的,纤细的,已经看不太到肌肉线条的腿。
那双腿顺着水流轻飘飘地晃动着,兰迦俯下身,手指贴在桑烛的手腕上。
“兰迦?”
“圣使……大人。”他很轻很轻地说,像是在唤着一个将被惊醒的梦境,“我……支付不起,忏悔室的……点数。”
桑烛:“你想要忏悔吗?”
兰迦点点头,他将头俯得很低,额头似有若无地贴着桑烛的手背:“我产生了……妄念。”
桑烛垂眸问:“是什么?”
“卵。”他颤抖着说,“我想要……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