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古拉讨厌饥饿。

她的生命很单薄,诞生时,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叫嚣着饥饿,于是她吞吃自己所能看见的一切,但饥饿始终无法缓解。她顺着无尽之地漆黑的边缘一直走,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了和自己看上去很相似的……人?

那是路西乌瑞,后来古拉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是自己的妹妹,像后来新诞生的许多妹妹一样。无尽之地因此渐渐热闹起来,又随着妹妹们的离开渐渐回归寂静。

而作为姐姐, 她应该爱护妹妹。

可那时候,她只是意识到, 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似的个体让她感受到了难以抑制的饥饿和食欲,于是她对路西乌瑞伸出了触手。

然后她就被路西乌瑞揍了, 所有触手都被捆在一起打了死结,她拆了好久。

路西乌瑞是个坏家伙。

古拉抱着被子,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歪着头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食物们。

以诺怔怔地看着地面上残留的那一点液体,他微低着头,金灿灿的头发似乎也暗淡了,清澈的海蓝色眼睛蒙了一点阴影。古拉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想要吃掉路西乌瑞的时候,路西乌瑞的眼睛好像也是这样轻飘飘地灰淡了下来。

古拉就意识到,以诺不是在难过。

而是在……失望。

失望什么呢?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还在被捆着的绑匪挣扎扭动的声音,以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蹲下/身体解开绑匪嘴上勒紧的布条,在他叽叽哇哇乱叫起来之前掐住了他的下巴,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说清楚。”

“他……他……突然……”绑匪舌头都捋不直了,“不不不……不见……融化掉……”

天光破晓,邪神无声无息地,吃掉了他们中的第一个人。

埃里克吓的说不出话来,就连梅妮也不再能保持昨天的乐观,微微皱着眉头捂住腹部,像是想要自己安心一样一下一下抚摸着。

一片寂静中,以诺轻轻开口:“先吃点东西吧,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持体力。”

“这种时候……吃东西?”埃里克忍不住想要干呕,他是真的什么都吃不下了。梅妮没开口,无声地赞同了自己的丈夫。

古拉立刻跑到以诺身后,像之前那样抓住他的手指表示支持。但这次,以诺却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猛的缩回了自己的手,古拉一愣,手伸在半空,茫然地看向他。

“以诺?”

“对不起……”以诺很快地道了声欠,却完全没看她,只是低头研究着那截软掉了的触手,专注异常。

他划破自己的手,将血滴在上面。触手立刻柔软地蠕动了一下卷曲起来,血浸润进触手半透明的内部,一两秒间就消失了。

梅妮见状立刻绞断了一簇头发,学着以诺的样子放在触手上,触手同样吞掉,又无声无息地变回了蔫蔫的样子。

“再试试别的?以诺先生,您觉得这东西有痛觉吗?或者如果祂算得上生物的话,有没有可能怕火?或者毒药什么的?”

以诺沉默一会儿,简单说了些王都曾经试图做过的实验。某一任国王也曾试图通过在祭品身上涂抹毒药,或者更有什至,将各种慢性毒直接灌进祭品身体里,以期能够借此杀死邪神,但一无所获。

梅妮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又提出了几种可能,有的被否决,有的可以尝试。

古拉慢慢放下了自己被躲开的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划过以诺沉默的脊背,慢慢往下掠过他正往下滴着血的手。他和梅妮靠得太近了,气味混在一起,虽然都是香甜的,但变得让她有点不喜欢了。

地上软趴趴的半截触手突然蠕动了一下,有点怕似的往后退了退,古拉又开口问:“以诺,梅妮,你们很喜欢触手吗?”

不然为什么都只盯着它?

以诺的脊背僵硬了一下,梅妮有点莫名地笑了笑:“古拉,你在说什么呀?”

古拉低下头,裙摆下,触手缠着她的小腿。她张开嘴想说,如果以诺你喜欢触手的话,她有很多很多。虽然除了吃饭的时候,她其实不太喜欢给人看自己的触手,但是以诺要看的话,她可以都拿出来,所以不用盯着那一小节看。

它已经从她身上掉下去了,如果她不刻意去控制,它就是个只有一点进食本能的废物,而且还不好吃——以诺好奇的话,也可以烤一烤尝尝,反正她觉得不好吃。

她的味道是很无趣的,像是黏糊糊的白水,吞咽下去也没有任何感觉。

这么想着,她裙摆下的触手好像理解了她的想法,扭动着发出“咕叽”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明显。

以诺突然开口:“先吃饭吧,吃完后再做实验。”

古拉眼睛一亮,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用力点头。

梅妮和埃里克没有再坚持,那个绑匪也彻底被吓傻了,说什么听什么,一群人围坐在触手边开始分吃冷派和面包。

古拉理所当然地贴着以诺坐下了,以诺却立刻站了起来,侧过头和梅妮换了个位置。

梅妮一头雾水地照做,眯着眼打量一会儿以诺,又看了看古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牙酸似的倒吸冷气,掰了一块面包递给古拉。

但古拉不明白。

她怔怔地接过已经发硬的面包,不明白为什么以诺突然变了。

“以诺。”古拉又叫了一声,已经带上点委屈了。

以诺只是轻轻回应了她两个字:“吃吧。”

古拉慢慢低下头,把面包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邦邦的,干瘪瘪的,已经不好吃了。她抽抽鼻子,用力咬下一块,干巴巴地放在嘴里嚼。

梅妮有点看不下去,刚想说点什么,以诺却突然用手帕垫着掌心,从古拉手里把那半块面包拿过来,低头在上面涂抹了什么,又一言不发地递回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触碰古拉的手。

古拉双手捧着面包,闻到了熟悉的甜香味。

薰衣草花蜜。

古拉抬起头,以诺已经吃下了自己的那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触手,原本柔和的面孔有些严肃,紧抿的嘴唇让古拉回忆起柔软的触感。

古拉又咬了一口,干面包被花蜜浸透后,变得香甜起来,也不再那么难咽。她盯着以诺的领口——那下面还残留着一点花蜜和粘液——慢慢把面包吃完,又舔了舔自己沾上花蜜的手指,柔软的舌头小动物似的从齿间一探一探。

以诺没有看她,但是脊背的肌肉渐渐变得僵硬了。

梅妮叹了口气,故意开口说道:“以诺先生,不给我这个孕妇也来一点蜂蜜吗?”

“……抱歉。”以诺顿了两秒才回答,“已经用完了,刚才是最后的。”

“哦——”梅妮拉长声音,抑扬顿挫,“最后的,全都给古拉了呀?”

以诺别开脸:“抱歉,梅妮夫人。”

梅妮冲着古拉眨眨眼睛,收获了一个懵懂的表情。

她一时觉得,任重而道远。

但偏偏,他们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吃完饭后,几个人离开城堡,在森林里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空旷的地方,开始了对那截触手的实验。

触手已经被砍下来有一段时间了,但依旧光滑饱满,按压下去时会有回弹。因为没有颜色,所以可以轻易看见内部的结构,也可以在触手吞下东西时清晰地看见东西是怎么被消化掉的。

以诺尝试捕捉了一只小鼠,比起其他没有生命的死物,触手显然对这只活着的小鼠更感兴趣,即使被剑贯穿钉着,也立刻兴奋地伸长尖端,轻而易举就把小鼠卷起来,柔软的尖端裂开一个大口,一下子将小鼠直接包裹进去。

大概因为分泌了能够麻痹的粘液,小鼠甚至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毫无挣扎地就在一两秒的时间内,融化在触手中,进食结束后的触手依旧无色透明,软软地趴在地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

就像一个人,也是这样被吞食掉的,没有任何区别。

以诺又尝试了一只死去的小鼠,最后得出结论:“祂喜欢吃活的。”——但这样的话,他刚进入城堡时那些零散的尸体,就很难用进食来解释。

古拉点头,刚想附和,以诺已经转身尝试下一个实验。

古拉只好不知所措地跟埃里克站在一起——他们两个都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蹲在还被绑着的绑匪旁边,眼巴巴看着梅妮和以诺忙活。

以诺尝试切割它,但切下来的每一段都保有着活动的能力,甚至将两段贴在一起后,也能轻易地恢复原状。它似乎也没有疼痛的感觉,被切割也不会挣扎,甚至尖端探过来,舔了舔以诺的手腕。

没有分泌消化的液体,单纯只是碰了碰,以诺却脸一白,用力把那块尖端剁了下来,放到了火上。

滋滋的声音立刻响起,触手左右扭动了一下。

梅妮:“看上去……好像在考八爪鱼……”

她嗅了嗅:“甚至还有点香,以诺先生,您说这个能吃吗?”

他们又靠得近了。

草莓牛奶和酒心巧克力的味道混在一起了。

“以诺。”古拉又叫了声,诚实地告诉他,“可以吃的。”

以诺顿了顿,从火堆里拨出几个烤果子,一边盯着触手的情况,一边小心地擦去果子皮上的碳灰。梅妮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小声说:“以诺先生,你家小妹妹在吸引你的注意呢,不理她就太可怜了,会哭的。”

以诺把已经清理干净的烤果子用布垫着,递给梅妮:“麻烦您将这个给古拉,她早上吃得太少了,可能会饿。”

梅妮扬起眉毛:“没有我和埃里克的份吗?”

以诺:“我会再烤一些。”

梅妮接过果子,但一动不动。以诺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解释道:“梅妮夫人,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不是兄妹,我也只是比您更早一天认识她。比起一个有觊觎之心的异性,和您这样的同性亲密,对她而言才是更好的。”

梅妮:“可是她明明更喜欢你啊。”

以诺盯着火,火苗在海蓝的眼睛里跳动着:“那是她还小。”

孩子可以天真可以任性,但大人不行。他不再问心无愧,也就只能克制远离。

梅妮却轻轻笑了下:“可我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把埃里克给睡了。那时候我也才第一次见到他,一见钟情又不犯法。”

过于直白的话让以诺有些尴尬,梅妮见状也只好停止劝说,将果子端给古拉。

古拉的目光从以诺开始清理果子就一直钉在那几颗果子上,见到它们被递给梅妮,她的手指慢吞吞地捏紧裙摆,裙摆下是蠢蠢欲动的触手。

一直到梅妮将果子递给她,触手的躁动才忽然平息。古拉捧着烤果子啃了一口,原本微酸的果子在烤过后变得绵软香甜,她抬起头,看见以诺还在盯着那段正在火上被烤得渐渐干瘪下去的触手。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触手。

“以诺。”古拉脆脆地说,“好吃的。”

以诺应了一声,目光没有投向她。

天色微微暗下来的时候,那半截触手已经被分割实验得差不多了。大部分手段都没办法对它真正造成什么伤害,无论是王都研究出来的那些带有攻击性的咒语或是药剂,再锋利的剑也只能分割它,哪怕细细碎碎剁成渣滓,也依旧能聚拢在一起恢复原状。相较而言,火反倒是最可能有效的——被火炙烤过之后,那截触手彻底干瘪下去,最后破裂成湮粉。

以诺抬起头,城堡的尖顶隐没在密林之间,被晚霞浸染着,一片鲜红刺目。

就像十年前,莱森庄园那场烧毁了一切的大火,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证明,这个家族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中化成飞灰,只剩下他这个——不能被称为遗物的遗物。

“埃里克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在城堡里堆一些柴薪。”以诺突然开口。

埃里克正和梅妮黏在一起,闻言愣了愣,目光飘忽地说:“现在……可是,天已经要黑了……”

昨晚上,就有一个人被吃掉了。

如果可以,他绝对不想再进入那个城堡。

“行动起来,或者坐在原地,对于捕食者来说没什么区别。”以诺摇头,“森林并不是安全的,我也曾见过留在森林中的人被吞食,和在城堡里没有区别,我们没什么选择了。”

烧掉那座城堡,连同整片森林一起。

这样,无论祂到底藏在哪里……

一片沉默之后,众人无言地动了起来。

古拉还没弄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觉得有意思,就一起抱着碎木枝跟在以诺身边,埃里克在森林里收集干草和枯枝,梅妮毕竟是孕妇,体力不行,只坐在马车边一边看着绑匪,一边帮忙把散碎的木材绑在一起。

天彻底黑了,以诺肩上扛着整捆的木材,胸口肌肉起伏,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只在古拉差点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

“去哪儿坐一会儿。”以诺指了指台阶,“不要走远,我就在这里。”

“好。”古拉应声,乖乖在以诺指着的位置坐好,蓬松的裙摆盖在地上,“以诺,你今天为什么不理我?”

以诺沉默了一下,默默将柴火散开,搭成容易点着的样子。

古拉:“你是不是真的特别喜欢触手?”

她还在想这个问题,露出一点好像做了极大牺牲的表情:“如果你真的喜欢的话……”

古拉的话音被梅妮的惊叫声打断了,以诺脸色一变从窗户看下去,就看见那个绑匪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正要抢夺那架马车,梅妮想要阻拦,被狠狠推了一把,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下一瞬,两条透明的触手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从城堡的大门涌出,瞬间将两个人都吞没进去,又刷的缩回城堡。

以诺呼吸一窒,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追上去,或许还能救下来,或许……

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无法骗人。

他猛的转身朝向古拉,在有人已经陷入危险命在旦夕的瞬间,他却私心,只想先让她远离危险。

古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继续说道,“其实,也可以……”

伴随着她的声音,以诺的心脏几乎瞬间停了,最后一下是“咚”的一声,几乎震痛了整个胸膛。

几条透明的触手,正从她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像十年前吞食莱森的老爷夫人以及那么多随从一样,又或者像刚刚吞食梅妮和绑匪一样,吞食掉他眼前的这个女孩。

他明明许诺过会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