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是个很温暖很安静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末日,没有威胁着人类生存的怪物,文明的发展还很初步,大型杀伤性的武器也还没有发明出来。从桑烛来到这里所听到的一切看来,这个世界里人类最大的威胁,大概就是所谓的,噬人之森的邪神。

嗯, 或许现在要再加上一个她。

“不像吗?”桑烛平淡地笑了一下,从餐盘里随手捡了块别的甜点咬一口。

兰迦低着头,没有回答。

的确不像。

“古拉是最初的魔女,她是一切的起始, 诞生于生命最本质的,意图以吞噬他人而存活下去的欲/望。”桑烛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她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少了,她的所有情感都和食欲关联在一起,天真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对于人类而言, 不知晓她存在的时候, 她或许是可怕的未知的邪神, 但一旦知晓了……”

桑烛没有再说下去, 兰迦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一旦知晓了她的天真,那么她对人类而言,就更像是一架能够利用的,强大而无往不利的武器。

兰迦:“她……”

“她很强大,在纯粹的力量上,比我更加强大。”桑烛抬眼看向曲折的连廊,修剪优雅的花枝遮挡视线,她无法看到宴会厅内的场景,“这一整个世界对她而言,也不过是随口就能吞下的零食。”

兰迦沉默了会儿,轻轻探出手,用指尖贴着桑烛的手腕。

“您担心她。”他解读。

“只是正好经过这里罢了。”桑烛轻缓地微笑。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些嘈杂声,巡逻的士兵得了命令,开始在王庭内排查莱森伯爵口中的需要排除的“隐患”。兰迦立刻收好盘子,牵着桑烛的手腕隐没到层层叠叠的灌木间,塔塔飞起来,停在高处的树枝上,黑豆似的眼睛撇了眼微微摇晃的树丛,立刻转开埋进翅膀下的羽毛里。

伤鸟眼。

巡逻的士兵自然一无所获,退回宴会厅内将结果汇报给二皇子和以诺·莱森伯爵。

二皇子端着张笑脸,故意显得亲近似的打趣道:“伯爵这下放心了吧?或者要是还觉得有危险,不如将'小未婚妻'交给我照看一会儿?”

“她年纪小,我离不开她。”以诺也笑,笑得很淡,略带潮红的脸有些恹恹,“您刚才就吓到她了。”

古拉从以诺身后探出个脑袋,睁大眼睛用力点头。

二皇子微妙地体会到了刚才文斯·格拉夫的心情。

他觉得眼前的以诺·莱森被人掉包了,他从前虽然和莱森伯爵不算熟悉,但从有限的交往中看,以诺·莱森绝不是会这么说话的人。

他该说什么?爱情的力量恐怖如斯?

二皇子:“那毕竟是王的命令。”

“是,我不敢违逆。”以诺垂眼,进退有礼地说道,“所以如果陛下不介意,我想带着未婚妻一同觐见。”

二皇子:……

他端着一张斯文面孔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又藏进以诺身后的古拉,微笑:“当然,想必父王会理解的。”

他将他们带到宴会厅后的房间内,体贴地关上了门。

国王坐在宽大的座椅上,看见进来了两个人,也是一愣。但他很快收拾好自己脸上的表情,慈爱地寒暄了几句。

以诺对国王保持着恭敬和谨慎,一字一字对答着,每句话都带着一堆修饰词,冗长又没营养,同一个意思绕来绕去,听得古拉脑袋都发昏了,最后就得出个今天天气真好的结论。

还好以诺平时不这么跟她讲话。

国王终于结束了寒暄,阿德帕的国王是个年过六十的老人,一张脸浸满风霜,他看着古拉,眯着眼慈爱地笑了笑,问道:“以诺,就确定是这个孩子了吗?”

“是,陛下。”以诺没再用那些冗杂的修饰语,直白地回应,“我认定了。”

“那她呢?认定你了吗?”

以诺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发红的眼底含着一点湿润意味——好在他的确还在低烧,刚才还强撑着跳了舞,所以并没有人觉得他这样的脸色有什么异常。

“……她……”以诺的声音有些模糊,这个问题让他身上一阵阵发冷,体内却又潮湿地热了起来。

古拉根本不明白结婚的意义,这是他的卑劣。

他肮脏的觊觎之心。

她或许是喜欢着他的吧,他用蓄意的勾引,用放/浪下/贱的身体换来了她懵懂短暂的喜欢,但是要说“认定”,实在是……太不自量力。

但他必须说出肯定的答复,他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一段被祝福的婚姻……

“认定啦!”古拉的声音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响起来。

暖暖的身体贴着以诺发颤的手臂,古拉笑得眼睛弯起,“不能跟我抢!”

以诺嘴唇一颤,骤然涌出的细密汗水浸湿了贴身的衣服,触手环绷紧了……

还好绷紧了。

几秒的寂静后,国王哈哈笑起来:“不抢不抢,毕竟是噬人之森牵起来的缘分,连邪神都扯不断,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你姑姑那边不用担心,我来劝她。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定定婚期了?你这小姑娘……对了,你多大年纪了?十六岁以下在阿德帕是不能结婚的。”

古拉眼珠子一转,刚想说那她十七,又想起以诺今年二十二岁了,立刻:“那我二十三!”

国王的眯缝眼睁大了一点:“多大?”

“二十三!”古拉斩钉截铁,“是姐姐!”

以诺:……

以诺哑声:“陛下,她看着显小。”

国王露出一种“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的微妙表情,摸出眼镜戴上,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边古拉的脸。

……确定不是十三?

不过他倒也不想在这世上纠结,打着哈哈假装这孩子就是成年了,还比以诺大一岁,“这样,订婚的仪式从今天起就可以准备起来了。她缺了个贵族身份,大概会招人闲话,所以订婚仪式还是得放在王庭举行,我亲自让人去筹备,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古拉这会儿听懂了:“一个月后就结婚了吗?”

“订婚,结婚还要准备更长时间,你这孩子怎么比以诺还急。”国王笑着摇摇头,慈祥的面孔慢慢变得严肃,他叹了口气,沉沉地看向以诺。

以诺于是明白,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国王眼中真正的正事。

这场订婚,是他给予他的甜枣。

“以诺,想必你同我一样,希望一月后的订婚仪式能够顺利进行,对吗?”

以诺稍稍抬起手,握着古拉的手臂将她拉到身后,才单膝跪下去,这个动作让他有些难受:“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从噬人之森离开后,你先是在医院休养,然后前两天又病了一次,所以有些事,大概还不清楚。”国王用手指摩挲着扶手,“事实上,这些天,王都中出现了好几起失踪和杀人的案件。发现尸体的杀人案已经有大概两周没有出现过了,但是失踪还在持续,克尔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线索。”

以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古拉的手:“陛下的意思是……”

“失踪的人和被杀害的人都没有什么规律,既有贵族,也有平民,甚至现在确定的最后一个失踪者,是……”国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埃尔。”

以诺瞳孔收紧,握着古拉的手下意识用了点力气,感觉到古拉的挣扎,才赶紧松开。

三皇子埃尔维斯·布伦达,国王的老来子,如珠似宝地宠了十几年,被宠得好色跋扈,视法度于无物。

以诺立刻明白了一切的缘由,国王收拾好情绪,开口道:“我很希望能够顺利主持你的订婚仪式,我也知道你重伤初愈,原本是不该再将危险交给你。但以诺,这个王都,只有你不会让我失望,就像你父亲一样。”

汗水冷了下来,以诺低下头:“是,陛下,我会查清一切。”

他应该庆幸,这件事被交到了他的手中。

见他同意,国王又露出点慈祥的笑容,再三承诺订婚仪式的盛大,才放他们离开。

房间的门打开又合上,国王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一片寂静中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会儿,国王才冷淡地开口:“出来吧。”

不远处被书架遮挡的窗帘动了动,从后面走出个瑟缩的人影,国王静静盯着紧闭的门扉,沉声问道:“看清楚了?”

“是……是……”

“那就说吧。”国王眯起眼睛,“刚才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温斯莱郡的以诺·莱森。”

那人脚一软,跪倒在地上。

*

舞会平淡顺利地结束了,虽然被国王叫去谈话的那段时间有些无聊,但总体来看,古拉还是玩得很开心。

她一时也忘了舞会上那个气味熟悉的,灰白长发的男人,坐在马车上叽叽喳喳地和以诺说话。以诺的呼吸声有点重,脸颊似乎更红了,看上去有点病态。

古拉摸了摸以诺的脸和脖子,“以诺,你好热啊,不舒服吗?”

以诺摇摇头,拢住她的手,有点发软的身体靠在古拉身上。古拉立刻坐得很端正,马车晃动的幅度似乎比去时更大了一点,细微的震感连绵不断。

“古拉,那天……你吃掉那个难吃的人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子……”

“我没有吃哦。”古拉立刻说,“虽然那个女孩子闻上去香香的,但是没吃!”

以诺失笑:“我知道,你是最好的,我知道。”

他担心那个女孩看到了什么,刚才在离开房间后,就立刻向二皇子克尔斯询问了调查的进度。

然后得知,那个女孩已经在审讯中意外身亡。

二皇子对此给出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表示了歉意和哀悼,但以诺还是很快明白了她的死因。

被迁怒,被泄愤,仅此而已。

古拉抑制着自己的食欲,挑选了难吃的食物,最终救下并放过了的女孩,死在了人类的手里。

这个念头让以诺泛起一阵恶心。

古拉贴着以诺的手臂,她好像也慢慢能理解以诺的想法和情绪了,眨着眼睛小声问:“以诺,我是不是吃掉不该吃的人了?我做错了吗?”

“……不。”以诺摇头,“你从没有任何错。”

所有一切的正误对错,都是人类安放在她身上的,而她本不在这些规则之内。

十年来,以诺曾疑惑过一个问题。既然噬人之森如此危险,如此阴影高悬,那为什么,王都会被建设在这里?

他问询过,调查过,最后终于得到了答案。

因为数百年前,阿德帕这个国家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最初的王以征战开国。他发现了这片森林,这片森林是最天然最安全的屏障,他将敌军引入林中,无论多么庞大的军队,都会在那里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他因此战无不胜。

那时,那片森林不叫噬人之森。

它叫“神佑地”。

开国的王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被神选中的,这里是神赐予他的福地。至于“神佑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成了“噬人之森”,已经不可考据。

这些对人类而言漫长的历史,对古拉而言,只是睁眼闭眼的日常。她不知道森林外怎样天翻地覆,她不是赐福的神,也不是害人的恶鬼,她只是在睡觉,在吃饭,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不带恶意,不带善意。

马车到达了莱森府邸,以诺被古拉牵着走,思索该怎么处理眼下的事情。

他需要交出一个凶手。

但他无法交出任何人。

拖延吗?

或许能拖延一段时间,但古拉始终存在在这里,失踪的案件不会停止出现。

他能够做到的,终究太少了。

这样一个无趣的,无用的,罪人啊。

他唯一的价值,唯一的作用……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古拉牵回了房间。古拉伸手去解他的扣子——梅妮叮嘱了,如果发现以诺发热出汗,就要用凉凉的毛巾擦他的身体,这样他会舒服一点。

这会儿她不想去打凉凉的毛巾,那凉凉的触手应该也可以吧。

不过这条裙子的腰部收得很紧,触手一时伸不出来,要硬伸的话肯定会把裙子的腰封扯坏。古拉于是毫不犹豫,在扒开以诺的上衣之后,又立刻把自己的裙子脱了,只剩一件宽松的白色内衬。触手从裙摆伸出来,缠上以诺的小腿和手臂,一点点往上爬。

“以诺,你要躺下,梅妮说的。”古拉压着以诺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床上,“哦对了,还有药,要吃药……”

以诺牵住古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紧绷的腹肌上。

“……等等。”他的脸颊烧得红艳,神父圣人似的面孔也像堕入了淫/秽炼狱。

金属扣咔哒一声解开,以诺曲起腿,金发铺在白色的床单上。

“先帮我……取出来,好吗?”他诱惑她,“我很难受,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