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古拉睡了很甜的一觉, 醒来时太阳已经晒屁股了。她咕噜一下打了个滚,从小房子里滚出来,摊开手躺在树荫底下。

一睁开眼, 没有以诺。

但是有满树红彤彤的果子,古拉记得,这种果子叫“咔咔蜜”。

她的头发铺在草地上,黑色的发间夹杂着几朵不起眼的小花。阳光透过林稍,一个个圆圆亮亮的斑点落在她的眼睛里,古拉抬起手晃一晃,光也跟着晃一晃。

古拉忽然就笑起来了。

人类的城市很好, 以诺很好,她很喜欢。

但她的森林也很好。

古拉伸出根触手,从树上摘个果子,咔嚓咔嚓地吃完,开始想这一天要干什么。

首先,想要吃好吃的。

然后,想要吃更多好吃的。

说干就干,古拉一下子跳起来,卷发在阳光下跳跃着,裙摆随着步伐一蓬一蓬。森林里没有人类,但没关系,她学会了变好吃的方法。

她跑到河边,“哇”的叫了一声,河里的鱼受了惊吓似的一通乱窜。古拉咯咯笑着,用触手掰了些尖尖的树枝,把裙摆抱起啦,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河里。

冷冰冰的。

她冻得跳了两下才站稳,又学着以诺的样子,抓着根树枝往河里一插。

插空了。

二插!

又空了。

三!

鱼哗啦啦地全游走了,古拉用力踩了踩水面,举起树枝。八根触手一齐涌出来,顺着水流飞快追上去,没几秒,每根触手都卷了条活蹦乱跳的鱼,乖乖把它们一条条插在树枝上。

古拉举着插满鱼的树枝,又把它往水里一插,然后得意地举起来。

大成功!

然后,要用火烤。

古拉把鱼丢在地上,乱七八糟堆了一堆树枝,又用触手拢了拢,拢成个近似圆形的树枝堆,上下打量一番,觉得和以诺当初做的差不多,就捡了两块石头,学着以诺,一手拿着一块,对着树枝堆用力一磕。

以诺这么做的时候,火就烧起来了。

然而古拉这么做的时候,石头碎掉了。

古拉:……

她鼓鼓嘴,继续捡石头试,这次更用力,咔的一声,石头直接粉碎成灰了。

就在古拉一把抄起鱼打算生啃的时候,一道细细的光束突然从丛林的高处射向树枝堆,还没等古拉一口咬下去,火轰隆一下冒了起来。

古拉张着嘴眨眨眼,看看火,又看看天。

天上掉火下来了吗?

古拉弯起眼睛,仰着头大喊了声:“谢谢!”

她把鱼分开,一根树枝一条地插好,又把树枝插在火堆边,捧着脸笑眯眯地开始等鱼。等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最关键的一个步骤。

蜂蜜!

森林里蜂蜜不好找,但是八根触手。

很快有一根触手捕捉到了蜜蜂的踪迹,古拉一跳一跳地跟上去,仰头看见了盘踞在巨树顶端的蜂巢。

这棵树足有二三十米,蜜蜂正来来去去,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却突然被一个慢悠悠上升,最后笼罩了整个蜂巢的阴影吓得嗡嗡乱飞。

“早上好呀,哦,下午了。”古拉用一条触手撑在地上,不断伸长,把自己抬到了和蜂巢齐平的位置,礼貌地打招呼,“我想……嗯,抢一点蜂蜜?”

蜜蜂:“嗡嗡嗡嗡嗡!!!”

“我就当同意啦。”古拉立刻挖了一大块,金黄的蜜液往下滴着。

她举着那块不断流着蜜的蜂巢,触手一收就开始哒哒哒往河边跑。蜜蜂瞬间疯了,嗡的一声,铺天盖地地追上去。

蜜蜂刚要追上,突然轰的一声,像是被引燃了火,密密麻麻的蜂群顷刻间燃烧起来,焦香四溢地往下掉。古拉吓了一跳,原本正打算伸出去加个餐前甜点的触手缩回裙子。

她莫名其妙地往后看了看,继续举着蜂巢跑。

感觉奇奇怪怪的。

不过吃饭最重要!

等她跑回河边,插在火堆旁边的鱼已经变成了黑鱼。古拉没管那么多,坐在火堆边拿起一条,用蜂蜜裹满,呼呼吹了一会儿,嗷呜咬下去。

“噗——”

吐出一嘴烧焦的鱼鳞。

她慢慢放下鱼。

不是这个味道的。

风从河面吹过去,阳光很暖,树林晃动,火苗噼啪一声。古拉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手里垂着只啃了一口的,焦黑的烤鱼。

她忽然轻轻嘀咕了一句:“好安静啊……”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莎莎的响。

古拉眼睛一亮:“以……”

不对,不是以诺的味道。

是……

她一下子回过头,眨眨眼睛,看着灰白长发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低头从河里抓了两条鱼,坐在河边开始去鳞掏内脏。

“啊!”古拉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路西乌瑞味的!啊,不对,还有点阿瓦莉塔的味道!”

男人动作一顿,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继续。

古拉歪了歪头,问道:“你在干什么呀?”

没回答。

古拉张牙舞爪:“不理我的话,我会吃人哦!”

男人把鱼串在树枝上,往上摸了点粗盐,又拿出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对准鱼喷了一下。

喷出火了。

古拉瞪圆了眼睛,小声:“哇……”

几分钟后,烤鱼的香味飘过来。男人用手里的烤鱼换走了古拉手里烧焦的那个,他用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后退几步坐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开始处理另一条鱼。

古拉:?

她看看鱼,又看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不太高兴地说:“我要吃人了!”

说着,触手涌出。

“圣……路西乌瑞让我告诉您。”那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语速比大部分人都慢一些,语调也没平平板板,没有起伏,“如果吃了我的话,她会来把您的触手都绑在一起。”

古拉:!

触手委委屈屈缩回去了,古拉恨恨地咬了口鱼,烫得差点跳起来。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路西乌瑞来啦?”

男人又不说话了。

古拉一下子开心起来,但笑容还没露出来,她又想起什么,立刻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没吃没交/配的人类哦。”

就是想了想,没真吃呢,路西乌瑞不至于为想一想这种事跑来揍她吧?

“她知道。”

古拉松了口气,小心地咬了一口鱼,往男人的方向挪了点,又咬了口,又挪了点。一条鱼吃完,她总算坐在对方旁边,低头看着他剖开鱼的肚子,一点点扯出内脏。

“你们人类吃东西,好残忍啊。”

男人:“……是给你吃的。”

“啊?……哦。”古拉蹭蹭小花猫似的脸,又说,“你烤的没有以诺好吃。”

男人:……

虽然这么说,古拉还是把树枝也嗦得干干净净,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才抱着膝盖小声问:“人类,路西乌瑞在做什么呀?”

*

路西乌瑞在看戏。

以诺·莱森伯爵疯了,先是把自己的宅邸翻了个底朝天,又去格拉夫伯爵府,拉上了文斯·格拉夫,满王都地找人。

文斯本来要发飙——他现在最不待见以诺,凭什么他要被棒打鸳鸯以诺就能顺顺利利在他面前秀恩爱。

结果一开门,看到一张比他还绝望鳏夫的脸,文斯当场脑子停摆,就这么被以诺拽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文斯瞪着眼,“古拉怎么会不见?她不是一直很乖的吗?而且我妈都同意了啊又不会出尔反尔去找她麻烦……会不会是出去玩了?她那么喜欢你总不可能是离家出走吧?”

以诺的胸腔剧烈起伏。

“我……暂时没法跟你解释,文斯……”嘶哑的声音像是含了粗砂,“我得找到她……”

“以诺。”文斯皱眉,“你先冷静点,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不正常?你不是这么情绪化的人。”

的确,他应该冷静一点。

他难以解释这一刻的惶恐,仿佛古拉真的是个手无寸铁柔弱无力的孩子,而世界是充斥着野兽的森林,古拉会在森林里迷路,会看见被野兽撕咬的尸体,会受到惊吓,会面对扑向她的危险束手无策……

但明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有资格带给她危险,古拉还没吃掉他……她应该不会离开他,她说过,他是很好吃的,她是想要吃掉的……

一时间以诺仿佛又置身十年前的那场噩梦中,耳边是接连不断的惨叫。

他现在的状态不正常,他知道。

那些激素让他几乎产生了真正的母性,而母性亦是一种企图占有的暴力。

“以诺?以诺!”文斯在他耳边大吼,以诺猛的回过神,脑子里很快地闪过几个人影,最后定格在一张平淡温和的脸上。

“……她的,妹妹……”

“什么?”

以诺深吸一口气,他似乎冷静下来,只是面色依旧惨白。

“得找到她,她或许知道……”他沙哑地说,金发几乎失去了耀眼的光泽。

“以诺!”文斯差点也要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以诺,古拉她有没有可能……去噬人之森了?”

以诺的身影忽然僵住,他像是生锈了一样,嘎吱嘎吱地扭过头:“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我知道了什么……”文斯挠了把头,“昨天我妈盘问你的时候不是让我把古拉哄走吗?那时候她问我你父母的事了,她会不会是为你难过,所以去噬人之森躲着伤心啊。”

以诺甚至停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文斯口中的“父母”是指谁。

然后他听到自己心脏空空一跳:“你……怎么告诉她的?”

“告诉她实话啊。”文斯的声音像是隔了水,飘忽晃荡,“他们被噬人之森的邪神吃掉……嘶……以诺!”

文斯被抓着领口按在身后的墙壁上,痛得吸了口冷气,当场怒目而视:“你有病啊……”

“没有……”以诺手下的力气很大,声音却轻得发颤。

他在发抖,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发抖,他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但又在想明白的同时被绝望淹没了。

她如他所愿地,理解了母亲,理解了生命的诞生,理解了人在这种血缘牵系下难以割舍的情感。

而他只是自以为理解了她的孤独,理解了她的期待,他用“母亲”概括了这一切,将这个她本没有的概念告诉了她,甚至奢望为她哺乳。

肮脏的,下贱的,病态的,疯子一样的……

她真的……期待着这些吗?

他真的……理解了古拉吗?

还是其实……一直都是古拉在温柔地,努力地,愿意低下头来理解他的一切?

他又回忆起那句含笑的质问,多么尖锐,多么一针见血,可笑他还自以为是地在心里反驳了。

一只母羊为什么哺育一只狼崽呢?

哪怕他再三告诫自己,他们甚至根本不属于相同的族群。

可他还是把狼带进了羊群,一只始终生活在羊群的羔羊,又怎么可能……不用羊的规则,去期待一只狼呢?

以诺很沉重地喘息着,嘶哑开口:“她没有吃掉我的母亲……”

文斯更懵了:“你在说什么?这不是你当年亲口说的吗?莱森夫人就是在噬人之森……”

“那不是我母亲。”

文斯一愣。

以诺骤然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忽然笑出了声。

“文斯。”他盯着眼前的人,“被吃掉的是莱森夫人,那不是我母亲。”

“以诺?”

“这不是我的名字。”

“你到底什么意思?!”

灿金头发,海蓝眼镜的男人笑起来,他被贵族的礼仪规训了太久,哪怕这种时候,笑容依旧带着标准的弧度。

他说:“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话音落下时,王庭的卫兵包围了他们,为首的人上前一步,先是朝文斯行了个礼,然后转头看向以诺。

“莱森伯爵。”卫兵冷冰冰地说,“我奉陛下命令,调查十年前温斯莱郡莱森灭门一案,还请您配合调查。”

“等等。”文斯脑子一片浆糊,还是下意识拦在以诺身前,“调查不是早就停止了吗?都十年了,为什么这种时候突然……”

卫兵答道:“不久前陛下接到密信,称如今的莱森伯爵,正是十年前惨案的真正凶手。”

文斯瞪大眼睛:“你们疯了?他为什么要灭自己的门……”

“密信中称,因为他根本不是以诺·莱森。”

混乱,嘶吼,信任,不信……

桑烛坐在很高的地方,垂眸看着这一场闹剧,露出慈悲宽容的笑容。

她并不反对古拉走进人类的世界,甚至她或许也有着浅薄的期待,希望古拉能看见更多的,更广阔的世界。

只是现在,也该轮到羊剥去那一身羊皮,来走进狼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