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诺偶尔会惶恐于,古拉什么时候会腻烦自己。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太过浅薄,在离开人类的世界彻底来到这里后,更像是无根的浮萍,所有一切都只寄托于古拉对他的“喜欢”。他相信着这样的喜欢,也恐惧着这种“喜欢”终有一天会消失,古拉会发现他再也无法带给她任何新奇的体验,就像是渐渐腐朽的墓碑。
每次他洗漱之后, 透过镜子凝视自己的脸时, 都能感觉到自己年岁渐长, 岁月刻印在他的身上, 但不曾磨损古拉分毫。
以诺三十多岁时,这种惶恐到达了顶峰。他有时甚至会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睛注视着古拉睡得香甜的脸,一直到天亮起,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去厨房做早餐。
每个被惊醒的夜晚后,以诺都会默默脱掉围裙下的衣服,他没法控制自己不这么做。
等喜欢赖床的古拉自然醒之后, 早餐总是恰到好处地端到床边, 搭配上赏心悦目的男色, 古拉可以同时吃很多。
某次向梅妮询问保养皮肤的方法后,梅妮瞪大眼睛,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院子里和小草莓一起玩木头人的古拉,吸了口冷气摸摸自己的脸:“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焦虑这种事吧……但是说真的,我有点想笑,你是不是怕再过几年会有人问你古拉是不是你女儿啊?”
以诺:……
他没法反驳,只能沉默。
梅妮笑了会儿, 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努力忍住,颇有点怜悯地看向以诺:“人就是会老的,这没有办法。”
以诺连一贯礼貌的笑容都扬不起来了,只缓缓说:“……我知道。”
毕竟对于古拉这样的存在而言,他们是太短暂的生命了。
最后梅妮还是给以诺准备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敷料,以诺趁古拉睡着,像做贼一样把那些颜色和味道都很奇怪的东西往手背上试了一点,确定不会引起过敏之后,才慢慢往脸上抹。
第二天他照常做好早餐,有些犹豫地问道:“古拉,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唔?”古拉塞了满嘴的食物,鼓着嘴嚼着,歪歪头眨眨眼睛,很用力把以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疑惑地问,“嗯……穿了新衣服?”
以诺:“这是几个月前做的衣服了。”
古拉继续瞪眼:“嗯……”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嚼吧嚼吧,又喝了两口牛奶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凑到以诺身边一把扒拉开领子,在微微一颤的喉结下方吮了一口,喉结滑动着,溢出隐约的抽气声。
以诺一只手撑着餐桌,五指在实木桌上留下几道抓痕,另一只手却本能地揽住古拉的背,脖颈扬起,把最脆弱的地方送到对方的口中。
但古拉却没有继续往下,她很快松开嘴,满意地看着那里红色的痕迹,自认为找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是这个变淡啦,对不对?”
以诺脸上泛起的红色随着这句话潮水一样褪去,他幽幽看了古拉一眼,慢吞吞地把自己的衣服拉好了,把古拉从他腿上抱下去,安安稳稳地放在椅子上。
古拉:“?”
不给啃了吗?
以诺站起来径直走进厨房,踮起脚打开最上面的柜子,围裙的绑带随着这个动作在腰部收紧了,勒出野生猎豹一般劲瘦的腰线。
古拉的目光流连在那里,以诺注意到了。他刻意放慢的动作,从柜子里取出蜂蜜的时候故意打翻了,粘稠的琥珀色液体顺着胳膊一路流到身上,玻璃瓶打碎了,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立刻渗出一点血珠。
“以诺!你流血了!”古拉赶紧跑过来,抓着他的手指含进嘴里。
她在关心自己,没有急着去吃她喜欢的那些蜂蜜,这点微妙的现实让以诺稍微安心了一些,又因为自己故意为之而带来的安心感到些许罪恶。
他现在不再为了交换什么而引诱古拉了,但这样的坏毛病却始终改不了,甚至因为古拉总是会很愿意配合而愈演愈烈。他的所有不安好像都需要用这种方式获得排解,以证明自己虽然日渐年长,却依旧被她喜欢着。
“古拉。”他轻轻叫她的名字,跪坐在满地流溢的蜂蜜里,黏糊糊的一个人,“今天想做什么?”
古拉很轻易地被他诱惑了,触手从裙摆下伸出来,一点点顺着蜂蜜的爬过去。
“想把你吃掉。”她小声回答,“当早餐。”
围裙下是白色的衬衫和亚麻长裤,触手能够很轻易地从后面探进去,将衬衫抽出来。
以诺很轻地笑了声:“在厨房吃吗?”
“去餐桌上!”
“我抱你过去?”
古拉笑起来,毫不犹豫地朝以诺张开双手,被托着大腿轻轻抱起来。
触手已经拨开,裹着粘液和蜂蜜发出甜蜜的香气,随着缓慢挪动的脚步被挤压着。
被他抱在怀中的人在侵入,就好像他在主动一样——又或者不是好像,而是理所当然的确信。
只是毕竟不像年轻的时候,可以随她胡来,反正不管被折腾成什么样子,歇上一晚上总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以诺缓了好几天,才终于能够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勾/引。几次之后,就连古拉也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她从以诺这里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干脆把他搞晕了,去问梅妮和五月。
梅妮感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捏古拉孩子似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叹息道:“人类总是很害怕时间的。”
她看向正教小草莓识字的埃里克:“我和埃里克在同样的时间里,尚且时常会担心万一有谁先走了怎么办,更何况以诺先生。他也怕有一天他垂垂老矣,你还是现在的样子吧。”
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五月倒是更干脆一点,递给她一个大盒子,温和地说:“有时候,大部分胡思乱想源自于体位不足和精力过剩,多点新意就好了。”
文斯在一旁目瞪口呆:“不是,你在教她什么玩意?”
文斯几年前和家里大闹一通后,跟着五月在温斯莱郡定居了,反正他父亲身体还很好,袭爵的事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他,他母亲早就不管这事了,大概也是觉得世事无常,不如随他去吧。
毕竟,相比起以诺,好歹他对象还是个人类。
现在反倒是五月始终没有松口,文斯也不着急,反正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能够跟她胡闹,就琢磨着总有一天能把她拐回王都做伯爵夫人。
文斯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完全没见过古拉使用触手的人,虽然知道古拉的身份,但对于这么个小姑娘,总还是有点没法把她和“可怕”两个字关联起来。
最初闹别扭的阶段过去后,他反倒能挺自然地对待她,伸手想把她手里的大盒子拿回来:“你别听五月的,这种话也是能跟女孩子说的吗……”
古拉立刻把大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也不理文斯,一溜烟地跑了,直到跑到文斯追不上的地方,才打开盒子,莫名其妙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嗯……毛茸茸的,套在触手上吗?
细细长长的这个又是干什么的?
还有带铃铛的夹子,要夹到哪里去呢?
古拉茫然无措又收获颇丰地回到家,被差点急疯了的以诺一把抱在怀里。
以诺也不问她去哪里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紧她,身体细细地发抖,古拉立刻松开手反抱住他,盒子掉在地上,奇奇怪怪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于是,等以诺终于平静下来,他理所当然地看到了那些,也看到了古拉跃跃欲试的,亮晶晶的眼睛。
“以诺以诺!”古拉兴奋地眨眼睛,“这些要怎么用呀!”
以诺愣了一会儿,终于露出往日的笑容。
实践后,古拉确定了五月说的是正确的。
因为以诺真的开心一些了。
虽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看上去还挺疼的,但是以诺开心!
虽然他一直在不停地哆嗦,还掉眼泪,抱着她小声哀求着叫她的名字,但是以诺开心!
既然五月说的是对的,那梅妮说的一定也是对的。于是在疯狂结束后,古拉趴在以诺身上,用舌尖安抚地舔了舔被带着锯齿的夹子夹到流血肿起的位置,在以诺细微的颤抖中问道:“以诺,你怕不怕变老?”
以诺失焦的瞳孔骤然一颤。
森林寂静,夜晚沉默,屋前的果树结了不知多少次果子,终究有一天,就连王都也会渐渐忘记以诺·莱森这个名字,连同他曾经背叛人类走向食人的邪神这一事实。
那天,他或许也已经是一捧白骨。
古拉不理解这些,但她从以诺的沉默中忽然灵光一闪地得到了答案:“以诺,你真的很怕吗?”
以诺几乎无声地应了。
古拉就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那就不要变老啦,以诺。”
*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阿德帕王庭在某一年终于被推翻,曾经无限繁华的王都渐渐成了旧日的残骸,遥远的温斯莱郡却成为了新的首都,高楼大厦渐渐覆盖原本苍翠的农田和被火焚烧的断壁残垣。
食人的邪神成为了旧王朝的传说,新的时代试图用更加合理的方式解释那座不可进入,无法离开的森林,但始终无果。
于是那成为了被一些年轻人推崇的热门话题,各种以此为原型的作品被创作出来,从不可名状的怪物到拥有特殊力量身世凄惨的美少男美少女,艾达·桑切斯也是这些作品的忠实创作者,但比起那些天马行空的普通人,她有着特殊的优势。
据说,她的某一代先祖曾进入过那片森林,甚至与森林中的邪神结下了特殊的感情,艾达好几次试图翻修自家祖宅,想要从中找到点蛛丝马迹,但始终没能成功。
但不久前,她母亲在祖宅里意外找到了一封古旧的信件,猜到她肯定喜欢,就包起来寄给了她。艾达从邮局取到信件,甚至来不及回家,就直接拆开信封小心地打开。
发黄的信纸上是旧王朝惯用的花体字,遣词造句都异常古老,好在艾达大学选修古文,磕磕绊绊还能勉强看懂。
她一边阅读,一边在脑中翻译成现在习惯的语法。
【古拉姐姐:
展信安。
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你,虽然我也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母亲近些日子身体不太好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一直郁郁寡欢,最近窗外的花都开了,她忽然很想见见你。
她原本想要亲自去森林,只是她实在起不来床,我在床边陪护,一时也走不开,所以只好给你写这封信。
我知道,母亲想要邀请你来吃掉她,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你一定不会给她带去任何痛苦,我只希望,我们所期待的一切,也不会给你带去任何痛苦……】
艾达吸了口冷气,震惊地看着手里的信,正要翻到第二页。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艾达原本急着继续阅读,却不知为什么,莫名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去。
商店的橱窗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出头,身上沉淀着些岁月的痕迹,面容隽秀温柔,目光落在怀中的女孩身上。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被男人托着大腿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目光亮晶晶地指着橱柜里问:“以诺,这是什么?我没见过!”
男人的目光这才短暂离开了女孩的脸,看了看橱柜里的东西,摇头笑道:“我也没有见过。”
女孩歪着头“啊”了声,男人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睛像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古拉,现在我和你一样了,我们都不太认识这个世界。”
艾达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橱窗,抬高声音回答:“是最新款的做饭机器人哦。”
男人和女孩一起朝她看过来,艾达顿时有点害羞了,摆摆手掩饰一样地说道:“不过做的饭不好吃啦,我不推荐买这个,别被营业员忽悠瘸了。”
女孩顿时笑起来,脆生生地喊了声“谢谢”,男人抱着她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艾达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看信。
【母亲曾问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我觉得我是不是在被你爱着的呢?当时我毫不犹豫地说是,你怎么可能不爱我呢?我从有记忆开始就认得你,你在我幼年时陪我玩,母亲曾意味深长地说,我是除了以诺叔叔之外,唯一敢把你的触手抓在手里晃来晃去的人,我当然敢啊,因为是你。
后来我渐渐长大,你却始终没有变,母亲也问我会不会因此害怕你,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你这样多酷啊。
如今到了这个年岁,人生过去了大半,我好像终于明白母亲的用意了。
古拉姐姐,你和以诺叔叔终究会看到与我们不同的世界,我们如此微小,浅薄,终究会同你越走越远,因为我们的尽头是死亡,而你的尽头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我还是不害怕你,我还是相信,你爱着我。
另:我烤了苹果派,我觉得这次比母亲烤得更好吃。
再另:这些话说起来好像有点奇怪……以诺叔叔看了估计要吃醋,所以还是另写一封寄给你吧。 】
信的落款是个奇怪的名字,更像是某个小名。
小草莓。
艾达不记得自己有叫这个名字的先祖了,她又看了一遍信,忽然猛的从中捉到了两个名字。
古拉姐姐,以诺叔叔。
刚才那两个人!
艾达立刻转身,却又在迈开步子前停下了脚步。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刚才那个橱窗早就看不见了,她在原地停了几秒,轻轻将信叠好放回信封,朝原本的方向继续走去。
她大概知道,自己的新作品会是什么风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