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难以入眠的晚上,柳疏眠经常梦到伊扶月。
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梦到过那天身体纠缠的画面,他的梦里,伊扶月总是静静地走在绵绵细雨中,撑着把白色的伞,用导盲棒在身前轻轻敲一下,再敲一下。梦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咄,咄,咄……”平静,规律,无机质的声响。
她穿着漆黑的丧服长裙,头发被花挽起来,蓝的白的绣球花在雨雾湿漉漉的,他看见那花蕊中爬出细小的白蜘蛛。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蛛丝如雨丝一般飘着,也如雨丝一般黏在他的脸上。
他被蛛丝牵引着低下头,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腹部高高耸起和胸膛,肌肉撕裂,浅白的皮肤上一道道深红纹路,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肉块。他有种错觉,自己曾经是不是也这样撑开了母亲的肚子,像个怪物一样往外爬着,撕碎了她的生命。
被撑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下,他看见有什么东西鼓胀着,蠕动着,无数小孩尖锐的叫声刺进他的耳朵。
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他惊骇地跌坐在泥泞地上,腹上爬满了白蜘蛛。白蜘蛛有着橙黄偏灰的眼睛,聚在一起覆盖整片皮肤,密密麻麻的白色,密密麻麻的橙黄色圆点,触须一般纤细的腿轻飘飘刺在皮肤上,麻的痒的,蜘蛛往上爬着,橙黄圆点海浪一般涌动。
到了他的胸口……
好涨,好疼,好痒……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原本细小的红点几乎涨成了小指粗,艳红发紫,白蜘蛛咬在上面,柳疏眠仰起头。
他在被吮吸。
血变成了乳白的液体,他身上溢着甜香。
可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个男人,是个……
爸爸。
蜘蛛尖锐地叫起来,刺在他的大脑里。柳疏眠不断挺起胸膛,密密麻麻接连不断,一只又一只的蜘蛛,他睁开被水泡得模糊的眼睛,看向伊扶月的方向。
腿无意识地张开了。
帮帮他……
帮他……把肚子里的东西生出来……就像生下一个孩子,就像那天那样,探索,按压,揉捏,哭着笑着唤他,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同样滚烫的胸口,指尖仿佛带着电流,又在他将要大叫出声时掐住他的舌头……
但是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江叙。
这个一向孤僻寡言的学生抱着一张遗像挡在伊扶月面前,阻断了他望过去的目光。江叙垂头看他,脸上刻着一个笑,看着天地间摊开的,丑陋的白肉。
“妈妈,我们回家吧。”
柳疏眠喃喃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同样的话:“妈妈,我们回家吧……”
江叙握住伊扶月持伞的手——唯有他可以这样握着伊扶月的手。
因为他是她的孩子,是她所深爱的,死去的丈夫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所以伊扶月不得不对他极尽纵容,无论这样的纵容是否出自她的本心。
一定不是的吧。
否则谁会喜欢这样一个阴沉的,冷冰冰的,连目光都诡谲到让人恶心的小孩。
她应该去爱一个更加听话,更加温柔,更加愿意为她……
伊扶月被江叙掌控着,轻轻地,柔软地说:“小叙……前面好像,有声音?”
“没有。”江叙的眼睛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粘稠恶意,巨大的阴影一层层将他柔弱的母亲裹缠其中。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
那里有他。
……
柳疏眠惊醒了,闹铃已经响了两次,他都没听到,第一堂课已经结束。
他迟到了。
柳疏眠满身冷汗地爬起来,一下床,腿就莫名软了,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汗水滴落在深色地板上,冷的,凉的,恍惚间那天伊扶月的声音扫过他的耳侧。
“放松,不要忍。”
房间的墙角有一张不起眼的蛛网,白蜘蛛盘踞在网的正中心,沉默听着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
柳疏眠再次吐了个昏天暗地,时间已经快要中午,年级主任和其他同事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年级主任原本怒气冲冲,结果听到他跟快死了一样的声音,赶紧给他批了假让他立刻去医院。
柳疏眠约了胃镜,还给自己挂了个心理咨询。妻伶韭四溜三漆散临
等胃镜的时候,他闷得胸口难受,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轮到自己。他离开狭窄的走廊走到连廊上——大概因为下雨,连廊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座椅也被雨水浸润了大半,没法坐下。柳疏眠靠在靠在廊柱上,他已经很多天没能好好吃饭了,这会儿胃中反酸,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胀,像是塞了块生铁。
最糟糕的……不会是胃癌吧?
柳疏眠苦笑一声,一抬头,看到了他意料之外的身影。
伊扶月。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下,伸出左手,屋檐凝聚的雨水滴落在她的掌心。她似乎在发呆,或是在想什么,蒙住双眼的面孔上有着轻柔辽远的怀念。
柳疏眠的呼吸变得重了,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饥饿在这个瞬间忽然叫嚣,舌侧不断溢出涎水……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如果是在伊扶月身边,那么他一定能够好好地吃下东西,不会再吐出来,不会再痛苦,不会任由灼烫的火焚烧着心脏肠胃。
但下一刻,他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走到伊扶月身边,和她攀谈。伊扶月侧过头,脸上挂了点笑意。
柳疏眠的腹腔再次胀痛起来。
里面有什么在爬,在翻涌,在尖叫,柳疏眠听到了。
肚子里的“东西”在尖叫着,妈妈——
*
走廊下,季延钦刚办好手续,就看见伊扶月站在屋檐下伸手接水,呼吸骤然一窒。
这是楚询很喜欢干的事情,每次他们一起躲雨,楚询就这么用掌心接着屋檐滴落的雨水,还被他嘲笑过也不嫌脏。
“但是凉凉的很舒服啊。”楚询性格一向平和,被他笑话了,也只是微笑着解释。
他们以前是真的铁,铁到能穿一条裤子。季延钦懒得回家时就窝在楚询家里,周末还曾拉着他一起去捉过当时班主任的奸,把那个罚他们打手板的班主任和人家有夫之妇接吻的照片寄给对方丈夫,然后乐颠颠地看着班主任请了一周假后打着石膏一瘸一拐来上课。
楚询感慨:“当第三者可真危险。”
季延钦却兴致勃勃:“危险才有意思,两个人光黏黏糊糊多无聊,就该这样速度与激情与生死时速,以后我也去当个小/三玩玩……”
楚询无语了一会儿,真诚地对他说:“要是你也被人家丈夫打断腿,我可不来救你。”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应该是说:“反正不是被你打断腿就行,朋友妻我还是不戏的……”
季延钦走过去:“伊老师,你手上还有伤,这样容易感染。”
伊扶月像是猛的从某种梦境中被抽离出来,她收回手,小声解释:“可是凉凉的,会很舒服。”
季延钦:……
他压下心里陡然升起的情绪,有点心虚地默念几遍“逝者为大”。他又不能为了这种事去刨了楚询的坟,只能相信楚询在天之灵肯定会祝福他的,毕竟这世上也难找到个比他更靠谱的男人。
等安慰好自己,季延钦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要去擦:“别的时候就算了,但受伤了还是不能做这种事……”
伊扶月往后撤了一小步,季延钦动作僵住了。
大概因为他昨晚失礼的举动,伊扶月今天明显对他更加客气了,她几乎有些紧张地用左手捏着袖口,头发挽得太松,发丝有点凌乱地挂在脸颊边。
“啊。”季延钦干巴巴地将手帕递过去,“我的意思是,伊老师你拿着擦擦手……没别的意思……”
伊扶月很明显吃软不吃硬,他声音一软下来,她看上去又有些犹豫了,正要探出手指。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一把抓住了季延钦的手腕,侧头看向伊扶月:“他在骚扰你吗?”
“哈?”季延钦一愣,本来就压着的情绪窜上来一点,他咬牙挤出笑,“误会了,我们认识……”
那人根本不理他,脸色白得跟病秧子似的,还一副沉稳笃定的样子:“需要我帮忙报警吗?”
给脸不要脸了!
“来,你报!”季延钦火气哗的烧起来,恨不得把手机砸他脸上,“跟警察说我在骚扰你爹!”
“……柳老师?”
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伊扶月不大确定的声音有些游移地响起来,“是,柳老师吗?”
柳疏眠喉结上下一滚,眼睛里映着伊扶月带着点诧异和茫然的脸,一时间心里荒芜一片。
就像江叙说的,那天的事,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那他对她来说,也就只是个见过没几次的,江叙的老师而已。
她不会知道,从她为了江叙转学的事来到学校,牵着江叙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默默注视了她多久。
她也不会知道,那天,他们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他献上了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作为她亡夫的替身。
柳疏眠不敢说起那天的事刺激她,勉强应了一声,伊扶月浅浅笑了笑,向季延钦解释:“这是小叙的班主任,姓柳。”
说完,又向柳疏眠介绍:“这是季先生,刚才的确是误会,我们认识。”
介绍的先后在社交和心理学上都有着一定的亲疏远近,人们习惯于先将自己更熟悉更亲近的人介绍给外人,柳疏眠的心脏一下子开阔了些,很有风度地向季延钦说了声抱歉。
季延钦随便瞟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刚才的介绍已经很明显了,这个男人只是“江叙”的班主任,而他却是直接和伊扶月认识,说明这不过是个被中间商赚差价的路人男而已,虽然长得是不错,但伊扶月又看不见。
季延钦那点火气和危机感也立刻降了下去,非常大度地说了声没关系。
伊扶月似乎感受到空气中隐约的尴尬,主动开口关心道:“柳老师,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些胃痛,来检查一下,在等胃镜。”柳疏眠和伊扶月说话时声音放得很轻柔。 “你……”他将自己的目光从伊扶月右手手腕的纱布上挪开,声音有点涩,“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也要注意身体,不然江叙在学校也没办法专心。”
他说着,突然腹中一痛,吸了口气压着小腹弯下腰。
“柳老师,怎么了……”伊扶月立刻要去扶他,手指触碰到他的小腹。
一时间,有什么东西在柳疏眠脑海中炸响了。
妈妈。
所有的一切声音都在他耳中尖叫着。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在被人抢走!
抢回来!
抢回来!
那是你的!那是我们的!
废物!
爸爸你这个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柳疏眠捂住嘴,有什么顺着人中流下来,渗进手指的缝隙。他大口喘气,舌尖尝到血腥味……
“喂……这人……”季延钦也吓了一跳,他赶紧把伊扶月拉到身后,招手喊一个经过的医生,“医生!麻烦看一下这个人好像不太好……”
突然被叫住的年轻医生也觉得不对劲,在柳疏眠耳边大声说了几句“能听到声音吗?”“意识清不清醒?”“有没有哪里痛?”……都没得到回应,医生拨了个通讯,正要叫人推转运车过来把他送去急诊室。
“等等。”柳疏眠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好像突然痊愈了,放下手掌慢慢站直,目光里有一种恍然大悟似的震惊和甜蜜,下半张脸满是鼻血,甚至滴到了领口上,让他看上去近乎惊悚。
“这……这位先生?”医生在那浸血的甜蜜目光下一哆嗦。
“抱歉打扰你了,我已经没事了,请继续忙吧。”柳疏眠温和地笑了,转头盯着伊扶月苍白的脸,柔声道,“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忙,下次再联系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医院。
季延钦目瞪口呆:“喂,你不是胃痛来看病的吗?不看了?”
“不需要了。”柳疏眠礼貌地回应,将检查单揉成一团,走进雨幕里。
啊……
柳疏眠抬起头,细细的,如蛛丝般的雨滴均匀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要是早点走进雨里就好了,要是出门时都没打伞就好了。
他就会早点发现,腹中的东西,是多么喜欢这场雨啊。
柳疏眠走出医院,随便找了一家药店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拎了一个袋子。
“莫名其妙……”医院里,季延钦嘀咕了一句,转头看向伊扶月,“伊老师,要不要想办法给江叙换个班?我怎么觉得他班主任不太对劲?”
伊扶月侧着头,闻言有些无措地为柳疏眠辩解:“柳老师一直很负责,可能的确是最近太累了……而且也不能总是麻烦您……”
“好好好,我知道。”季延钦最不喜欢听伊扶月说这种客气的话。
伊扶月抿了抿唇,又轻轻开口:“季先生,您对我很好,我明白的……”
季延钦心口又暖了一点,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整得七上八下,比他在非洲草原上和狮子贴脸还刺激,不由感慨这就是爱情吗。
他轻咳一声:“我们先去复健那栋楼吧,时间快到了。”
“嗯。”伊扶月垂下头,挽起的黑发和漆黑的长裙间,一截雪白的颈。
季延钦喉结滚动,挪开目光。
真没出息。
他在心里偷偷扇了自己一下。
*
彭城一中,高三的教室永远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连日的阴雨让墙皮掉了一块,还没来得及补上,时不时有灰掉落下来。
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
江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卷子,解题速度很快,几乎眼睛刚读完题目笔就已经在正确选项上打了个圈。
他同桌不停地扭着身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江叙面无表情,一张试卷写完后换了另一张,刚刚那张就随手扔到同桌桌子上。
对方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叙哥。”
江叙手指一紧,一笔把试卷划出一道深印子。
同桌安静不了三秒,又悄默默凑过来:“你怎么请假这么多天?是不是伊姐姐出了什么……”
江叙侧过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我妈妈,你管她叫姐姐?”
同桌默默缩回脑袋,嘀咕一句:“也不是不能这么论吧……”
大不了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爸。
江叙不理他,抬头看了眼钟——距离放学还有十多分钟,他是走读生,可以不参加晚自习,看时间差不多,就开始收拾桌面和书包。
收拾到一半,同桌用手肘碰了碰他。江叙停下动作,抬头。
柳疏眠站在他的桌子旁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目光在眼镜片后看不清晰,他用指节敲敲江叙的桌子:“江叙,跟我来一下。”
所谓学校,有着天然的,深入人心的等级。江叙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跟在柳疏眠身后,目光从上往下落,最后停在腰腹的位置。
江叙眼角的肌肉很轻地抽搐了一下,拇指指甲用力没入食指指节,刮下一块皮,渗出红的血。
果然,柳疏眠将他带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后,递给他一个纸袋。
江叙低头,里面是几个饭盒。
“这是什么?”
“一些菜,我今天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看到你妈妈了,她太瘦了,那样身体怎么能好……”柳疏眠微笑着,气质比从前更加柔软一些,“你现在上学,本来就辛苦,就算放学立刻赶回去给她做饭也至少得七点才能吃上,太晚了,会饿的。”
“老师,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江叙没伸手接,冷冷抬起眼。
柳疏眠唇边的笑容抽动一下,江叙看在眼里,露出一点冷笑。
伊扶月和他聊起过425这个男人,没有聊起427那么频繁,毕竟他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多说什么。
那时,伊扶月侧躺在他的小腹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奏他的大腿。
《梅菲斯特圆舞曲》
无声的,流淌的音乐,伊扶月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评价425:“他没有过真正被当成孩子的岁月,没有过毫无理由就愿意用爱托举他的人。他教导孩子,却又想要成为孩子。他爱孩子,也嫉妒孩子。”
“所以,真正会让他扭曲疯狂,痛苦不堪的那个人,不是我死去的丈夫,不是我身边围绕的任何一个男人。”
“是你啊,小叙。”
伊扶月说着,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他的面颊,仰头亲吻他的嘴唇,勾出黏腻的银丝:“当然,我是更喜欢你的。”
更。
一个有着比较的字眼。
不是只喜欢你,是更喜欢你。
他也在这张网中,不是稳坐高台的观赏者。
江叙松开手,一袋精心准备的饭菜掉到地上。他平静地,理所当然如看着沟中老鼠:“老师,我说过的吧,离我妈妈远一点。”
柳疏眠目光一晃,垂下眼,却没有发怒,灯光下狭长的阴影落在蛛网上:“不可以哦,小叙。”
他抬起手,覆盖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因为她已经不只是小叙一个人的妈妈了。”
果然。
这个如今只有伊扶月会叫的名字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叫出来,让江叙感到恶心,面无表情的脸上蒙着层阴影。
江叙扯开嘴角,森森笑了一下:“老师,你在等我揍你吗?”
柳疏眠抿了抿唇:“怎么会……”
“因为我在学校揍你,会被处分,需要通知家长,我妈妈就一定会来,向……老师道歉。”江叙直白地剖开他的肚肠,将里面所有心思全都掏出来,红的黑的铺在眼前,一眼望尽,“你想见我妈妈,告诉她,我是个不值得被爱的坏孩子。”
他缓缓靠近,蓝白校服包着恶鬼:“然后你就可以赖在我妈妈怀里,亲她咬她,跟她撒娇,叫她妈妈,跟个贱//人一样掰开自己的腿,说自己怀上了妈妈的小孩,再求妈妈喝你的奶……”
“啪!”
江叙被扇得侧过头,苍白的皮肤上立刻浮起指印,嘴角破了,渗出一点血。
他抬起漆黑的眼珠,红色的血染着嘴唇,稠艳如鬼:“老师,你得偿所愿,这下我妈妈会来找你了。”
“你对她做过什么?”柳疏眠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第二次问的时候他像是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你做过什么?你居然敢!你这是变态!疯子!江叙,你这是在逼她去死!”
“可这还是老师教我的,原来只要装成爸爸的样子,就可以躺在妈妈身边啊。”他轻轻说道,“不过柳老师,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江叙盯着他:“我和我妈妈之间,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没有血缘,没有收养……和你想的一切可能都不一样,我们只是生活在一起,我和她之间最初的联系,与你和她没有任何不同。”
他弯起嘴角:“但是她不要你,选择我。”
柳疏眠像是被什么重重砸在后脑上,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响着。江叙的目光落在他的腹部,那里面是正在孕育的,伊扶月的“种子”。
他们都能怀孕。
他们都被允许怀孕。
他们怀孕了,有的会得到温柔,有的会撕心裂肺,有的尖叫着看着自己诞育下来的东西,有的会在鲜血和痛苦中流产,又祈求能够凭此得到一点怜惜和后悔。
425没什么特别的,未来会怀孕的427也没什么特别的。
江叙转身,将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腹部。
那些都是废物。
轻易去期待,轻易就得到,所以轻易就害怕,轻易就歇斯底里。
江叙放学回到家时,伊扶月还没有回来。
他记得复健约的时间,到下午四点结束,现在已经快要七点了。
她和427在一起吧,会做什么?做/ ?不,还不是时候。她需要的从来不是爱,也不是性,爱也好性也好,只是手段,只是游戏。
他们平等地,未曾真正得到过。
江叙安静地往“遗像”前放了朵花,花上挂着黏腻的雨水。他转身走进伊扶月的房间,于是看到那串黑玉佛珠就非常恰好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闪着莹润的光泽。
她永远都是恰到好处的。
细腻,粘稠,知晓一切,仿佛将人抽筋剥骨,连大脑都一寸寸解剖,清清楚楚地看着每一个电信号如何传递。
于是,最恰到好处地,递上所需要的一切。
江叙躺在伊扶月的床上,慢慢用沾染着浅香的被子将自己完全包裹住,又将她的睡裙蒙在头上。
这让他觉得安全了,于是握住那串佛珠,一点一点,仿佛自己腹中有了孩子,艰涩,发疼,胀痛,和那些不断出现,能够怀孕的人一样。 。
会是这样的感觉吧。
他合上眼睛。
*
江叙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向伊扶月提出,他想怀孕了。
怀孕是女性的权力,男人没有这种权力,又或者他们其实根本不想要这种权力,只想要这种权力诞下的后嗣。他们用母性和美德包裹自己的掠夺,伊扶月用爱和被爱包裹自己的恶意,没有什么区别。
面对怀孕,男人总是会给出不同又相似的反应。 425大概是接受最快的那一类,毕竟他本身也不太正常。
更加“正常”一些的男人会惊恐,会否认,会试图处理掉肚子里不该存在的东西,像处理掉一颗肿瘤。但他们腹中的东西会让他们爱祂,伊扶月的存在也会让他们爱祂。
最终他们相信,这是爱的结晶,这是伊扶月带给他们的奇迹,于是他们奉若珍宝,祂又催生着他们的爱和欲/望,也放大本就存在的嫉妒,扭曲,独占……后来幸运一些的,在这过程中就死去了,不幸一些的,在自以为终于获得最终胜利,想要拥抱“奖品”的时候,低头看到自己身下坠地的“婴儿”。
伊扶月会用手掌撑着下巴,她的嘴角会弯着,没有血色的唇间隐约露出雪白的齿。
她说:“小叙,你看,这是生命。”
她在笑,他也是。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后来他不再笑了,他对她说:“妈妈,我不可以吗?”
他那时应该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一些了吧,他们在参加葬礼,214的葬礼。 214没有别的亲人了,所以伊扶月以友人的身份举办了这场葬礼。他是个画家,他画了满画室的伊扶月,也让伊扶月在他身上画画,吊唁厅里,他被花朵围拥,没人知道花朵下的尸体绘满了鲜艳的,扭曲靡乱的图腾。
少数几个吊唁的人离开后,伊扶月点起了长明烛,她抬起被泪水浸满的,脆弱的脸,轻柔低哑地问他:“小叙,你说什么?”
她明知故问,她明明知道。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棺椁前的遗照,回答:“怀孕。”
他凑到伊扶月耳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咸涩的脸颊:“我不像那些废物,我不会害怕,不会发疯。我可以一直怀,一直生,肚子里永远没有空着的时候,生下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妈妈的,一直……只要妈妈需要……”
伊扶月微微侧过头,江叙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时他甚至还不会接吻,不得章法地咬着舔着,火光在她的脸上影影绰绰,勾勒出蛛似的暗影……她很轻易地被他压在吊唁厅的地面上,在呼吸间问他:“小叙,是想怀孕,还是想……被做/到怀孕?”
江叙没有说话,用牙齿咬着伊扶月领口处的纽扣。伊扶月抓住他的头发,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叙对他们的快乐好奇了吗?因为小叙长大了?”
“不是的。”江叙声音含糊,笨拙地咬开几颗纽扣后,他看到伊扶月锁骨上的红痣,“我已经成年了……”
他想要吮上去,被伊扶月用手指挡住了。
“妈妈……”他的声音听不出哀求,但他知道,伊扶月能够理解。
可是伊扶月走神了。
她在那种时候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又被他咬进嘴里,丝绸易浸水,轻易濡湿一片。
他咬着手套的,将它从那只手上剥落下来,又含住苍白冰凉的手指。
烛火噼啪一响,伊扶月烫到似的缩了缩手指,解开自己脸上的黑色缎带,蒙在他的眼睛上。
一片漆黑中,他咬着衬衫的下摆,应该含糊地是叫了她,叫了许多次。烫热的蜡油滴落,他抖得不成样子。
伊扶月低头,在他有些被烫伤的位置舔了舔,疼痛瞬间变成了麻痒。
他抖着声音说,“让,我怀……”
伊扶月却只是勾下他蒙眼的缎带,轻声说:“睁眼,小叙。”
他睁开眼,看到214近在咫尺的,青白僵硬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半趴在鲜花上,鼻尖是死亡的味道和浓郁的花香。
这个瞬间,他被打开了,说不清是痛还是冷。
她又笑:“小叙,你看,这是生命,他多美。”
最后,她叹息着,轻轻咬住他的耳朵,宣判了他的未来。
“小叙,你不会怀孕的,永远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小怪物啊。”
伊扶月是个坏心眼的恶人,从不会给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只是让你觉得,你好像就要得到了。
其实永远不会得到。
*
江叙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腹中坠着佛珠,顶着脏腑,让他有些想呕吐。蒙着头的睡裙已经被掀开了,眼睛肿胀,睁开时黏连了一层泪膜,视线模糊不清。
他看见伊扶月靠坐在床边,似乎在发呆。察觉到他醒了,伊扶月伸手抚摸他肿起指印的脸颊,像任何一个温柔的母亲那样难过地低声问:“小叙,谁欺负你了吗?”
你明明知道的。
江叙用脸颊蹭蹭她的掌心,平淡地说:“425,他打我。”
“太过分了。”伊扶月呢喃着,“太过分了,柳老师。”
“嗯。”江叙应声,他在被子下艰难地改变姿势,让自己可以枕在伊扶月的腿上,伊扶月就柔软地摸着他的头发,用指尖小心检查他脸上的红肿。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疼不疼啊?”
“疼。”
“小叙受委屈了,妈妈明天会去找柳老师生气的。”
江叙忍不住弯了弯嘴唇:“妈妈会生气吗?”
“会啊,妈妈也可以很凶很凶的。”
江叙笑得更深些,看上去居然不那么僵硬诡异,像个真心的笑容了。
“妈妈今天回得太晚了。”江叙蹭了蹭,“我最疼的时候,你不在。”
“看来我也做错了事啊。”伊扶月松开挽发的白茶花,漆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小叙想让妈妈做什么补偿?”
“这周日留给我,别的谁都不能抢。”
伊扶月笑了声,“好啊,小叙想做什么?约会吗?”
“不。”江叙咬住伊扶月的手指,又舔舔自己留下的指痕,“我要你陪我去427住的地方,挑他在的时候,在那里做。”
伊扶月静默几秒,轻轻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只是做?”
“做到我昏死,坏掉烂掉为止。”
“……”
伊扶月抚过他的眼睛,指尖抹去泪水。
“你太把他放在眼里了,小叙。”伊扶月柔声说,“季先生不能同你比的。”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沿着他的脊背探下手,摸到佛珠的尾端。
“又'怀孕'了吗?”
“嗯,妈妈……”
“这次是被谁搞大肚子了?”
“妈妈。”
“又怪我?这次我都不在场啊。”伊扶月捏住末端的玉珠,绕在指间,“所以,小叙,这是哪里来的杂种?得打掉才行呢。”
“唔……”江叙骤然紧绷。
价值千金的墨玉珠叮叮当当滚落在地上,粘稠地碰撞在一起,伊扶月拍着他紧绷的脊背,安抚他肿胀颤抖的地方。
“没事了,已经空了,在发抖。”
“谁家的小孩这么坏,怀了别人的孩子,还在妈妈面前哭?”
“嗯?小叙?你说说?”
“……妈妈家的。”颤抖破碎的声音。
“哦。”伊扶月就心情很好地笑了,“原来是我家的。”
对,是你家的。
是你养大的,是你纵容的,是你……“更”喜欢的。
江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早上六点的闹铃还差十分钟才响。他慢慢坐起来,腿根撕裂似的一疼。
他坐在床上缓了缓,面无表情地下床换衣服,简单洗漱后,有些别扭地撑伞出去买早餐,还是两袋豆浆,一个红糖卷,一个荞麦饼。
江叙吃掉自己那份,将属于伊扶月的放在她趁手的位置,背着包去学校了。
他脸上的掌印还很明显,走进学校后,不少人侧头打量他,猜测是怎么回事。昨天最后一节自习课他被柳疏眠叫走是在众目睽睽下,有人试着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只不过江叙昨天走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没人看见他,也就没法确定这巴掌是不是在学校里就挨了的。
同桌欲言又止了一整个早自习,戳戳他的桌子,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那个,这不会是伊姐姐打的吧……她不是那么凶的吧?”
江叙瞥了他一眼。
同桌正襟危坐。
江叙收回目光,一如既往:“和你没关系。”
同桌的背垮了下来。
第一节 课的铃声响了,窃窃私语的人都从江叙身上收回注意力,毕竟八卦有意思,但迫在眉睫的高考还是更重要。
很凑巧,第一节 就是物理课。柳疏眠夹着试卷走进来时,正好和江叙对视了。
又是柳疏眠最讨厌,最恶心,在昨夜的梦里也折磨了他的那种目光。
像送葬的纸扎人一样,阴森,漆黑,仿佛看着死物一般,又偏偏要将人一寸寸剖开的,令人恶寒的目光。
一节课上得格外艰难,哪怕江叙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个字,柳疏眠依旧感觉如芒刺背。
于是,铃声一响,他也没管自己有一道题刚讲了一般,半分钟没拖堂地宣布了下课,收起东西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柳疏眠忽然心脏一震,脑中响起欢快又渴望的声音。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来了……
妈妈来找爸爸了……
轻飘飘的幸福在他的身体里升起,几乎熏红了他的脸。他一时甚至没有心思去思考伊扶月来这里的理由,夹着试卷拉平衣服,理顺头发,才抚着小腹推门进去。
“你怎么来了?”柳疏眠儒雅地微笑,“我给你倒杯水,先坐吧。”
“不用了,柳老师。”伊扶月的声音很轻,揉怯犹豫。
柳疏眠放下试卷,还是走到热水壶边,用自己的水杯倒了一杯,递到她手里。伊扶月的手指缩回来,她站着时微微垂着头,后颈的弧度柔美纤细,让人不自觉想去保护。
柳疏眠不由将声音放得更温柔:“别怕,不烫的。”
“柳老师。”伊扶月稍微抬高一点声音,她用导盲棒轻轻碰了碰柳疏眠的脚,“我今天来,是……有问题想要,问您。”
她抬起头,朝着柳疏眠的方向:“您昨天,是不是打了小叙?”
柳疏眠胸腔中升腾的幸福仿佛突然被这一句话浇灭了,他捏紧水杯,舔了舔嘴唇:“是,但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关系的人。
他的声音被一个清脆的巴掌打断了。
抚过来的,是清幽的香。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我成功啦!
下次等7k我再日万!
江叙:我要去427家和你。
季延钦:不是我就非得是这play的一环吗?我家招谁惹谁了?
柳疏眠:巴掌扇过来时,先飘过来的是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