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嫉妒诞生于嫉妒。

未知的,久远之前的某时某刻,无尽之地,希卡姆。

金色碎屑漂浮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金色碎屑汇聚的地方,伊芙提亚坐在长桌的一角,支着下巴,黑发垂落,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每个人。

她是弱小的。

所以她总是在注视。

注视一切发生,注视一切终结,缥缈的蛛丝缠不上任何一个人的心,她望着她们,身躯和面孔都淹没在虚无的黑暗里。

最初的魔女,暴食者古拉缩成小小的一团,鼓着嘴啃蛋糕,啃一口,就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一眼,一根触手鬼鬼祟祟地爬到餐桌上,想拿一块别的。

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正好放下茶杯,杯沿在桌上很轻地一磕,古拉的触手瞬间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绕了个圈。傲慢者苏佩彼安噗嗤笑了声,从桌上捧了一堆食物堆到古拉身边,叽叽咕咕和她说着小话。

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刚刚从安眠中醒来,习惯性地抬头望向远处虚浮飘荡的一个个世界,结果就看到那个她捧在掌心,从刚诞生就精心呵护的小世界被火燎了一角。愤怒的魔女伊瑞埃找事又挑衅地斜眼看她,鲜亮的红色长发如火一般。

伊瑞埃有着很长的龙尾,末端燃烧着能够焚毁一切的熔炎。但那根尾巴被奥斯蒂亚抓住了,怠惰者在愤怒者瞪圆眼睛即将炸毛的瞬间,干脆利落地将她一把丢进了世界聚集的虚空。

傲慢者吹了声口哨,鼓鼓掌,饶有兴趣。

路西乌瑞敛起眉眼,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离开桌边,后退了几步。

一道灼热的烈焰后,庞大的红色巨龙掀起无数金色的光粒冲回希卡姆,飓风吹翻了餐桌上所有的东西,也吹翻了古拉的蛋糕,奶油全糊在苏佩彼安的脸上。

古拉呆呆张嘴,手指缩着,只伸出根触手有点心虚地去舔。

奶油慢慢弄干净后,露出一张阴恻恻的笑脸。

“奥斯蒂亚。”苏佩彼安笑着叫了声,蓝白的校服被风鼓起,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袖口滴落下去,“屠龙的要加一个吗?”

伊瑞埃就冷笑一声,几乎能将她们全部遮盖的巨大翅翼扇动着,燃起火:“来,你们一起来!别刷阴招正面刚我啊小废物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的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住了伊瑞埃的脚,连同奥斯蒂亚和苏佩彼安,一提一甩,全都甩进虚空里,一道火烧的流星似的。

古拉鼓鼓嘴,嘴角还沾着奶油,认认真真:“不许打架!”

那大概是希卡姆最热闹的时候,伊芙提亚望着吵吵闹闹的那一群,又转头看向抬眸站在一边,似乎同她一样在观赏闹剧的路西乌瑞。

很恰好地,路西乌瑞也转头看向了她,柔和的目光在她的面孔上一扫而过。

“伊芙提亚。”她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带着笑,声音如平静的流水,“你的眼睛,看上去好像黄昏一样。”

一道烈焰在那边的笑闹中烟火一般炸开,璀璨的火光印在伊芙提亚昏黄赤金的瞳仁中,仿佛黄昏燃起了火烧云,一层一层的红色烧起来……

不,不对。

这是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她望着吵吵闹闹的那一群,又转头看向抬眸站在一边,似乎同她一样在观赏闹剧的路西乌瑞。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站在路西乌瑞身边,雪白的,如缠住她的网。

路西乌瑞平淡地望着闹剧,又被阿瓦莉塔牵着转过身,阿瓦莉塔如鸟一般轻盈地跃动着,往更远的黑暗中跑去。

路西乌瑞的斗篷被拉起一角,那点轻飘飘的力道被她纵容着,她一步步跟上去,又慢慢走到了阿瓦莉塔的前方。于是阿瓦莉塔黏糊糊地抱住了她的胳膊,亦步亦趋。

伊芙提亚支着下巴坐在原地,白蛛在她身后织起无穷无尽的网。

她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在那样的生活中,感到过满足了。

*

或许能被时间计量的,某时某刻,某个过去的瞬间。

阿瓦莉塔站在被火焰蒸发的水雾中,雨隔了很久才再次落下。阿瓦莉塔低着头看她,掌心浮着两颗昏黄赤金的眼球。

一只白色的鸟停在她的头顶上,用被淋湿的尾羽蹭着她的脸颊,仿佛拂去水珠。

贪婪者发出轻轻的笑声,问:“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

伊芙提亚躺在地上,白蛛从空荡荡的眼眶里往外爬着,顺着脸颊往下,仿佛是两道泪痕一般,雨雾濡湿了她的面孔和铺展的长发。

“贪婪者阿瓦莉塔,你在掠夺不属于你的一切。”

贪婪者歪歪头,笑容像被雨淋湿的残烛,剩下一点缥缈的火光。

“这是全知者给我的预言吗?”

“不是预言,是现实。”

“那么,什么不属于我?什么不属于贪婪?”

无边无际的雨幕中,伊芙提亚缓缓弯起唇角,轻飘飘答了两个字。

“未来。”

*

能够明确知晓的七年前,乏善可陈的世界。

伊芙提亚在这个没有未来的世界,捡到了一个孩子……或许在这个世界的人来看,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了。

但伊芙提亚活了太久,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个“意外”。

她的生命本没有意外。

这个沉默的孩子跟在她身后,脸上手上都溅着血,像个茹毛饮血的小怪物。他一边走着,一边像是在发呆,于是在她突然停下脚步时,一头撞在她的背上。

伊芙提亚撑着伞,回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风。

那栋四层的别墅,有着疏于打理,因此杂草丛生的花园,此刻连同别墅的主人一起在轰然的火光中灰飞烟灭。江叙也随着她转过头,稚嫩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漆黑的瞳仁倒映着火光。

“你的家没有了,你该怎么办呢?”伊芙提亚有些悲伤似的叹了口气,嘴唇却轻飘飘弯着。

他说:“我可以有新的。”

“目标太明确的小孩不招人喜欢哦。”

他沉默了下,又抬起眼,冷冰冰地扯了下嘴唇。

“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被我喜欢可不是什么好事,江叙小朋友。”

伊芙提亚手中的伞微微一倾,盖在江叙的头上。江叙的睫毛上挂着雨水,面颊清瘦。

“你爸爸也好,方瓷也好,我其实都很喜欢。但是你看,人类太脆弱了,只是一点嫉妒而已,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伞下飘进雨丝,濡湿了伊芙提亚的嘴唇。江叙盯着苍白的,张合的嘴唇,轻轻抬起手,用沾血的指尖碰上去。

指尖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化开,在嘴唇上蹭出一抹红。伊芙提亚抿抿唇,红色就沾染在两片唇瓣上,仿佛黑白工笔揉了朱砂,忽然挣扎着鲜亮起来。

伊芙提亚笑了:“现在转身,江叙小朋友,从这场雨走出去。要珍惜来自坏人的,难得的善意啊。”

江叙一动不动,还是问:“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伊芙提亚忍不住想:可爱。

前些天,作为钢琴老师住在那栋别墅里时,她只觉得这个孩子有趣,大概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有趣。

是一个很适合站在雨中的,被淋湿的孩子。

但这会儿,她又突然觉得他可爱。他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赤脚站在地上,嘴唇冻得发青,身上沾满亲生父亲的血,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对她的爱,也没有对她的欲。

真是——直白的,病态的,不懂得半点遮掩的小朋友啊。

伊芙提亚用手指擦去他脸上的血迹,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死亡。”他答得很快,“我想看那些死亡。”

“真巧。”伊芙提亚笑了,“我在编织死亡。”

江叙缓慢眨着眼睛,似乎在这样的对话中,以为自己被接纳了,于是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伊芙提亚回答:“叫我妈妈。”

江叙似乎终于愣了愣,那张脸上露出点属于孩子的表情,他还没有真正产生某种意识,也并不知道命运为此标注了什么价格,只是被某种野兽般的本能拉扯了一下。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养一个孩子。”伊芙提亚抚摸他冰凉的脸,“叫我妈妈,我就养你。”

雨似乎落得大了些,打在伞上居然能发出隐约的声响。江叙张了张嘴,又抿唇吞咽一下,口中仿佛浸了血一般,充斥着腥甜味道。

“……妈妈。”

他从那刻开始这样叫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莫名其妙滚下两滴眼泪。

伊芙提亚很轻地吸了口气,掌心不断结网的蛛丝粘在江叙的头发上。她顺着江叙的泪痕往下抚去,仿佛蜘蛛正裹缠新捕获的猎物,等待着让猎物完全无法动弹后,再刺入毒牙,将皮囊之下融化成饱胀的血水,一点一点,吃干抹净,抽骨吸髓。

这是她的了。

……

“妈妈……我不要,别这样……”江叙一声声地叫她,哭得很可怜。

她养了他七年,没有见过他这样哭,眼泪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似乎完全只成了宣泄生理刺激的出口。伊扶月有时会故意弄哭他,她知道他身上眼泪的开关在哪里,怎么触碰会让他瞬间泪如泉涌,但他从没有真正哭泣过。

这是件糟糕的事。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与之相对的,她也不小心,让这个孩子太了解自己。

她用手指压着江叙的后颈,江叙像是得了什么鼓励,突然扬起头要去亲她的嘴唇,被伊扶月伸出手指拦住。

“小叙。”她很缓慢地,一字一字,轻轻问道,“你不想讨妈妈喜欢了吗?”

江叙的瞳孔几乎缩成一点,喉间哽咽着发不出明确的声音。他的身体滚烫,高烧,脱水,头晕目眩,他甚至怀疑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否则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江叙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字被急促的抽泣搅得七零八碎,“没有……”

伊扶月温柔地擦了擦他的脸,环抱住他的肩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伊扶月顺着声音抬起头,露出一张破碎的,流泪的脸。

季延钦脸色惨白地冲进房间,跪倒在地上。

“死了……已经……”他混乱地说了几个字,用力抹了一把脸,“快走,车停在下面,我带你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的希卡姆,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伊芙提亚:热闹是她们的,与我无关。

不过也没办法,伊芙提亚是真脆皮,伊瑞埃那群也是真没轻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