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墓园,依旧是那场连绵不断的雨,依旧是那块黑色的墓碑。伊扶月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漆黑的长裙包裹着每一寸皮肤。

遗照上,楚询依旧微笑着,看上去优雅宽容的一个人,季延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感觉到自己腹中一鼓一鼓地胀痛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楚询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一个已经去世的朋友,甚至如果没有楚询,他都不可能认识伊扶月,也不可能感受到,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他真的能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故意一样亲昵地叫了她的名字:“扶月,我们还是尽快去港口吧。”

伊扶月的脊背单薄,从后面看过去,像是能轻易被风雨折断:“再……等一会儿,好吗?”

季延钦捏着伞的手发出咯咯的声响,骨头几乎要崩裂,脑子里天平一样,不断在两边加码,天平摇摇晃晃,没法平衡。

一个为她死去的人,和一个为她杀人的人,哪个是更重的?

是后者吧。

他可是保护了她,楚询呢?只不过是被拒绝了,就懦弱地选择自杀,这种方式能带来的只有愧疚吧?他不一样,他是为了救她,哪怕他因此成了杀人犯,也是为了救她。

楚询做不到这种事,他没那个胆子,只敢自杀的家伙怎么可能有胆子挡在爱人前面,对他人举起屠刀?但伊扶月那么柔弱,她所需要的本来就是一个能够挡在她面前的人。

季延钦想着,在天平上自己的那端加了一块砝码。

而且伊扶月马上就要和自己离开了,她亲口说的,她愿意。

又加了一块砝码。

更何况伊扶月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楚询的死亡,但却亲身经历了他杀人的那个瞬间。伊扶月是个善良的人,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永远无法无视他的痛苦。

又一块更大的砝码,天平终于不再摇摆,往他的那端沉沉坠下去。

等到了新的国家,不会有楚询的墓碑。

季延钦心脏跳动地更加迫切了,他盯着楚询微笑的“注视”,三两步上前,握住伊扶月的肩膀:“别等了,我们得提前去船上。”

伊扶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季延钦绕到她的侧面,看到伊扶月低着头,失血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挂着泪珠。

她祈求似的开口,声音哑了:“再……等一等吧。”

季延钦心底窜上一点恶意的火,燎得他泛起恶心。他有点烦躁地低头翻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半,如果不是伊扶月执意要来这里,这个点原本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港口,从他安排的通道上船——偷渡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不想伊扶月吃苦,不想把她装进集装箱里和各种违禁品藏在一起,所以花了很多心思。

他还想催促,但在楚询的墓碑前,又想做出一副远超于对方的好男人模样,一句“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压在胸膛里,感觉说出来就是爽了楚询苦了自己。

“扶月。”季延钦突然开口,“你会背叛我吗?”

伊扶月似乎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身体一晃,下巴上那滴眼泪砸落下去:“我……”

“楚询看着呢,他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哪怕是他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他很放心。”

“做不到的事情”几个字被刻意咬了重音,像是他给自己的底气。

“……延钦,别这么说。”伊扶月讷讷地开口,有点冷似的抱住手臂。

“说起来那件事的起点也是在这里,那天我们也是来看楚询,离开的时候还是我背着你走的,顺着这里的台阶一路跑,为了去医院找你的孩子。”季延钦慢慢笑了声,“如果那天我们没来墓园,一直留在酒店里,给江叙请假不让他抱病去学校,是不是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伊扶月骤然被刺伤了似的,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是我的错,我跟你走。”

其实算不上什么错,比起错误,季延钦觉得这更像是一条危险的捷径,荆棘丛生,但的确比别的方式更快地到达了伊扶月的内心,还能够向她展示一路上血淋淋的伤口,再用荆棘将她的心门紧紧堵住。

这么想着,季延钦又觉得楚询像个小丑,一个不断为他的爱情舔砖加码,甚至赔上了命的,被他俯视的小丑。

真可怜。

因为你不敢杀别人,只敢杀自己,所以才这么可怜。

季延钦终于想起自己是为了参加楚询的葬礼,甚至一开始是为了找到他死亡的真相才来到这里,他又软下声音安抚道:“没关系,还有一点时间,来得及。”

伊扶月默默点头,伸手捏住他的衣袖,“延钦,你没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我亲人都不在这边,除了楚询也没什么朋友留在这儿……”季延钦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楚询的父母。

他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对他也算得上关照,他被爸妈扔在家里不管不顾的那些年,楚询没少把他带回家吃饭,小时候不懂事,还认过干爹干妈,说要跟楚询一起孝顺他们,虽然后来不了了之。

不知道他们从楚询的死亡里走出来了没有。

可能再也不会回国了,的确,至少应该告个别,或者最后说几句话。

季延钦从通讯录里翻出号码。

伊扶月低下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点缥缈的笑容,她从鬓边摘下挽发的白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记忆里,楚询很讨厌她用白花挽发的样子,偷偷换成过淡蓝淡黄的,甚至故意换成过鲜红色的。

毕竟,他也很难容许,自己付出了一切才“得到”的女人,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他不可触及的男人啊。

季延钦的电话拨通了,他勉强露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热络一些,叫了声“阿姨”。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混乱的声音,像是在争吵什么,季延钦心里冒出点不好的预感,着急地连着叫了好几声。伊扶月用手指拨着墓碑前的花,纱堆的素色花瓣被雨泡透了,又从花蕊处,慢慢爬出一只只蜘蛛。

蜘蛛腹部拖着白丝,顺着墓碑往上爬,在楚询的遗照上结起网。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清晰的声音,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哭声,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小钦……”

季延钦连忙接话:“是我,出什么事了?”

“是小询……警察说……小询……”

季延钦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看向伊扶月,伸手就捂住了手机。好在伊扶月似乎没听到,只是蹲在墓碑前,散落的长发盖住整片背部,发梢沾了水珠,晶亮朦胧。

季延钦小心翼翼地问:“是……又查出什么了?他不是自杀?”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哭声,话音断断续续地掺在里面,让季延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警察说,小询……他,他……杀过人。”

一瞬失聪般的寂静后,季延钦才重新听到绵延不绝的雨声。

蜘蛛固定了最后一根蛛丝,一张细密的网覆盖了遗照上的脸,网上挂着水珠,不断像泪水一般滴在楚询的眼角。楚询的面孔也被丝线切割了,五官之间仿佛有了白色的裂痕,支离破碎。

季延钦直愣愣地看向墓碑,一眼看到了蛛网后楚询原本含笑的眼睛,视线单独集中到这一点上后,又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他面前晃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伊扶月那张“丈夫”的遗像,遗像上是一张面目模糊,没有任何特点的脸,大概是好看的,但又只觉得平庸,就像网络上那种……拿无数人照片堆叠起来的,所谓“平均长相”……

但那个人有一双和楚询很像的眼睛,此刻那些眼睛仿佛一起嘲笑着他。

他一直知道,伊扶月并没有爱他。伊扶月的爱落在其他人的身上,爱情这种东西太缥缈也太随机了,好像命运一样。

但伊扶月不会背叛他,因为他已经为她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那是他比其他人,比那个早死的丈夫,比楚询付出更多的,更优越的……

伊扶月会因此留在他身边,会因此顺从他,会因此做任何让他高兴的事情。

季延钦的腹部突然剧烈抽痛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器官突然膨大了,挤压着肠胃肝脾,甚至压得脊骨都难以挺直,晃荡的目光下,他的肚子莫名其妙地凸起一块,他听见肌肉崩裂的声音,一道道红色纹路裂开在撑起的腹部上,又很快变成深紫。

肚子里的东西活了。

有什么是活着的,活着的东西在尖叫,在扒着他的内脏往上爬,在他脑子尖声大笑……季延钦痉挛着松开手,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掉在砖石地面上,蛛网一样的裂缝瞬间从一角蔓延开,布满屏幕。

他听出来了,那是……年幼时的,楚询的声音。

楚询在他身体里,一个突然长大的婴孩,撕扯挤压着他的内脏,像是要撕开他的肚子,或是捅穿他的口腔,从他的身体里挣扎着诞生出来,再用嘲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尖叫。

——你以为,只有你为她杀人吗?

——你以为,她是因为你杀人,才对你好吗?

——她是我的雨季啊……

“扶月……”季延钦发出惊恐颤抖的声音,他腿软得站不稳,踉跄跌倒,手脚并用地朝伊扶月爬过去。

可伊扶月甚至不转头看他,只是温柔地抚摸着被蛛网覆盖的墓碑。

雨水隔绝了视线,季延钦听到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季延钦突然抢步上前,一把抓着伊扶月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掰过来,雨伞被风卷走,又沿着墓园的青石砖阶梯弹跳着往下滚落。

“你……”季延钦把伊扶月压在墓碑上,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肩膀,他急促地呼吸着,勉强自己笑了笑,声音慢慢轻下去,“我刚才肯定听错了,警察居然说楚询杀人了……哈……他杀人?他,也没什么仇人,而且他怎么敢的……”

伊扶月仰着脸,像是一只暴露出浑身弱点的小动物,只要他把手稍微往上移一点,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季延钦满眼都是雨水,涩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所有东西,他觉得自己疯了,如果不是疯了,他怎么会觉得……伊扶月听到他这种神经质的话,居然笑了一下。

他在那个笑容中僵住了,木木地问:“扶月,你是不是知道,楚询为什么杀人?”

伊扶月轻飘飘地问:“什么杀人?”

“楚询,他为什么杀人!”季延钦不受控制地把声音抬高了,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嘲笑他,把他这些天飘飘然的幸福全都踩在了脚底下。

“原来是问这个啊,延钦。”伊扶月平静温柔的声音衬托得他更像个疯子,“你和楚询是那么多年的朋友,我只和他相识了一个月……这样触及生命和灵魂的问题,怎么能问我呢?”

季延钦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口不择言:“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的对不对?你明明……”

他的声音停了,因为伊扶月抬起一只手,温柔地伸进他的外套,覆盖在突然膨胀起来的腹部。里面的生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渴望的东西,更加激烈地颤动起来,横冲直撞,季延钦“啊”的叫了一声,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既不像痛苦,也不像恐惧。

仿佛……他在伊扶月的床上。

脑子里,楚询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斥爱意,不断叫着伊扶月的名字,像是要劈开他的头颅,用钢针把那几个字刻入脑髓。

而伊扶月是静的,细小的水珠蒙在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瓷一样的白,散乱的黑发沾着脸颊,她看上去仿佛从水里攀援而上的艳鬼,

“季先生,比起楚询,你不在意一下你自己吗?”伊扶月在雨中,这次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你的肚子变大了,装得……很满。”

季延钦呆了一瞬:“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季延钦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被他推下楼去,死得支离破碎的,老师。

他说他怀孕了,说他怀了伊扶月的孩子。那个老师有着苍白的脸和高耸的肚皮,整个人都很瘦,几乎能感觉到骨头,却有着异常的,硕大的腹部,就好像全身的能量聚集在了那里,不断翻涌着……

季延钦感觉到极致的恶心,他发出干呕的声音,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挥拳往伊扶月的脸上砸过去。

那张美丽的,如同奇迹一样,让人几乎觉得惊心动魄的脸啊。

季延钦还记得躲在墙角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心里骤然炸开的烟花和闪电,还有他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她的家那天,伊扶月站在色彩琳琅的花墙前,轻轻抬起伞面,伞下露出的皎白面容和雾蒙蒙的微笑。

“季先生。”她带着点距离感,揉怯又小心地叫着他的名字,如同被烟雨浸湿的写意画作。

“咚”的一声,拳头擦着伊扶月的脸砸在墓碑上,血溅上楚询的遗像,又被雨水稀释,流淌下来。

“你不是伊扶月,你根本不是她……你是个怪物。”季延钦尖锐地叫起来,“伊扶月不是这样的!”

他的伊扶月是个因为目盲,所以容易被伤害的女人,她离不开他,她需要被保护,她温驯又柔软,有着让人心疼的细腻,是个总能体谅他,理解他,说出他想听的话的人。

不是现在这个笑着看他狼狈的恶鬼。

这个恶鬼用黑色的缎带蒙着眼睛……至少他不用看到她的眼睛,不会和她对视,又陷入更深的泥淖去……

伊扶月被压在他的手掌下,白齿红舌,柔声问他:“延钦,不是要去港口吗?现在可以出发了。”

“去……港口?”季延钦声音紧绷,“……带你……出国?”

“对,然后你就可以掌控我,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你还隔开了我和我唯一的孩子,我离开了我最信任的,原本依靠着的人,从此只能依靠你了。无论你是想爱我,还是想安排我,无论你给予我的是快乐还是痛苦,我都只能一点点咽下去,因为……你是那个唯一。”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杀掉她。

反正他已经杀过人了,一个还是两个,又多大的区别?他几乎付出了他的一切,给出了他全部的爱意,毁掉了他的底线,触犯了法律湮灭了人性,他得到的是什么?

他不是应该……至少得到一个他爱着的人吗?

他至少得得到一个他爱着的人才对啊。

沉重的腹部让季延钦没法直起腰,墓碑上的楚询还在笑,碍眼到让他恨不得砸碎这块石碑。他就这样在旧日好友诡异的笑容中,慢慢抬起眼睛,盯住伊扶月依旧美丽的面孔。

这样的,美丽的恶鬼……应该被关起来。

关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变成那个唯一的……

唯一被蛊惑的疯子。

季延钦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响,他知道,应该把她关在哪里了。

伊扶月温顺地被他从地上拉扯起来,微笑着,步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很轻的一个人,季延钦几乎会错觉,自己只是扯着一根风筝的线。

他把伊扶月推进车里,伊扶月很自觉地给自己系了安全带,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些担忧地蹙眉:“季先生,刚才好像拖了太长时间,我们还能赶上吗?”

季延钦根本不听她的话,自顾自地问:“楚询是你杀的?”

伊扶月哑然失笑:“怎么问这种问题?季先生,我从不杀人,一双弹琴的手,不适合拿屠刀。”

“你就是像勾引我这样,勾引楚询的?”

“男人喜欢把这种事叫做勾引吗?”伊扶月诧异地问,“你们不是一直知道,我有深爱的,已经死去的丈夫,却还是想要爱我吗?”

季延钦手一颤,听到了脑海里尖锐又迷恋的嘲笑声。

伊扶月慢条斯理地将湿漉漉的头发理顺,握成一把顺到胸前,侧头朝向窗外的雨,轻轻叹气:“也不知道小叙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一片,会不会吓坏啊……”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一点又像欣慰,又像悲伤的笑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太任性了。”

*

彭城一中,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结束,江叙一只手在试卷上划划写写,另一只手借着遮挡在桌下翻动手机,确认了刚刚引爆网络的新闻。

彭城郊区有一户农户称,在家门口发现被分尸的人类尸体,尸体被装在一个坏掉的,沾满污泥的旅行袋里,已经腐烂了。他连忙报警,警方正在确认尸体身份。

后续的情报并没有对外公开,但对于警察来说,想要确认死者身份并不难,甚至想要确认凶手的身份,也不难。

423 ,那个曾经很被偏爱的男人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杀手,就算自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哪怕在江叙眼里也都是漏洞百出。

快的话今天,就算慢一点,最多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427会被处理掉,为伊扶月杀人是他紧绷着的一根弦,是他所有的筹码和已经侵蚀了灵魂的执念。

这是427的嫉妒,最浓重的嫉妒会破开427的胸腹。

而伊扶月会带自己离开这里——他已经不能再留在这座城市了。

他的同桌,那个看到了尸体的同桌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现在这颗炸弹只是被暂时吓住了,但迟早会缓过神来报警。

这样,就看妈妈舍不舍得,让他被炸得灰飞烟灭了。

江叙按灭手机夹进课本里,桌上的数学试卷还剩最后一道大题,类似的题目他已经做了太多太多,熟练到只是看了几个条件,解法就已经了然于胸。

不会有问题。

江叙闭了闭眼睛,感觉身体里有一种被撕扯一般的疼痛,但没关系,他可以忍耐。

去了新的地方,哪怕再面对同样的事情,哪怕妈妈再被什么人吸引走目光,那就争吧,他不会输。就算他不是被偏爱的那个,至少也绝不会是被扔掉的那个。

江叙解完最后的大题,在写答案的时候,签字笔正好没墨了,一笔划下去,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刻印,刺穿了薄薄的纸。江叙拧开笔头,从笔袋里翻出一根新的笔芯,旧的被抽/出来,空荡荡的一根,管壁上残留着一点透明的封油。

新的笔芯刚换上,尖端的圆珠就掉了,一笔下去,晕染开一大块墨渍,还粘在了袖口上。

江叙的脑子里很突然地蹦出同桌的那几条信息。

【伊姐姐居然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吗? 】

【不是朋友那个姐姐下那么大血本?她还向我问起伊姐姐了。 】

姐姐,“女”字的“她”。

伊扶月不喜欢折腾女性,女性的孕育是天然的权力,男性的孕育才是异常的罪恶。伊扶月是沉溺在异常中,编织罪恶和恨意的人。

但江叙一时间难以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伊扶月的确很少亲近同性,但她什么都没有提起过,除了427 ,也暂时再没有新的人想要插/入这段本来已经严丝合缝的生活。

她没有朋友的。

但笔尖的墨越漏越多,几乎要把解题过程也污染了,纸面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发皱,皮肤贴上去,墨迹就会印在上面。

江叙看着自己手指上斑驳的黑色墨渍,一种莫名的不安蛛网一样缠住心脏。

他很刻意地忽视这件事,他并不想面对某种可能,一个427其已经让他痛苦地难以抑制,他只想在伊扶月身边闭上眼睛,哪怕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已经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这个瞬间,这些细枝末节又突然跳了出来,像是要提醒他什么。

下课铃终于响起,江叙没收拾,直接拎着包冲出教室,打车找到了那天吃烧烤的小店,老板刚准备出晚摊。她听了江叙的描述,很轻易地想起了伊扶月——她太漂亮了,实在很难被遗忘。

“哦哦,我记得。那顿烧烤最后不是你妈妈付的钱,你妈妈还特意多点了一份,留给后来付钱的那位。”

“是个女人,带了个男人把你同学背走了。男的一头白头发,老长了。女的穿着一身斗篷,脸想不太起长什么样,但没你妈妈那么漂亮。”

“我也觉得古怪,那人跟突然冒出来似的,你妈妈也跟突然不见了似的,我那晚上差点想拜拜……就感觉发了个呆,突然大变活人了。”

老板是个很健谈的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江叙认真听着,没办法将老板口中描述的人和他所知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伊扶月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

有客人进了烧烤店,一群大学生抖着伞上的水有说有笑地进来,老板立刻扔下他去招呼,很快,带着浓香的烟火味飘了起来,好像空气都是油雾雾的。门外车水马龙,车轮溅起路边的积水,人行道上走着无数的人,江叙站在一片嘈杂里,耳朵像是隔了层水,把一切声音都过滤得失真。

这是现实,他和这里格格不入。

对他人而言意味着痛苦和死亡的网,原本才是他的永无乡。

江叙从烧烤店离开,没顾上撑伞,一路往家的方向狂奔过去,蓝白校服被风鼓起来,看上去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

一只真的被雨打湿的白色小鸟从江叙头顶飞过,掠过浓绿的树梢往上,停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抖了抖浑身的毛。一只手在它身上抚过,原本湿漉漉的羽毛立刻干了,变成蓬松的一团。

“塔塔!”塔塔在桑烛耳朵边蹭了蹭,歪歪脑袋,“发霉!”

“嗯,知道你快发霉了,从这里离开之后,带你去找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好好晒晒。”桑烛温和地说,目光垂落,在很高的地方看着这场闹剧。

这个孩子对伊芙提亚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又是敲骨吸髓地欺负着……明明是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疯的一个人,却始终没有让他孕育任何东西。

如果想要珍爱这个孩子,明明可以不做出任何改变。

如果想要收割这个孩子,也早已经到了合适的时机。

“兰迦。”桑烛虚心询问,“从人类的视角看,你觉得她究竟想从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

兰迦将目光从桑烛身上挪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摇摇头:“圣使大人,她一定……得是想得到什么吗?”

桑烛沉默几秒,平淡地笑了:“你说得对,也许她只是和我一样,是真心喜欢看人哭。”

兰迦耳根红了,没有接话。但他很清晰地看见,桑烛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依旧没有从这个故事中偏移。

她对故事提出了质询,她不再只是观赏,她正在想要真正倾听一些什么。

这个故事牵扯着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妹妹,路西乌瑞不明白伊芙提亚为什么这样对待这个孩子,却又毫不反抗地跟着另一个男人踏入阴森的别墅。

昏暗的暮色中,季延钦拽着伊扶月,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正门被打开,久无人住的屋子里冲出一股陈腐的味道,里面的家具被白布覆盖着,已经蔓延上了霉斑,浅色的壁纸上有黑色的烟熏痕迹。

是楚询独居的别墅,也是他将自己烧死的地方。

季延钦盯着伊扶月脸上的表情,听到她轻轻叹气,带着点怀恋一般说道:“以前,这里有许多小猫小狗,不过好在它们都从火场中逃出去了。”

季延钦把她拉进主卧,按在被白布盖着的床上,自虐一样问道:“你和楚询在这里上/床?”

伊扶月回答:“我们在很多地方上/床。”

臌胀的腹部沉甸甸压着,怪异恶心得像个畸形的肿瘤,崩裂的皮肤布着道道深紫色,仿佛要往外渗血的纹路……哪怕柳疏眠那样天生缺失了什么的人,也没有这样瞬间被撑起来的,庞大绝望的嫉妒。

季延钦开口,又问,这次声音带上了哽咽:“楚询是为了你杀人的?”

只要不是。

只要楚询是为了他自己,只要至少这件事……

“我不觉得,为什么是为了我?我从没要求过他杀死谁。”伊扶月弯起嘴角,“就像季先生,我也从没要求过你杀死谁。”

季延钦的嘴唇剧烈颤动,他的手缓缓用力,好像要拧断伊扶月的骨头:“那你到底想做什么?那我算什么?我肚子里的是什么?”

伊扶月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抬手捧住他的脸:“你是'爸爸'。”

这个答案让季延钦整个愣住了,他的脸怪异地扭曲着,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笑话:“'爸爸'?你真以为我怀孕了?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怪物在我身体里你以为我会生下来吗我……”

“季先生,楚询生下来过哦。”

季延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嗬嗬喘着气,眼睛几乎要滴出血。

“季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委屈愤怒?所谓孕育对你们而言,难道不是意味着爱情吗?”伊扶月用手指摩挲着他的面颊,指尖软得像一团云,“而季先生所期待的爱情,从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你想要爱我,想要保护我,想要安排我,也想有一天和我生儿育女,当然,如果是我怀孕——你好像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坏人。”

季延钦瞠目结舌:“我?我只是在追求你……”

伊扶月温柔道:“我也只是,允许你追求我。一直以来,我都是被动的那个,我不求你爱我,也不求你保护我,更不求你杀人。所以为什么我需要被你怨恨?就因为孕育爱情结晶的那个人变成了你?”

“你这是诡辩……”

“季先生,你这是恼羞成怒。”伊扶月抿起嘴唇,雨雾朦胧地微笑着:“人类,雄性的人类,爸爸。如果说这一切中,我对你有过什么期待,那就只是这个。”

“季先生,你是小叙的'爸爸'。”

*

狭窄潮湿的巷子里,江叙一路狂奔,大口喘息着冲进家门,却没有看见欢迎他回家的母亲。家里甚至没有开灯,昏黑一片,江叙呆滞地站在门口,手指缓缓没了力气,手里的书包沉沉地掉在地上。

“妈妈?”他叫了声,没人回应。

空气胀满了胸腔,连呼吸都成了痛苦的事情。他走进家门,打开灯,一扇一扇打开家里所有的门——本来就只是一个面积并不算大的,标准的两室一厅,什么都无处遁形。他的房间和早上他离开时并没有区别,但伊扶月的房间里,一些常穿的衣服不见了。

屋子里很整齐,没有被闯进来的痕迹,那张用来供奉“遗像”的桌子上什至放了朵新鲜的花,花瓣还带着点露水。

但前几天,他为了膈应427,刚刚新摆上的那张遗像也被拿走了。

家里没有任何活物,甚至连蜘蛛都没有,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没有人能带强行走伊扶月。

所以,她是自愿离开的,她只带走了427。

他被扔在这里了?

为什么啊妈妈?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无论是争夺还是沉沦,无论是杀戮还是孕育。

为什么还要丢掉他?

江叙几乎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海的轰鸣,不断冒出的冷汗让他浑身发抖,惨白的嘴唇半张着,急促地往里吞咽着空气。

这个瞬间,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从前,伊扶月告诉他一切,谁在做什么,哪里发生了什么……他轻易地了解着他需要知道的,拿着无尽的信息,揣摩着已经被伊扶月网住的人,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堕落疯狂。

如今,一旦伊扶月收回了向他伸出的手,他也只是个……一无所知的人类。

他对她,什么时候真正有过用处呢?

就像现在,一旦她离开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伊扶月是这一切的裁判,如果他输了,那就只意味着……

妈妈不想让他赢。

江叙的脑中此时空无一物,无论是427 ,还是那个不知身份的“朋友”,连同这些天所有的痛苦,迷茫,失措,嫉妒,那些折磨着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无意识地从书包里翻出手机,输入伊扶月的手机号码。

手指悬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大约半分钟后,手机哐啷掉在地上,屏幕熄灭。

江叙垂着眼睛,脸白得像蜡像,所有关节都锈住了,挪动的时候仿佛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江叙就这么一步步挪到窗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二楼,太矮了。

如果更高一点,像江淮生的别墅,掉下去之后,断裂的骨头从胸口刺出,一地的血。

血流得太多,也是会死去的。

他将手按在窗户上,用力拉开。

细密的雨被风卷着,瞬间飘进来,落满了江叙的身体。他的眼睛酸胀,静静望着窗外,忽然很想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在站上窗台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吗?

那天……下着雨吗?她有没有在最后的那眼见到阳光?

他母亲……是叫什么名字啊?

“宁……”江叙缓缓张嘴,惨白的嘴唇犹疑地,吐出几个字,“叶……宁舒。”

*

远远的地方,桑烛清晰地看到窗台上的人影,被风吹鼓的校服,黑色的柔软的头发。他的脸淹没在背光的阴影里,被身后的灯光描了一圈亮边。

看不清神情。

塔塔有些焦躁地在她肩膀上扒拉了几下,桑烛轻轻皱了皱眉毛,抬起手指。

可……她有过承诺,不干涉的承诺。

这是伊芙提亚生活的世界,她所看到的是伊芙提亚引导的现状,伊芙提亚是全知的嫉妒者,一切会发生,意味着她期待这一切的发生。

但人类偶尔……并不是那么的,能够用她们的理性来理解一切,接受一切。

那是一个如玻璃一般纤细易碎的族群,因此桑烛一时竟然不能确定,这个孩子究竟是伊芙提亚想要砸碎的,还是想要捧起的。

最终,桑烛抬起手指,点了点塔塔的鸟喙。塔塔“噶”的叫了声,从她肩膀上腾空飞起,朝远处飞去。

白鸟的暗影划过窗户,窗内是一片无灯的漆黑,无数白布覆盖的家具如幽灵的居所。伊扶月陷在一片雪白里,听着季延钦充斥着爱和恨的声音。

“你……你疯了吗?”他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伊扶月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缠着蛛丝,细微的震颤编织在一起,她“看见”这座城市的一切,仿佛遥遥之中,和某双眼睛对视。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谁能告诉我到底救不救?到底是伊芙提亚玩脱了还是这事情她就想它变成这样?

终于补上了万更!这个故事其实也快到尾声了,路西乌瑞也是很难得面对了一个自己完全搞不懂的妹妹,毕竟路西乌瑞是第二个出生,伊芙提亚都第六个了,简直可以说有代沟了,再加上伊芙提亚主打一个说出口的,哎,你就猜到底哪句真的哪句假的,路西乌瑞其实第一个世界提到伊芙提亚的时候,就属于挺无奈的那种(心思最难猜的两位魔女,一位伊芙提亚一位阿瓦莉塔)。

不过伊芙提亚属于那种,不搞轰轰烈烈的大事(因为她相对别的魔女来说真的挺脆皮的),但特别爱搞小麻烦,整个人都浸淫在这点感情游戏里,路西乌瑞一个看世界走马观花的旅行者,一时半会儿实在不太习惯这种拧巴的情感状态。

说起来这个世界也是所有魔女存在的世界里最麻瓜的一个世界,甚至群众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居然还有非人类存在,江叙搞事情也是往警局报案(不知道为什么我写这段总是特别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