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埃没听到辰砂最后的问题,她沉没在昏迷一般的睡眠里,梦到了自己最初诞生的那个瞬间。
巴掌大的小龙顶着半块蛋壳,哗的一下从蛋里挣脱出来,眼前一个两个三个,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她。
“啊,是龙啊,我赢咯。”先说话的是白色脑袋,那是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
“我们刚才在打赌,赌蛋壳里会蹦出来个什么玩意。”解释的是蜜色脑袋,那是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
“我赌是小蛋糕哦!”举起手的是黑色脑袋,那是暴食的魔女古拉。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稍远一些的地方坐着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并不参与她们的赌约。阿瓦莉塔笑眯眯地伸出手,奥斯蒂亚和古拉就遗憾地往她手里放了些金色碎屑,希卡姆到处飘着的那种,大概是赌注。
伊瑞埃张嘴,哇的一口火喷在阿瓦莉塔脸上,把她熏黑了:“就算要拿我打赌,好歹用有价值一点的赌注啊!”
古拉哇哇乱叫,奥斯蒂亚趴在桌上懒散地大笑,阿瓦莉塔一头栽进路西乌瑞怀里假惺惺地委屈控诉,刚刚诞生的小龙展开翅翼发出龙的长啸,尾巴上燃烧着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滚烫的火。
这是她的姐妹,她在这世界上所拥有的全部的同类。
后来伊芙提亚和苏佩彼安诞生,希卡姆彻底沉寂结束了它的孕育,她已经长成了很大的巨龙,足以把姐妹们全部背在脊背上飞过希卡姆寂静的空虚,飞过远方那一个个仿佛闪光的气泡般漂浮在虚空中的小世界。
她是这里的最强者。
这可不是她自夸,毕竟路西乌瑞和奥斯蒂亚虽然能跟她过两招,但她要是认真起来绝对能把她俩按着锤。伊芙提亚和苏佩彼安吧,那是俩战五渣,她都得担心会不会一巴掌给拍死了。至于阿瓦莉塔……算了,她就是路西乌瑞的挂件,想想那个可怜的战斗力伊瑞埃都觉得糟心。
古拉倒是能勉勉强强打个来回,但古拉没长脑子啊!
综上所述,她就是最强的,是老大,毋庸置疑。
所以,当许久未见的阿瓦莉塔突然孤零零出现在她面前,脸色惨白地向她寻求帮助时,伊瑞埃毫不犹豫地跟她走了——她是老大嘛。
结果她就一脚踩进陷阱,被困在时间和规则的牢笼里,阿瓦莉塔那个恩将仇报的混蛋!
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伊瑞埃可不想在梦里再经历一遍,她用力甩着尾巴打散这个梦境,既然都是做梦了,好歹多梦梦她威风凛凛的那些日子。混沌的梦境边缘隐隐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是她的人类在说话,听不清楚,但是伊瑞埃感觉到自己被揣进了更温暖的地方,身体感觉到细微的,臌胀的震动。
咚,咚,咚,一下一下,规律平稳。
伊瑞埃用脑袋蹭了蹭,脑袋边就顶起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凸起,弹弹地膈着她,伊瑞埃别扭地给自己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用那颗凸起磨了磨牙。
咚咚的声音变得剧烈杂乱了。
咚,咚,咚,如同大地在震动,草叶破开泥土,伊瑞埃莫名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像是用爪子捏住了一片正在不断鼓动想要炸裂开来的原始宇宙,随后一个新的世界将就此诞生,是巨树上一颗刚刚膨起的果实,尚且酸涩坚硬,混沌茫然。
梦中的大地也震动起来,伊瑞埃感觉到自己被砸在地面上,她又听到咚咚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源自于压在她身上的人,那是剧烈的,蓬勃的,痛苦又愤怒的心跳。
“伊瑞埃!”蜜色的头发像是在阳光下被晒得微融的蜂蜜,此刻杂乱地扫在她火红鲜艳的龙鳞上,“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碰我的世界!”
伊瑞埃抬起头,看到奥斯蒂亚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这实在不太像她,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去睡觉的路上,十件事情拿去问她十一件都是“随便”,大部分时候脾气软和得像一块可以随便揉圆搓扁的棉花,小部分时候被惹急了也只是抓着她的尾巴把她远远丢开眼不见为净。
她们之间,有发生过这种程度的冲突吗?
奥斯蒂亚的身体轻软温暖,但此刻却裹着银白的盔甲,伊瑞埃听见梦中的自己冷笑一声,一爪子抓住奥斯蒂亚的身体,龙爪几乎掐进她颈部的皮肤:“你的世界?奥斯蒂亚,你好好看着!它已经要烂了!你的世界现在爬满了蛆虫,你还想做什么?用琥珀把它封起来,做成个永远时间停滞的理想乡吗?”
“这和你没关系!”奥斯蒂亚像是被掐住脖子无法挣脱的鸟——她在就说过,真要认真打起来,奥斯蒂亚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她在梦中似乎也愤怒了,骨骼咔咔作响,灭亡的火焰从空中落下,打破了静止的时间,在哀鸣中连成一片,好一会儿之后,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滴在自己的爪子上,轻易被高温蒸干。
奥斯蒂亚哭了。
这个在她诞生之初,懒洋洋地笑着,告诉她,她们正在拿她打赌的姐姐哭了。
那时的奥斯蒂亚趴在桌上,伸手把她脑袋上顶着的那小片蛋壳取下来,又很新奇地摸了摸她的爪子,笑着说:“我赌你是个小精灵哦,然后我们就给你用饼干和奶油搭一个小小的房子,没想到是一只小龙啊。”
梦中的奥斯蒂亚被她的爪子钳制在掌中,头发黏在脸上,与头发同色的,蜜糖一般的眼睛倒映着火光,缓缓滚下眼泪:“别这样,小龙……别碰它……”
伊瑞埃觉得自己的爪子像是被烫伤了。
梦中的自己没有放开奥斯蒂亚,而是抓着她飞到了更高的地方,直到看不见那个燃烧的世界,她说:“它已经坏了,不会变好的。你可以重新养一个,养个更好的……”
奥斯蒂亚说:“我不会原谅你,伊瑞埃。”
伊瑞埃浑身颤了一下,梦境如泡沫一样碎裂,奥斯蒂亚流泪的脸随着梦的结束转眼变得模糊,一张被火炙烤后扭曲成灰的老照片。伊瑞埃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中莫名其妙地不知所措,梦境再次流转,被火焰灼烧的空气冷却,她身边是凝固的时间。
这是阿瓦莉塔的陷阱,阿瓦莉塔用两种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编织而成的陷阱。
时间尽头的魔女,怠惰者奥斯蒂亚;制定规则的魔女,傲慢者苏佩彼安……时间禁锢了她的所有行动,规则束缚了火焰灭亡的本质,但凡少其一,她都不可能被阿瓦莉塔得手。
这意味着什么?
阿瓦莉塔在来祸害她之前,已经祸害了奥斯蒂亚和苏佩彼安?
还是……她其实同时,被不止一个同族背叛了?
伊瑞埃在这种让人恨得牙痒的可能性中彻底将梦境撕碎,挣扎着睁开眼,听到耳边隆隆的心跳声。眼前一片漆黑,她被一只手捧着,紧紧贴着胸口处温暖的皮肤,她的人类似乎发现她已经醒了,但却没有立刻把她拿出来,而是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用手指侧边蹭了蹭她的下巴。
摸得还挺舒服,伊瑞埃“呼噜”了声,梦里的坏心情稍微好了些。
漆黑之外有嘈杂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争吵什么,伊瑞埃身体软绵绵的,之前的爆种将她彻底透支,现在连抬头都觉得费力,骨头缝像塞进了一把磨刀沙,一动就咯吱咯吱。她干脆继续瘫着,感觉到人类捧着她移动一段距离,离那些嘈杂的声音远了一些,才低声告诉她:“您睡过去三天了。”
哦,三天啊,怪不得骨头都睡软了。
人类又说:“您睡到第二天的时候,体温突然变得很低,跟死了一样,所以……”
他的声音停了停,因为伊瑞埃叼住了脑袋边那颗凸起,放在牙齿间没什么力气地咬了咬。
“……”人类身体僵硬,“您要把它咬下来吗?”
伊瑞埃懒懒地想:也不是不行吧。
人类稍微挺了挺胸:“又或者您还没断奶?对了,您算卵生还是胎生啊?”
你才没断奶!
伊瑞埃愤而用力,锯齿状的尖牙刺下去,跟夹了个小夹子似的。那小块鲜红的肉肿起来,分叉的舌尖扫上去时,还会轻轻发抖。
人类总算闭嘴了,胸口隐忍地起伏,心脏乱跳,伊瑞埃听到细小的抽气声。
伊瑞埃总算满意了一点,大发慈悲地松开嘴,就感觉到人类把她往另一边胸口挪过去。
……怎么,还需要对称吗?
伊瑞埃轻轻“哼”一声,脑袋搭在他的手指上,人类又问:“您刚才,做了什么糟糕的梦吗?”
伊瑞埃身体一僵,瞬间想到了梦中奥斯蒂亚流泪的眼睛,奥斯蒂亚说不会原谅她,说话时声音平静无波,一字一字几乎不像是用喉咙发出的,而是灵魂在麻木地向她宣告结果。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她虽然以前是往奥斯蒂亚那个宝贝世界喷过一口火吧,但最多也就是烧了一角,早几百万年前的破事了,之后不是好好的吗?
太古怪了,伊瑞埃都要以为是不是阿瓦莉塔给她脑子搞坏了。
伊瑞埃头脑风暴,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顺嘴哼哼唧唧虚弱地回答:“哦,梦到和一个蠢货吵架……”
她说到一半,又翻了个白眼,嘀咕:“关你屁事,一个人类,我干嘛回答你的问题。”
人类沉默两秒,捏了她的嘴巴。
是可忍孰不可忍!
伊瑞埃反口就咬,那人类却用手指摸了她的舌头!
这人类疯了!
伊瑞埃把人类的手指吐出来,呸呸两下,浑身骨刺都炸出来了,人类才缩回手,不再对她动手动脚,说起正事:“吾王,如果有人将我肚子里这颗卵连着巢一起挖走,移植到别人肚子里,它会就这么继续在别人腹腔中长大吗?”
关于卵的事都是大事,伊瑞埃稍微打起精神:“谁?哪个不要命的想干这种事?”
“您先告诉我会不会。”
伊瑞埃“嗤”了声,“它的喜好我可管不了,没准被挖走之后还更喜欢下一个呢。”
但她还是比较愿意干现在这个就是了,人类这种卑微低贱的玩意,干一个就够让人难受了,难不成谁挖了她的卵她就干谁?还不如弄死再挖回来继续塞他肚子里!
再说,有她在这里,谁挖得走?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这人类说了,听上去像好话。
捧着她的手微微一颤,随后伊瑞埃被从温暖的胸口移走了。
伊瑞埃:“!!!”
她喜欢这儿!
伊瑞埃伸出爪子试图扒拉住那颗小红球,但还是被残忍地挪开,塞进了冷冰冰的口袋里。
伊瑞埃:“……”
小心眼的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伊瑞埃,和比她聪明的魔女比武力,和跟她武力不相上下的魔女比脑子,最后得出结论:老娘最强!
怎么不算一种田忌赛马呢?
ps :这里最后一位面容模糊的魔女也有正式出场啦,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也是文案里混吃等死的emo女王。魔女之间肯定也是会有一些摩擦矛盾的,也有各自相对关系更好和更普通的,就像阿瓦莉塔基本被认为是路西乌瑞挂件,奥斯蒂亚和伊瑞埃其实原本关系也是更亲密些的,古拉在和路西乌瑞和解之前更亲近苏佩彼安,但是大家本质都还是相亲相爱的,奥斯蒂亚和伊瑞埃之间的矛盾其实算是最激烈的,虽然她们在各自的立场上都没什么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