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砂没能说出话,他很急促地抽着气,不断眨着眼睛像是要咽下去什么,脸上湿漉漉的,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往下流。他的手抖得厉害,贴在伊瑞埃折断的骨头上,伊瑞埃有些别扭地想把翅膀缩回来,就看见辰砂的眼泪更大颗地涌出来了。
伊瑞埃:瞠目结舌。
“你摸,你摸!”她干脆把断了的那截骨头往辰砂手里一戳,有点疼,但也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我不在的时候谁窜出来揍你了?有人骂你了?还是你肚子里那颗卵又折腾你了?”
“……没。”辰砂总算发出个低若蚊蝇的字,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他开始觉得有点丢脸了。
伊瑞埃这会儿居然没想起嘲笑他,她不自在地在他手心挠了挠,爪子上沾了这个人类刚掉下来的眼泪,被她的体温蒸干之后留下一点盐的痕迹。伊瑞埃仰着头看着辰砂发红的眼睛,分叉的舌尖扫过尖牙。
她犹豫了会儿,狠狠心,把前肢往两侧一摊,闭着眼睛向后倒去,露出覆盖软鳞的肚皮。
喏,把你的脸埋上来吸一口吧。
伊瑞埃觉得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然而在辰砂眼里,他的小龙就是突然眼一闭头一歪,跟死了一样倒他掌心里了。辰砂心脏差点停跳,赶紧伸手去拨她的眼皮检查瞳孔。
伊瑞埃原本刻意吸了吸肚子,此刻鳞片下都排列出腹肌了,结果没等到人类湿漉漉的呼吸,反倒是眼睛莫名其妙被掀来掀去,当场炸鳞。
“你这人类!”伊瑞埃怒了,一尾巴抽在辰砂脸上,抽出一道血痕,“爪子松……”
她话音没落,辰砂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腹部。
“……您别吓我啊。”
辰砂的声音喑哑,大概因为鼻音,有一种往日从来没有过的软,颤动的睫毛扫过软鳞,软鳞间密布的神经传递着这种触感,伊瑞埃龙躯一抖,腹部的鳞片翕张。
我这样会吓到他吗?
伊瑞埃有一种难以表述的疑惑,又或者她隐隐理解了这个疑惑的最终答案,于是反倒觉得难以说明。
辰砂很快完全冷静下来,再抬起头时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睛还红肿着,翡翠般的瞳仁蒙了层水,像刚从湖中捞出来的珍宝。
“先固定一下骨头,可能会疼。”他这么说着,一手捧着伊瑞埃,一手从随身的行囊里找出材料,炼成一根细长的合金,小心翼翼地固定在骨头断裂的位置。这下耷拉下来的膜翼总算能撑起来了,但原本刻意弯折的关节也被合金条直挺挺撑着,伊瑞埃很滑稽地大张着一边翅膀,想骂,最后没骂出口。
好在辰砂自己发觉了这个问题,把金属条重新改造了一下,在骨节处加了个转轮。
一通折腾之后,天已经亮了。
那个猎人没有追上来,辰砂确定了伊瑞埃身上没有别的问题,终于松了口气,继续往埃拉火山赶。
现在所有东西已经齐全,他们接下去不需要再接近人群。
辰砂不敢再把伊瑞埃简单地放在口袋里了,小心地用一只手捧在胸口,又用黑色的披风遮挡住。伊瑞埃安安稳稳睡了一觉,醒来后从披风中间探出脑袋。
眼前是一片荒芜狭窄的沙地,两边不远的地方浓黑粘稠,唯独他们所在的这一片还没被死域笼罩。辰砂低头看顶开披风的红色小龙头,哑声问:“饿了吗?”
他行囊里有些可以快速饱腹的药剂,虽然不太好喝。伊瑞埃嫌弃地摇摇头,听到辰砂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人类。”伊瑞埃说,“你没吃东西?”
辰砂舔舔嘴唇:“没胃口,吃了想吐。”
至于为什么吃了想吐,他没说,伊瑞埃也就理所当然觉得,那难吃玩意谁吃了都想吐。
毕竟她生骨头都能啃,但也不想回忆那个诡异的味道。她恹恹地打了个哈欠,看见天上飞过两只鸽子,白色的羽翼划过黄昏时昏红的天空。
辰砂正坐在地上测算下一个传送阵可以到达的落点,满地让人看不懂的字母和炼成式——死域并非完全连成一片,更像是蔓延的一个个霉斑,从最终的埃拉火山往外扩散,但一片片死域之间还是会存在少量没有被侵蚀的地方。
只是想要这要走得绕路,上一次他直接横跨死域,用了六七天到达埃拉火山,这样绕路,可能会需要大半个月。
他吃了教训,不敢再用经验冒险,每次使用传送阵都小心翼翼地重新测算。
辰砂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伊瑞埃突然问:“喂,人类,烤鸽子吃不吃?”
辰砂手一顿,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琢磨着将原本绑在手腕上的弩弓重炼,短箭后端连上细长的金属丝,可以回收猎物。
他做完这个,捧着小龙站起来,准备去射鸽子。
伊瑞埃:……
这下变得这么乖,她有点不习惯了。
刚才飞过去的那两只鸽子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这会儿天上空无一物,连云都没一片,更别说鸟。辰砂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伊瑞埃用爪子勾了勾胸前的挂坠,辰砂晶体轻轻一晃。
伊瑞埃:“人类,你的肚子变大了。”
辰砂:“嗯。”
伊瑞埃恶意地说:“到时候挺着大肚子,谁还会相信这是那什么鬼家族必须禁欲的小少爷,守贞居然把自己肚子守大了。”
辰砂:“的确如此。”
伊瑞埃:“等卵长成了,肯定比现在还要大个几倍。你最好现在多吃点把自己喂胖点,否则万一它把你肚子撑炸了……”
辰砂:“……吾王。”
伊瑞埃:“嗯?”
辰砂幽幽地说:“它可比您温柔多了,您捅我的时候才是恨不得直接把肚子都捅穿,狼牙棒。”
伊瑞埃:“……”
她冷冷哼了声,觉得对味了。
这个人类还是这么说话的时候比较正常。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那两只缠缠绵绵的鸽子总算又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伊瑞埃差点忘了自己翅膀有问题,骨翅一挥就想飞上去抓,被辰砂一把捞在掌心。辰砂按动弓弩,噗的一声,一根断箭穿了两只鸽子。
要是地狱点的说法,这叫“心意相通”了。
辰砂把这两只“心意相通”的鸽子给烤了,烤完撕着腿肉要喂给伊瑞埃,伊瑞埃听着他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再怎么也不至于这种时候抢孕夫口粮,用舌头卷了一点,立刻别开头:“难吃,你自己吃吧。”
说完,很回味地砸吧了下嘴。
辰砂一愣,终于露出了自伊瑞埃被抓走后的第一个笑来。
他又撕了一块肉喂给伊瑞埃,说:“吾王,人类孕育会有一种现象,叫孕吐。”
伊瑞埃:“?”
辰砂说:“我现在吃不下东西不是因为不好吃。”他将伊瑞埃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那里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是您的卵在顶我,虽然没您顶得那么凶。”
腹中的卵赞同似的滚了一圈,伊瑞埃隔着人类柔软的皮肤,感受到了其中的脉动。
伊瑞埃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的一部分,或者说未来即将成为她的一部分。现在它正在这个人类的腹中,伊瑞埃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种真正的,这个人类将会把“她”生育出来的实感。
人类是怎么孕育自己的孩子的?
她没见过,或者说也的确没关心过,只有一个模糊的大肚子的概念。反正希卡姆孕育她们时总像是凭空扔出来的,按照奥斯蒂亚的说法,她当初那颗龙蛋就是突然哐啷一下砸在了奥斯蒂亚的脑门上,非常合她心意地把她砸晕了。
后来她见过的那些,伊芙提亚诞生自一团凭空织起的蛛网,苏佩彼安更怪了,有一天希卡姆的虚空中突然就探出无数漆黑的小手,滴着怪异的粘液黏糊糊地从她们每个人身上摸过去,最后这些黑手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个晃晃荡荡的黑色人影。
但人类的孕育显然不是这样的。
伊瑞埃从辰砂手中叼过鸽子肉丝,凑到他嘴边:“吃。”
辰砂垂眼看着她,慢慢张开嘴。
人类柔软湿润的舌头舔过龙嘴边覆盖的细鳞,嘴唇覆盖过来,伊瑞埃眯起眼睛,分叉的舌尖下意识往里缩了点,莫名想起了那个猎人的话。
亲个嘴都对不准什么的……
这不是对准了吗。
辰砂将肉卷走咽下去,没几秒脸就白了,转头朝向另一边干呕。
伊瑞埃:“不许吐,咽下去!”
她用尾巴轻轻抽了抽辰砂的肚子,像警告似的,里面的卵立刻安分一些,辰砂小口吸着气,却忍不住笑了。
“您还真是……强人所难。”辰砂深吸几口气,强忍着把鸽子吃下去。
面前的火堆劈啪作响,辰砂接近两天没有睡觉,这会儿困意终于席卷了他,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小龙从他身上爬走了,辰砂挣扎着掀起眼皮想伸手去抓,就看见伊瑞埃靠近火堆,往里面吐了一口很小的火苗。
刚刚有些萎靡下去的火又窜起来,变得更加温暖,火光将每一片龙鳞都涂得发亮。
伊瑞埃又爬回辰砂身上,到处找着舒服的位置,最后尾巴一卷,盘在了他的胸膛上,身下是微微乱了的心跳声。
辰砂把披风掀起来些,盖在伊瑞埃身上:“小龙。”
伊瑞埃嘀咕:“叫谁小龙呢……你说。”
“这颗卵生下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他轻飘飘地问,又露出点辽远的期待,“不会真的像您说的那样,嘭,炸了?”
伊瑞埃哼笑:“要是会炸,你就不生了?”
“生。”辰砂说,毫不犹豫。他仰躺着荒芜的沙地上,头顶是闪烁的天空,今晚看不见月亮,星星就撒了欢一样,没节操地乱闪着。
但这倒是让伊瑞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伊瑞埃问:“为什么?”
辰砂就说:“因为您是个奇迹。”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愧疚且乖巧.jpg
伊瑞埃:嘶……不得劲啊。
辰砂:狼牙棒。
伊瑞埃:哎,这下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