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陆岑!跑!”

蝴蝶发出最后的警示,但这只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碎片,已经随着无数次的时间轮回被削弱太多,连完整型体都难以维持,勉强承载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罢了。奥斯蒂亚张开手指,泛光的蝶翼就轻易碎成了湮粉,剩下一点声音,终于再次直面她。

“奥斯蒂亚,我并不想……”

她没能说完,奥斯蒂亚轻轻垂下眼:“我很好,阿瓦莉塔。”

声音消失了,她的世界再次回归寂静,奥斯蒂亚抬眼看着眼前的阻碍,黑色的粘液,高墙一般,内里构筑着超越时间的规则,分隔开两个空间……如果是苏佩彼安在这里,大概能暂时挡住她吧。

她抬起手,平平地一挥,像拉去一块幕布。阻碍崩塌了,奥斯蒂亚看见火光一闪,随即被扑过来的人影抱住了肩膀,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陆岑很剧烈地喘着气, Alpha身形高大,能将她整个笼罩起来,声音却响得几乎像在抽泣,奥斯蒂亚愣了会儿,抬手柔和地拍拍他的肩膀。

没有逃走啊。

她的动作似乎给了陆岑一点希望,他跪在草地上,满脸的血,濡湿了奥斯蒂亚的头发:“陛下,结束吧,离开这里,别再……注视我们了……”

又是这句话。

奥斯蒂亚放松身体,让自己贴靠在陆岑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脸上是不断流淌的金色纹路,那蜿蜒的纹路也蔓延向她的眼角,仿佛一道道深刻的泪痕。

她说:“你这样说过许多次,小闹钟,多么傲慢啊。”

奥斯蒂亚有时会错觉,正在腐烂的不只是这个世界,还有她。

“阿瓦莉塔把不属于你的重担压在了你的肩膀上,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人类。”奥斯蒂亚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且残酷,“你承担了你不该承担的,所以我觉得,至少要让你实现一点什么。你看,我现在很好,是你期待的样子了吧。”

——仿佛过去那个未曾经历过一切的奥斯蒂亚剖开了这具疲惫麻木的皮囊,重新展开了她灿烂温暖的灵魂。

这个曾经让他欣喜过的念头如今成了刺穿心脏的利剑。

陆岑的身体震颤,终于从齿缝间逼出声音:“陛下,我没有……这样期待……”

那声音发着抖,并没有那么笃定。陆岑在失血中感觉到冷,要把整具身体都冻结的冷,他忽然意识到,他重生的那么多次,他们还没能真正地,坦诚地说过一次话。

一直是他隐瞒,她旁观。

奥斯蒂亚轻声说:“可你看到我的时候,的确失望了不是吗。看到我和旁人,我和时谬,又或是看到我对一切不闻不问,纵容你做任何事的时候。”

“……没有。”

这两个字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惯性,战栗地咬在牙齿间。

“你不擅长骗人的,小闹钟。”

陆岑觉得,自己仿佛要抱不住她了。

陛下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和耳根,他的耳朵也在往外溢血,但疼痛消失了,大脑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正在随着往外溢出的血流走。

陆岑的声音压抑着,颤动的胸膛好像也被挖出了空洞:“我不擅长……骗人,但陛下,您……一直在骗我吗?”

奥斯蒂亚沉默了。

陆岑的手指没入她的肩胛,微微拽痛了骨头:“这么多天,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觉得,您在好起来,让我觉得,我是有意义的,对吗?”

他说:“其实我毫无意义,我做的任何事,都只是在刺伤您,实际毫无意义,是吗?”

无论是庆典的神女铜像,育幼院孩子的目光和小龙的故事,还是那些他试着袒露自己的夜晚和月色下飘落的花瓣。

陆岑问:“如果您只是在假装好起来,只是在满足我的期待,那您为什么……不伪装到最后?为什么不回王庭?为什么没有把我干/死在您的床上?”

他不太好看地扯了下嘴角,齿间都是血:“那才叫实现了我所有想要的。”

奥斯蒂亚脸上的笑消失了。她的嘴唇苍白,微微一动:“……不……”

陆岑问:“全是假的吗,陛下?没有一点真的吗?”

多么一针见血,又难以回答。

最终,奥斯蒂亚略过了这个问题,她放弃了回答也放弃了反驳,只是轻声问:“陆岑,你想要我好起来,又或者还想要一点别的,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陆岑死死睁着眼:“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这个世界不再变坏,我想要这段最好的时间永不凋谢,我清醒地,在做着这一切。”奥斯蒂亚说,“我想要闭上眼睛,也想要睁眼就看见你们都很幸福。”

“我没有为此受伤,也并不因此痛苦,我知道我在不断地屠杀你们,比用屠刀更加残酷。”

“每一次时间的倒退都是一场真正的屠杀,就像我曾跟你说的,世界会消失,我说的不是那场不可避免的腐烂,而是不断回溯的时间,不仅生命,连发生过的一切都被彻底抹除。”

“这是我的罪名,我不无辜,我亵渎你们,我玷污你们,我剥夺了你们,所以我纵容你们。”

她抱着陆岑的脖子,向远处伸出手,熠熠的纹路汇聚在指尖,她仿佛抓住了时间。

“阿瓦莉塔对你说了什么?她希望你救救我吗?”奥斯蒂亚问,“救救我,叫醒我,让我别睡了,让我睁开眼睛看看她们,看看世界……”

她的声音轻轻一顿:“让我活着。”

陆岑猛的怔住,身体里有什么在翻涌,仿佛要从食管逆行,把灵魂也一起呕出来。

奥斯蒂亚叹息:“可我在活着啊。”

她选择了这段时间,她没有为谁放弃什么,她活在这里,她自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是加害者,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

这里很好,她不想走。

她并不期待陆岑的理解,只是在最后,想这样告诉他。阿瓦莉塔已经不再能影响他,时间再次回溯后,一切将真正,走回曾经的,她期望并了解的那条永恒道路上。

这是她最后一次,能和谁说这些,或许她就是为此在这里等他。

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陛下……”陆岑的声音终于很轻地响起来,虚弱低沉,像他身体里不断流出的血,奥斯蒂亚尽量不让他感觉到痛苦。

他断断续续地说:“从前,您把我,从笼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我咬伤了您……”

奥斯蒂亚眸光微敛,好脾气地说:“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怎么还记着啊。”

陆岑靠在她的颈窝,溢出的血染红了白色的外衣:“我挣扎,我咬伤您,因为我不想离开笼子,因为笼子里才是安全的。”

奥斯蒂亚微微一怔。

“孩子才能在笼子里,笼子外面,Alpha在被榨取,被虐待,Omega在被侵/犯,在生育,笼子外面是更加绝望的地狱,笼子里面……也很糟,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安全的……至少当下是安全的……”

陆岑艰难地抬起眼睛,眼珠里浸了血,猩红一片,突突地胀痛着。他的手指痉挛着掐进奥斯蒂亚的肩胛,几乎要在那里留下痕迹,但最终垂落下去。

“陛下。”他问,“如果我不该请求您离开,如果这是您期待的活着,那么,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从笼子里带出来呢?”

奥斯蒂亚的手终于颤抖了,好像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在往外挤着,尖叫着嚎啕着往外挤。奥斯蒂亚的手中握着时间,手指溢散着流光的纹路,指尖向上,麻木地,熟练地,往逆时针的方向滑过去。

她不愿意回答,无法回答,好像回答了,有什么会崩塌。

陆岑仿佛也终于放弃了,逆流的时间像风一样呼啸着刮过他们的耳边,时间在她的手中失去了尺度,不再能丈量任何东西。奥斯蒂亚抬起手,轻轻遮住了陆岑的眼睛,声音很轻,像飘落的花。

“对不起。”她说,“等你醒来,我再……对你好一点。”

一切在倒退,陆岑感觉到自己正在忘记什么,如这个世界所有的“旁人”一样正在忘记什么,时光风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呼啸着刮走沉积的岁月,再次睁眼时,他大概会在即将降落的飞行器上。那是他时隔四十年再次回到卡佩恩,他期待着再次见到陛下,但会在王庭中,见到陛下和三个Omega一起从床上醒来。

陆岑在最后轻轻问:“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说谎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败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的陛下不得不强打精神,疲惫地配合这场闹剧的?

他有没有……至少做对一件事,是真的触动了她?

陛下的手捧着他的脸,随后她侧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一个血腥味的亲吻。

“从这时候。”

是从一开始啊。

陆岑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没能做到,他果然是不该被选择的那个。

他到底……为什么会被选择呢?

黑洞一般的世界被金色的锁链缠绕,忽然震颤着鼓动起来,周围的时空被往外推挤,又更快地坍缩过去——又一次回溯开始了。

路西乌瑞半蹲在巨龙的背上,紧盯着那片混乱的时空,瞳孔缓缓竖成一线,大片白雾蛇一般缠绕着她的身体。

“有缝隙。”她忽然开口,这次回溯似乎不太稳定,在那不可进入的,混乱的时空中裂开一道罅隙。

伊瑞埃立刻说:“那就挤进去!”

路西乌瑞按住龙的脊背,冷静地说:“你动静太大了,会弄坏,而且挤进去也不一定能落在正确的时间点,一不小心就会彻底崩塌。”

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在无数次的回溯和叠加中变得很脆弱了,时间的魔女身处其中尚且可以把握,但任何外来的刺激都可能导致崩坏。

路西乌瑞站起身。

“我去吧。”

*

“上将,距离到达卡佩恩还有十分钟,一切对接事宜已经安排好了,除此之外还有……上将?”

陆岑微微一震,回过神来看向不远处的光屏,不知为什么,脖子上莫名泛起一层冷汗。光屏中,他的副官见他似乎刚走神了,把需要汇报的事情重复一遍,公事结束后难得轻松地调侃了一句:“没想到上将也会有近乡情怯的时候,是因为要见陛下所以紧张了吗?”

陆岑冰冷地瞥他一眼,副官立刻做了个把嘴拉上的姿势,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猜中了自家上将的心思,毕竟陆上将虽说平日里就不苟言笑,但对他们这些亲近的心腹也不至于时时冷眼放刀子。

这个反应,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陆岑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懒得理。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些,在安静的舱室中几乎能听到声音,异常的身体状况让他有点疑惑,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野兽般的直觉。

但这一路明明很顺利,之后的安排也基本已经全部落地,十分钟后飞行器就会降落在卡佩恩,明天的述职会议上,甚至那之前,他就能见到陛下。

陛下……

这个词在他的舌尖轻轻掠过,激起心脏剧烈的回响,屏幕里的副官立刻大惊小怪:“上将!你脸红了!”

“闭嘴!”陆岑忍无可忍,又问,“王庭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吗?”

副官:“没有新的,上一条消息是内侍官乌列莎大人同意您的面见要求。”

王庭内侍官乌列莎,陛下最信任的臂膀之一,陆岑幼年期生活在王庭,乌列莎几乎可以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很早就跟她联系好了,希望能在见到陛下前,多了解一些陛下身边的琐事,以及请她帮忙,放他明早提前去见陛下。

没有问题。

落地后先是军区的晚宴,无聊的宴会罢了,不需要费什么心思。

没有问题。

但陆岑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着,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副官都从他脸上看出不对,询问他需不需要叫医官看看。

陆岑摇头,但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易感期吗?那应该在三四天后,精神焦虑引发的易感期紊乱提前?陆岑不确定,不过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从抽屉里摸出抑制剂,正要确认型号。

脑子里闪过轻微的电流音,呲呲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残破卡顿的人声。

【……宿……宿主……】

【这是……最后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次,开始。

话说这真的是我写的最清水的一个单元,居然写到现在还没上本垒,小陆你不行啊!

你赶紧给我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 !

不过上一轮还是把奥斯蒂亚的壳子敲开了一点,毕竟是怠惰的魔女啊,怠惰是拒绝改变的罪,奥斯蒂亚更是时间的掌控者。

救命谁敢相信我最初给奥斯蒂亚设计时间元素是想玩时停来着……结果人设做着做着,我的女主摆了,别说玩花样,我男主床都爬不上去……

不行我迟早得玩到这个时停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