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教室里的闹剧随着伤者的离开平息下去,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郗未支着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意地转着笔。

一道道余光偷偷打量着她,这个班如今的学生都是郗未之后来的,甚至在初来的时候都是由郗未迎接,人在陌生场所会从身边人的态度中理解自己和他人的位置,无论什么人都难以完全摆脱这种影响。

他们来到这里时候,郗未就是这里的班长,看上去温和好脾气,懒懒散散也不爱多管闲事,但当时班级里的每个人就都对她怀着隐隐的敬畏。

这样的敬畏一直延续着,后来,有人不断离开,又有新人进来,整个班的人都已经差不多换过一轮,但郗未依旧在那个位置上,在每次考试雷打不动地拿着全科满分,让人连超越她的念头都难以升起来。

毕竟没有人能超越满分,而学校规定,每次测试排名第一即担任班长。

但如今,这扇紧闭的,透亮的窗户被砸开了一个洞——那被拿出来将楚萱捞上合格线的十三分就像一个信号,她和柳和音之间仅仅剩下一分的差距也如一把垂挂在她头上摇摇欲坠的剑。

她可能被从这个位置拉下来吗?

即使她被拉下来后依旧属于高分的那一群,即使真正要将她踩下合格线还是难如登天,但仅仅这一点跌落就足够让一些人兴奋得骨头发颤。

班长是有许多特权的,并且是唯一能够接触到——能够掌控这里所有规则的那位“校长”的学生。郗未太不近人情,无法接近,无法讨好,虽然的确在某些时候让人安心。

但没人不想要更多的利益。

尤其,能坐在这件教室的,本来也没有省油的灯。

等到下课铃响,郗未径直离开教室,楚萱低头在课本上划拉,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一支笔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直直砸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色划痕。

楚萱的手停下来,有点害怕似的侧过头,朝她扔笔的男生嘲讽地笑一声:“还以为你真要搭上郗未那条线高枕无忧了,楚萱,下次能合格吗?”

他眯起眼睛:“等下次测试,没准她自身都要难保了。”

楚萱从地上把笔捡起来,低着头走到对方面前,伸手递过去。男生最看不惯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刚伸出手,楚萱反手把笔尖刺进他的手背。

“啊!”笔再次掉在地上,他瞪向她:“你……”蹊伶就思六山欺伞灵

楚萱嗫嚅着说了声“对不起”,黑发后的眼睛却突然直勾勾盯着对方,鬼似的:“可是,就算班长做不了班长,只要谢老师能为她杀人,她的位置真的会变吗?”

男生震惊地捂着手,楚萱抿了下嘴唇,低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

柳和音几个在第二节 课回来了,柳和音半张脸裹着纱布,似笑非笑地在教室里看了一圈,没看到郗未。上课的兔子已经走进教室,这次是只白色兔子,垂着耳朵,教化学。兔子鲜红的眼睛扫视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郗未的空座位上:“班长没到?旷课,还是别的?”

没人说话,似乎是默认。兔子低头正准备在点名册上记录,柳和音突然开口。

“病假。”她说,几个跟班都诧异地朝她看过去,“托我代请,她去医务室了。”

“这样啊。”兔子毫不怀疑地放下笔——老师的绝对信任也是班长的特权之一,只要不是太过严重无可辩驳的违规,几乎都可以被轻轻揭过。

反正这次郗未太多行为都已经板上钉钉了,这种她随随便便就能捞回来的小事,柳和音也懒得落井下石。

另一边,谢青芜安顿好张旬,刚离开医务室就被一只手拉进旁边的空教室里。

他紧绷了一瞬,但又迅速放松下来,已经认出了对方。

胸口的铃铛叮当响了,刚才在嘈杂的教室中,这声响尚且淹没在杂声中,如今安静下来,明显的声音和垂坠晃动的感触让谢青芜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堪地别过头。

谢青芜问:“怎么没去上课?”

“不想呆在教室了。”郗未坐在一张课桌上,脚够不着地,轻轻晃着,像没听到铃铛声似的,“老师要说我是个坏学生吗?”

谢青芜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是个坏老师。”

郗未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鞋尖碰到他的裤腿,谢青芜立刻往后轻轻退了些:“老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为什么这么问?”谢青芜总算看向她,“你在帮我。”

郗未歪头:“但是大部分人会觉得我残忍吧,我故意让你伤害别人了,如果那时候不是我叫住你,你是来得及拉住和音的。”

她背靠着窗户,整个人都淹在温暖的夕照中:“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人,说着想要救人的话,大喊着要阻止这个游戏,可是啊……明明什么都不愿意付出,一旦手上沾了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玷污一样开始恨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笑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落寞,谢青芜一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抬手拨开了一缕垂在郗未眼前的头发,手指几乎碰到她的脸。

郗未的眼睛照着他的倒影:“老师?”

谢青芜猛的要缩回手,郗未抓住了他,手指蹭过他掌心粗糙的皮肤——那些燎伤和水泡留下的硬茧居然没有因为药物消失,明明触觉应该因此变得不太灵敏,但……

谢青芜感觉到痒。

“抱歉。”他很快低下头,抽回自己的手,“你没做错事,郗未。那个人责怪你,是他没有看清。”

郗未盯着他:“那老师不怪我,是老师看清了?”

那种目光让谢青芜的嗓子有些干涩,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半晌,轻声说:“你很好。”

能够独善其身,这很好。

能够好好活着,这很好。

能够再这样糟糕的地方依旧保有一分本心,依旧愿意为某些可能性伸出援手……

这很好,对于像他这样的他者而言是很好很好的。

但对于郗未本身而言,大概总是带来失望吧。

郗未似乎在这个评价中愣了愣,晃着脚转移了话题:“老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谢青芜没有立刻回答,郗未露出点可怜巴巴的表情:“老师,现在我们俩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好事坏事都有对方一份,我可能今晚连宿舍都回不去……”

她的声音低下去,头发软趴趴地耷拉在肩膀上:“老师还不知道吧,和音是我室友……做了这种事情,今晚上她可能越想越生气,拿把刀咔咔就把我砍成一截一截的……”

谢青芜:“……”

他的确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关系,斟酌了会儿才皱眉说:“这么做……被允许吗?”

“按规则其实不太允许,肯定会扣平时分。”郗未叹气,“但和音测试成绩够好,所以有时候也就不太在意平时分……而且我这次肯定也得扣不少,她就更敢了。”

成绩单上一共五门课,前四门会在考核日统一测试,剩下一门则是两次考核间隔中的平时表现,扣分点主要根据行为规范,最后五门总分排列成绩。

像柳和音这种光四门测试成绩的总分就足够远超合格线的学生,在平时分上就会有更多余裕和容错。

但郗未不一样,一直以来,她都不是仅仅“合格”,而是要拿到所有的满分,因此这个明明最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大部分时候反倒是这个班级中最恪守规定的人。

谢青芜抿唇,想起她会扣分的原因,喉结轻轻上下动了一下,没能吐出字。

郗未已经揭过这点情绪,轻松地说:“所以老师,就别把我推开了,老师想做的事应该有不少能用上我的地方吧。啊,对了,老师不是还说要教我用那个奇奇怪怪的火吗?”

她淡笑了下:“我其实很期待的,但怕自己做不好,老师会觉得我笨。”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实在不近人情了。谢青芜虽然看着冷淡,却是个十分心软的人,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在这段漆黑的,痛苦的,几乎要将他过去二十多年的常理和自尊都撕扯得粉碎的时光中,唯一拉了他一把的人。

所以,哪怕知道这样不好,他依旧无法真的拒绝,只叹了口气,沙哑地应了声“好”。

郗未见他松口,立刻顺杆上爬得寸进尺:“那老师今晚可以收留我吗?”

她双手合十,微微仰头看他:“拜托,我不会呆很久的。”

谢青芜不说话了,仿佛在某种拉扯中左右为难,消瘦的脸颊被日光描出精细的线条,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开口:“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郗未笑,“什么都可以哦。”

谢青芜又被她这话噎了下,脖子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红,几秒后才说:“我们约定一个词。只要你听到我说,就立刻……立刻离我远一点,能多远就多远。”

郗未扬眉,嘀咕:“这听上去跟安全/词似的……”

“……安全/词?”谢青芜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觉得似乎挺贴合,但又哪里隐隐别扭。

没等他深思,郗未就打断他:“我没问题,老师选什么词?”

谢青芜侧过头想了会儿。

需要这个词是希望郗未能够及时避开危险,也是为了他的一点私心……他不想被郗未看到那么恶心的样子,哪怕她已经心知肚明。

至少,不要被看到,不要被听到,至少让他在她面前的时候,看上去还能穿身算体面的人皮。

这个词不能太日常,不能是随意就会说出口的,也不能太复杂,复杂到让他无法在紧急的时候反应不过来。

最重要的,这个词不能太突兀,让那个怪物一下就发现他正在提醒什么……在那个情况下,能够正常地,顺畅地说出来的词……

这样的词……

“……铃铛。”谢青芜轻声开口。

郗未:哇哦。

她没想到谢青芜能挑选得这么……这么合她心意,连刻意的诱导都不需要,就像正在思索着怎么一步一步设下陷阱捕捉那只机警的猎物时,猎物却突然一头撞在了她的腿上,还仰头用一双单纯无辜的眼睛看她。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

谢青芜:“这个词可能会夹杂在一句话里,不是单独说出来的,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听到这个词……郗未,远离我,好吗?”

郗未差点眯起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她压住嘴角,神情就带了一点不明显的忧郁:“夹在一句话里,什么样的话?”

她用一种难过的,柔软的目光看着谢青芜突然发白的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他的衣襟:“老师,铃铛响了吗?”

谢青芜身体脱力般一晃,虽然立刻站稳,但依旧没能阻止响声。

“叮”的一声,从他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说实话,我没想到他这么上道~

小谢老师就是一款冷淡但心软的圣父,完全吃软不吃硬的那种,结果苏佩彼安偏偏是软硬一起上,一边硬一边软,一边制造吊桥一边享受吊桥效应……

小谢老师:心疼魔女倒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