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第二天一大早,阿瓦莉塔拾掇拾掇,牵上美人,慢悠悠地往聚落西边的毡屋走。

美人走得很慢,牵着时才发现,它走起路来有一些跛,阿瓦莉塔绕着它看了两圈,确认它的右后腿不太灵便,而且短了一小截,按照她浅薄的兽医知识看,应该是先天缺陷。

阿瓦莉塔也曾见过残疾的小马出生,这样的马没办法骑,也跑不快,更驮不了多少重物,不符人们对“马”这个物种的期待,毕竟人们驯养马就是为了那些。要是遇上这样的小马,主人会仔仔细细地养上几个月,等养得比正常小马都肥壮一些,就杀来吃肉。

无论在任何一个世界,无论处在和平还是战争中,掠夺总是无处不在的,任何人从未诞生时就在掠夺母亲的血肉,这里的人类很好,纯朴善良,热情洋溢,但他们也不会觉得杀掉一匹残疾的小马有什么不对。

不久后,送火节上,他们还会宰杀驼羊,迸溅的鲜血和凄厉的叫声也是节日的欢庆之一,而他们会给她和姐姐留一条最嫩的羊腿,抹上盐粒,撒上很香的孜然,烤得滋滋冒油。羊头会被保留下来,炖煮之后在嘴里叼上一根带着嫩叶的枝条被摆在正中间,哪怕最年幼的孩子也不会被这个头颅吓到,甚至会伸出手去摸褪色的羊角,即使他可能前几天才给这只小羊喂过草料,梳理过它的白毛。

每当这时候,阿瓦莉塔会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忍不住觉得,人类真是个很神奇的物种。

或许正是这种略带残酷的东西,让姐姐喜欢看这些人类的故事吧。

因为她们也是一样的。

但人类还是很好,残酷之外,人类还有艺术和美,还有歌声。

收容塔吉尔的老者姓图恩,已经七十多了,身子还很硬朗,在这个世界算是长寿,是个脾气有时不错有时古怪的小老头。阿瓦莉塔牵着美人找过去时,老图恩正把塔吉尔骂得狗血淋头。

塔吉尔有点茫然地抱着他的琴,居然没生气也没委屈,睁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像一只看不懂人在干什么但觉得人类好厉害的小动物。

“这个音不是这么发的,你听我的!啊——”老图恩发出嘶哑可怕的声音。

塔吉尔:“……啊,啊——?”

“不对不对,你昨晚上这么机灵今天怎么就蠢了?声音提起来,气息降下去,听我的,啊——”

更加嘶哑可怕的声音,不远处的几只驼羊开始躁动,痛苦地用脑袋顶地。

塔吉尔为难地眨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嗓音变得再粗噶一点,模仿老图恩的“精髓”:“啊——咳咳咳……”

“图恩爷爷!”阿瓦莉塔小白鸟一样地飘过来,老图恩挂着的脸立刻带上了笑。

“小桑小姐,别跑,小心摔!这一大早的吃早饭了吗?”

“还没呢!姐姐让我来监督您吃药!”

“哎,桑医生也真是的。小桑小姐你在这等会儿,我先去给你拿点吃的,奶茶和肉干要不要?”

“好耶!”

老图恩转头进了毡屋,塔吉尔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又看向她身边呼哧呼哧的小马,开口笑道:“哎,美人,我昨晚还以为你跑丢了。”

声音稍微哑了点,但还是很好听,比起原本鸟鸣似的清亮,多了些特别的颗粒质感。

“跑丢了都不找的吗?美人也太可怜了。”阿瓦莉塔扬起手里的缰绳晃了晃,“要是遇上坏人,美人现在已经下锅啦。”

塔吉尔:“美人啊美人,就算下锅了也肯定是最好看的那一锅,到时候我就顺着香味找你的骨头,做成骨笛一边吹一边走。”

阿瓦莉塔又忍不住笑得发抖,美人躲在她身后哀怨地看着主人,呼哧呼哧喷气。

老图恩很快端了碗泡着肉干的奶茶出来,热腾腾冒着气,阿瓦莉塔找了个草垛坐下,一边捧着碗喝,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练歌。

塔吉尔的有一副仿佛被神亲吻过的嗓子,高音清澈,低音柔和,老图恩虽然骂他骂得凶,但又在练歌的间隙眯着眼睛,很陶醉地听他随口唱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调,也没个完整的词曲,完全是想到什么唱什么,手指随随便便地扫着琴弦。

等稍晚一些,阿瓦莉塔催老图恩去吃药,自己凑到有些垂头丧气的塔吉尔身边,故意问:“要打退堂鼓了吗?”

塔吉尔摇头,看上去真心实意地困惑:“他是怎么发出这么……像铁锣的声音的?我怎么也练不好。”

阿瓦莉塔乐了:因为他贪吃毒草吃坏嗓子了呀。

她大概明白了什么,笑眯眯地说:“想知道啊,闭眼,给你个秘方。”

塔吉尔就乖乖闭上眼,阿瓦莉塔窸窸窣窣翻找一阵,又道:“说'啊'。”

“啊……唔!”

他嘴里被丢了颗又甜又苦的东西,整张脸一下子皱起来,衬着脸上还没好全的淤青,简直像是刚刚被欺负蹂躏过,他也不睁眼,只用舌尖勾着刚刚被丢进来的东西舔了舔,又试着用牙咬了一下。

“别咬,是含着吃的。”阿瓦莉塔看着他鼓起的脸颊,忍着伸手去戳一下的欲/望,“甘草蜂蜜还有各种药材做的,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姐姐那儿偷来,对嗓子好。”

塔吉尔就松开牙慢慢含着,口齿不清地问:“姐姐不会生气吗?”

阿瓦莉塔:“你叫谁姐姐呢?”

塔吉尔的声音降了半个调:“……桑医生不会生气吗?”

阿瓦莉塔嘤嘤地开始假哭抹眼泪:“当然会呀,要是被发现了,桑医生不仅会生气还会狠狠抽我的屁股,完蛋了,今晚整个聚落都要听见我在惨叫了。”

塔吉尔:“那我就去桑医生的毡屋门口弹琴伴奏,让小姐的惨叫声听上去更凄凉一点,也许桑医生就下不去手了。”

他一边说,一边拨了下琴弦,伴着凄凉的琴声开始口齿不清地哼唱:“世上只有姐姐好,被打的孩子像颗草,姐姐啊姐姐原谅我,屁股都肿得比天高……”

阿瓦莉塔:“噗……”

她觉得,再和塔吉尔多呆几天,她的面部神经大概要扭曲了。

等老图恩吃完药漱漱口,正出来要继续时,就看见草垛上两个年轻人笑作一团,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退回屋子里把药碗洗了,拉了张椅子坐下准备再歇歇。

年轻人啊。

老图恩想着是不是该跟桑医生知会一声,毕竟小桑小姐还小呢!不过他也年轻过,年轻人嘛,最怕棒打鸳鸯,可能本来还没什么,一个大棍下来立刻变成山无棱天地合开始要死要活,万一他们只是孩子气正好玩得好,本来没那方面心思,被他一搅反而弄坏了就糟了。

说起来小桑小姐如今是几岁来着?她应该没比桑医生小很多吧。

老图恩突然发现他好像忘了这对姐妹的具体年龄,也忘了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来到这片牧区的,总觉得她们好像一直就在这儿,可却想不起更多的。老图恩抬手敲了敲脑袋,嘀咕着自己真是老了,记性居然这么差。

阿瓦莉塔钻进毡屋时,就看见老图恩抱着脑袋嘀嘀咕咕,他见到她,目光晃了一下,眼睛里的困惑散了,又笑起来:“小桑小姐,麻糖吃吗?”

阿瓦莉塔摇摇头,说:“图恩爷爷,一会儿您再教塔吉尔唱接火歌的时候,就只告诉他词和调子,让他自己发挥,别给他做示范好不好?”

“这怎么行?”老图恩皱起眉,“我一句一句带着他都唱不好,哎,愁人。”

阿瓦莉塔乐呵呵地笑了:“试试嘛试试嘛,图恩爷爷,试试嘛,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老图恩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等他们出了门,塔吉尔立刻跳下草垛站直了,带着点紧张地看着他们,嘴巴紧紧抿着,像被糖黏住了。

风吹起他额边的碎发,他拨了两下头发,咕咚一声把剩下的那小块润喉糖咽下去。

老图恩昨晚看这孩子觉得哪儿哪儿都好,这会儿有了点胡思乱想的念头,又觉得哪儿哪儿都配不太上,不够结实不够壮,没钱没地还没羊,但塔吉尔开口小声叫了句“师父”,问是现在继续吗,他又觉得至少这把嗓子是真的不错,要是用来说个情话得迷倒多少小姑娘,怪不得小桑小姐喜欢。

呸呸呸,还不一定就喜欢了,这才认识多久啊。

老图恩瞥了眼阿瓦莉塔,只见她用手指戳戳塔吉尔的手臂,暗示似的眨了两下眼睛,就双手一撑又坐回了草垛上,捧着脸笑吟吟看着他们。

老图恩板起脸,不再带着教,只是念了一段词,直接抱着琴弹起调子,让他听到合适的就试着接进来唱。

塔吉尔看上去有些茫然,看看他又转头看看阿瓦莉塔,阿瓦莉塔把两只手圈在唇边说:“直接唱,就按你最舒服的声音唱。”

塔吉尔望着她,用手指打着拍子,切了个气口张开嘴。

有鸟鸣。

鸟掠过天空,翅膀切割过火烧一样的云,被映照得仿佛也燃烧起来一般。

老图恩整个人都很轻地抖了一下,差点乱了拍子。

声音最开始还有些紧绷,随后慢慢放松下来,阿瓦莉塔的眼睛发亮,深蓝的底色中仿佛浮动着灿金的星光。

虽然他的脸还青肿着,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阿瓦莉塔在这一刻觉得他很美。

老图恩不再骂人,也不考虑般配不般配了,他是个在正事上极其古板的小老头,但正事做好了,别的他又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等傍晚的时候,他煮了一罐子驼羊奶,毫不心疼地加了大勺的糖。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既然能唱好,那早上怎么就唱成那样了?

老图恩一边搅着罐子里的羊奶一边嘀咕,阿瓦莉塔凑在旁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他早上唱不好是因为他在学您的怪嗓子呢,他以为就得用这个声才正宗!”

老图恩:“……”

他盛了两碗甜羊奶,一碗笑眯眯地递给阿瓦莉塔,哄她慢慢喝别烫着,另一碗板着脸端到眼巴巴的塔吉尔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锅锣嗓子一声暴喝。

“蠢小子!我这嗓要是能唱还用得着你?”

阿瓦莉塔捧着羊奶小口小口地喝,看着低头被数落的塔吉尔。他似乎想伸手去接老图恩手里的碗,但碍于对方胡子乱颤的“淫威”不敢动,看上去可怜得很,又乖得不可思议。

之后的教学很顺利,两天时间塔吉尔已经能完整唱下整首接火歌,清晨时歌声飘进桑烛的毡屋,阿瓦莉塔就在床上打一个滚,趴着用两只手捧起脸。

桑烛已经起床洗漱完,梳着头发随口问怎么到这边来练习了。

毕竟这里距离老图恩的屋子一东一西,得走上至少二十分钟。阿瓦莉塔笑眯眯地卷起帘子,从窗口看过去,就看见花里胡哨的塔吉尔牵着花里胡哨的美人,一边唱一边慢悠悠从她的窗前走过。

阿瓦莉塔趴在窗户上,悄悄掏出昨晚偷的糖抛过去,塔吉尔接住,用明亮的眼睛朝她笑,又从美人的头纱间摘了朵红色的纸花插在她窗前的草地上。

阿瓦莉塔:“可能在练习送火的路线。”

桑烛不疑有他,她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

午后,阿瓦莉塔找到塔吉尔的两个“小弟”,给了几枚银币让他们去乌沙镇买一整块南瓜派,还有星星形状的糖,两个小弟答应地毫不犹豫,等到了半路才突然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地思考自己到底是谁的小弟。

毕竟这两天,正牌“大哥”塔吉尔从来没找过他们,好像把他俩给忘了,反倒是小桑小姐使唤他们使唤得勤。

不过反正小桑小姐给钱,而且给小桑小姐办事怎么能叫被使唤呢!

他俩把自己哄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不疑有他,并不在意。

姐姐你在意一下啊啊啊啊!你家妹妹要早恋啦! ! !

说起来塔吉尔嗓子这么好在床上一定也很会叫吧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