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一周后,当那群唱接火歌,结果贪嘴吃成了锅锣嗓子的牧人愁眉苦脸地坐在桑烛的毡屋里,满脸为难不知所措,曾经“立大功”的小桑小姐抱着膝盖乖乖坐在一边,没有接嘴,也没有跳起来去找“外援”。

锅锣嗓子们唉声叹气,但最后也没能劝动桑烛松口给他们下猛药,最后只好一个个蔫了吧唧地离开,为即将到来的节日犯愁,阿瓦莉塔用手指一下下抠着身边的绒毯,把毛都抠出来了,一团白绒绒的掉在脚边。

桑烛把医案收好,提醒道:“别抠了,那块都要秃了。”

“哦。”阿瓦莉塔就缩回手,抱着膝盖看着桑烛忙碌的背影。

刚刚回到过去的时候,阿瓦莉塔粘路西乌瑞粘得很厉害,几乎像是要挂在她身上似的,因此喜提小龙“挂件”的外号嘲讽,她到也不太在意,甚至觉得小龙能这么精神实在太好了。

在大家集聚的希卡姆,有太多太好了的事情。

古拉还在傻乎乎地吃蛋糕,太好了。

路西乌瑞还在计划着旅行,好像还对什么抱着期待,太好了。

奥斯蒂亚躺在星河里舒舒服服地睡着觉,她在意的世界生涩如一颗青果,太好了。

伊瑞埃吱哇乱叫,鲜红灿烂,还能嚣张地挑衅每个人,太好了。

伊芙提亚还坐在那里,虽然不太说话,但目光柔软地注视她们,太好了。

她们一起迎接了最后一位妹妹的诞生,苏佩彼安诞生时黏糊糊地蹭过她们每个人的脸,怪异但又亲昵,她将是最后留下的那个,但如今她还和所有人站在一起,太好了。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桑烛回过头问:“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吗?还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桑烛并不算一个太过细腻的人,但她足够耐心温和,让人忍不住想要倾诉。阿瓦莉塔在她的目光下,把涌到喉口的真话咽下去,换了张嬉皮笑脸:“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就不能是在为图恩爷爷他们担心吗?”

桑烛平淡地笑笑:“小骗子。”

阿瓦莉塔故作忧伤,一副被插了心的样子。她潜意识里希望桑烛能更刨根问底一些,但桑烛显然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姐姐从不让人为难,她的温和是真的,但底色永远覆盖着漠然,以至于阿瓦莉塔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姐姐对她的宠溺和纵容固然含着爱,却也意味着俯视和给予。

因为她是弱小的,她是被姐姐保护的。

所以当姐姐决定离开的时候,她什么都抓不住。

就好像当她决定和姐姐离开这里的时候,塔吉尔也不可能真的留下她。

他们都一样啊。

送火节前的那些日子,阿瓦莉塔都没有再去乌沙镇,她像是刻意给自己找事情做一样,每天都拉着尼娅几个小孩跑得很远,雪化后草渐渐长高了,躺在草地上,能看见天空中一群一群正在向北方飞去的候鸟。

塔吉尔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吧。

等他看过乌里亚山那个蝴蝶翩飞的洞xue ,他就又会唱着歌,往更远的地方走了吧。

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送火节就悄然而至,阿瓦莉塔总算被勒令不许再往外跑,她只好依旧和一群孩子凑在一起放纸灯,远远看着火龙朝聚落蔓延过来。

她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膨胀起来,向上飞起的纸灯遮挡了她的视线,一重一重飘飞的灯火后,层层叠叠往来的人群后,她看到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正被风鼓起来,像葬礼上随风飞舞的五彩布,像洞xue里翩然又落下的蝴蝶。阿瓦莉塔的瞳孔收缩,耳边是孩子们闹腾腾的尖叫声,火升腾起热气,在薄薄的灯壁撞出隆隆的声响。

塔吉尔坐在刚刚被点燃的篝火边上,阿瓦莉塔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美人跟在他身边,地头嚼着地上的草,克鲁琴被他抱在怀里,琴弦震颤,或许她盯得太久了,塔吉尔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就朝她看过来。

阿瓦莉塔又想躲,但尼娅一下子抱住了她,她一个趔趄,最佳的躲闪时机就错过了。

目光对上了。

塔吉尔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很亮很亮地闪烁了一下。

尼娅指着塔吉尔的方向问:“哎,那不是上次那个嫌我年纪小的坏家伙?他怎么在这儿?”

从她们身边经过的牧人就随口答了句:“这是老图恩抓来的壮丁,原本以为今年完蛋了,结果还真被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能唱的。”

“嘁——”尼娅发出长长的嘘声,“图恩爷爷眼光真不好。”

不,他眼光好极了。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但事已至此,干脆又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下,若无其事地要把自己融入狂欢的牧民中。篝火边是摔跤比赛,一群人在跳着加油助威的舞,厚重的衣服被脱掉,一层细细的汗水闪着光,密布在深色的皮肤上。

没等她欣赏多久,花里胡哨的人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直直走过来的那种,没有任何偏差地在她正前方不远处停下,保持着一个不冒犯人的礼貌距离,但确实挡住了她看别人的视线。

阿瓦莉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又顺着橙色的袖口往上移,嘈杂声变得很远,牧人们在欢呼什么,庆祝什么,灯火辉煌,阿瓦莉塔什么都没听清。

塔吉尔的眼睛太亮了,仿佛比篝火还要亮。他看着她,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着,一簇一簇,星星点点,他忽然弯起眼睛,笑起来时带着点孩子气的青涩。

“小姐。”他拨了下琴弦,说,“十个银币,买一首诗,或者一个故事,好不好?”

阿瓦莉塔愣住,微微张着嘴,乍一看是在对这好不要脸的狮子大开口感到震惊,但她的肩膀很快抖动起来,阿瓦莉塔弯下腰,笑声几乎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一下子冲出了喉咙,她笑得连头发稍都跳跃起来,在这个瞬间好像找回了曾经和塔吉尔相处时那些纯粹的,被逗得乐不可支的快乐。

塔吉尔眨着眼睛,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看她的反应,眼睫毛有些紧张地颤了颤。

“不好哦。”阿瓦莉塔故意说,遥远记忆中,“拉吉”低沉悠远的牧铃声被嘈杂的欢呼和歌声淹没,阿瓦莉塔用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假装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塔吉尔,“太贵了呢。”

塔吉尔似乎在兜帽下瘪了瘪嘴,他又拉下兜帽和围巾,火光下,年轻的脸被照得发红,显出一种干净的,腼腆的羞涩和稚拙的期待。

“那小姐,十个银币,买一个我,好不好?”

他说着,又双手合十,指尖相对着碰了碰,笑吟吟地说,“嗯……桑姐姐?”

他认出来了,毕竟尼娅就在她身边。

血液在身体里隆隆流过,她有十个银币吗?她当然有。她可以轻易地接上这句玩笑,他们第一次真正相遇的时候,不就是这样,明明素不相识,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许多傻乎乎的玩笑话吗?

阿瓦莉塔在这一刻突然有些想嘲笑自己,有什么好躲的呢?

你看,他不是还是向你飞过来了吗?

阿瓦莉塔蜷起手指,她没带钱,但是她可以轻易地得到人类的货币,她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轻轻闪动了一下。

但没等她接话,老图恩集聚穿透力的锅锣嗓轰隆而至:“塔——吉——尔!跟上!送火队要走了!你还在那儿发呆!”

塔吉尔被吓得一个激灵,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眨了下,被卡车一样轰隆隆冲过来的老图恩狠狠钳住,老图恩见到她,脸上的神情倒是软化了点,硬生生变成一个有点凶的笑容:“桑小姐啊,玩开心点,哦还有,那边的烤羊腿记得拿一只,正嫩呢。”

阿瓦莉塔:“好好好,记得的,那图恩爷爷把他借我玩玩吧,我肯定开心。”

塔吉尔被老图恩抓着,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被老图恩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你别跟着添乱,赶紧跟上!”

塔吉尔被打得脖子一缩,小鸡蔫了,美人嘶鸣,阿瓦莉塔又想笑起来。

她的心里一直埋着些什么,从她再次诞生,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路西乌瑞怀中开始,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轻盈。她忘不掉那块小小的碑,忘不掉洞xue的溪流中闪闪发光的银币,也忘不掉姐姐和古拉的那个拥抱,忘不掉古拉凄厉的尖叫和小龙燃起的愤怒的火。而如今,这些沉重的东西飞鸟一般,拍打着翅膀从她身上短暂地飞走了。

阿瓦莉塔对着被老图恩拖着,一步三回头的塔吉尔挥了挥手,夸张地做着口型。

“快去吧。”

塔吉尔蔫蔫的眼睛透出一点幽怨的委屈。

送火的队伍离开聚落,又弹又唱地朝下一个聚落走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在一个聚落附近停下,让大伙暂且休息。

塔吉尔唱了一晚上,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好在队伍里似乎跟了个医生,刚刚过来给他分了块润喉的药,味道都不像药,甜丝丝的。塔吉尔喜欢甜的,虽然甜味在他的记忆中其实并不是什么美妙的味道,但他依旧喜欢,他含着那块药,抓着些干草喂给美人,就听见不远处,有人似乎在和那位医生说话,很尊敬地叫了声“桑医生”。

桑……

这个姓氏差点让他呛着,塔吉尔扒拉着美人,尽量用美人挡住自己的身体,只探出个脑袋打量。

姓桑的医生背对着他,姿态优雅纤细,声音温和宽容,有一种近乎端庄的沉静,和那位小姐并不太像,但却又隐隐有一种相似的气质。

塔吉尔正思索着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来描述这种相似,美人突然嘶叫了一声,塔吉尔怕被人发现,赶紧去捂它的嘴。

一个轻巧的笑声就这么吹在他的耳边,带着点悠哉的调侃:“哎,你在偷看我姐姐啊。”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十枚银币买个我,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阿瓦莉塔:doki

塔吉尔,越主动越幸运,怪不得你能谈上恋爱。

ps.塔塔确实就是塔吉尔,同一个灵魂不同的身体,但塔塔也的确只有鸟的智商(可能稍微高一丢丢),而且塔塔完全被阿瓦莉塔宠出来的,塔吉尔本人其实是个挺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很多事情阿瓦莉塔不说他也能感受到,毕竟他曾经被关了十几年,又流浪了好几年,也算是见过世面,他要是真直肠子没情商根本活不了这么久。

所以塔塔行为请勿上升塔吉尔,他要脸的hhh

虽然以后阿瓦莉塔肯定会用塔塔时期的各种事情逗他[菜狗][菜狗][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