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可愚弄。
奥斯蒂亚这样提醒过她,掌控时间的魔女当然最理解时间的规则,那时奥斯蒂亚站在她所深爱的世界的废墟中,目光空荡荡的,奥斯蒂亚是个太温柔的人,她敬畏着,也爱着时间中的一切。
她明明提醒过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只是逆转时间,就变得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海边的十字架高耸着,底部还堆着没收拾掉的柴鑫,被烧得焦黑,又被雨打散了,十字架上遍布灼烧的痕迹,或许还有被雨冲刷掉的血。
黑云压天,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海连成一片,雨下得太大,海面波涛汹涌,黑水呼嚎一样地高高卷起来。
阿瓦莉塔一步步走向漆黑的海边,仰头望着十字架,又透过十字架,静静看着后边的海。雨不断冲刷过她惨白的面孔,深蓝的眼睛中,群星仿佛熄灭了。
原来,曾经那个小小的墓碑,居然真的是一个人类最好的结局。
原来,看着塔吉尔慢慢老去,再老眼昏花地给自己的墓碑刻上一行字,居然变成奢望了。
塔吉尔
他流浪到这里
唱完了所有的歌
但他明明还这么年轻啊。
阿瓦莉塔很突兀地,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像是从胸腔里喷溅出来的血,衬着天空的一声惊雷,雷光照亮她的面孔。
她想,她可以再一次把时间往前推,她还保留着怠惰的力量,她能够控制一点时间。
塔吉尔是在这场雨刚下起来的时候被火焚烧,又被扔进大海,不过两三天,短短的两三天,她在农舍拥抱美人的时候,笑着说要把它不靠谱的主人找回来的时候,她的人类在烈火里,在水里。
他疼不疼啊?
他可以不要经历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死亡,只要时间往前推移……三天,最多三天,这很容易,很轻易就能做到,她能来得及把他救下来,然后狠狠收拾一顿,逼得他再也不敢踏进阿坎拉一步才行。
如果他真的很想走入这里,在这里唱那些歌,那干脆把这个国家毁掉好了,风景永远都会在,换一波愿意信奉女神的人看就是了。
多简单的事情。
多简单啊,可是……
贪婪的魔女大笑着,朝着这片吞噬了生命的大海轻轻张开双臂。
“母亲啊……”她的声音因为笑抖得厉害,脸上全是水,眼眶被雨水刺得发红。
希卡姆,亲爱的母亲啊……
诞育了她们,诞育了一切……
“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看到这样的景象吗?”
又是一道雷落下,海边白色的身影消失了,仿佛也被翻滚嚎啕的海浪吞噬。
*
无尽之地希卡姆,永恒的安宁,永恒的寂静,宽广无垠,没有尽头。碎金的光点沉静地浮动着,聚拢又散开。
蓝白校服的苏佩彼安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感觉到动静,就抬头看去,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挂上甜得发腻的笑容:“啊呀,是哪个姐姐回……”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隔了两秒才补上了最后一个“来”字,淡色的瞳仁收缩了下,依旧笑道:“阿瓦莉塔?怎么?路西乌瑞打你屁股了?”
阿瓦莉塔从光点间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她全身都湿透了,白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滚着一串串水珠,她略掉了所有的寒暄,省略了贪婪那些嬉笑玩闹的俏皮话,开口时嘴唇轻轻颤了颤:“……苏佩彼安。”
她望着她,这一瞬间的目光居然空无一物:“你帮我,去……下面,找一个人类,好吗?”
苏佩彼安目光一闪,开口就想拒绝——她讨厌这种无聊又犯规的麻烦事。
但被阿瓦莉塔的目光凝视着,拒绝的话居然没能说出来,她只好用手指绕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好声好气地问:“理由呢?”
阿瓦莉塔说:“那片黑暗里,你想要一只全知的眼睛。”
苏佩彼安脸色不变,但眼珠立刻转了过去,阿瓦莉塔抿起嘴唇,脸上居然扯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笑意没到眼底,这样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几乎变得陌生了:“你的游戏,你的乐园,如果有一轮能够注视一切的太阳,会变得有趣很多,不是吗?”
苏佩彼安:“你要我用一个人类的灵魂,换一只伊芙提亚的眼睛?”
她笑了声:“倒是个好交易。”
但阿瓦莉塔却摇头了:“我要你,用你的一部分力量,来换伊芙提亚的眼睛。魔女的力量换魔女的力量,这样才公平。”
苏佩彼安对这个说法没什么意见,她只是眯起眼睛,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仔细打量着这位弱小的,无力的姐姐,问:“那这个人类算什么?”
阿瓦莉塔答:“算请求。”
苏佩彼安没有说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整具身体都融化了,漆黑的液体在虚空中漂浮着,黑液凝成的小手黏糊糊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发出尖细又怪异的声音。
“姐姐。”她说,“你摸上去好冷啊。”
漆黑的小手在她的脸上残留了一点痕迹,液体仿佛沉入虚无中,轻飘飘地消失了,阿瓦莉塔垂下眼睛,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很冷吗?
她感觉不到。
然后她隔了几秒,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是因为她的手也是冷的,一样的冰冷,反倒不觉得冷了。
她想,自己现在大概很狼狈,狼狈到连一向爱捉弄人的傲慢都不和她讨价还价了,就这么老老实实接了她的请求,去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
多难得啊。
她应该把自己身上的水弄干,但离开希卡姆后,她又沉进了海里,所以也没什么必要了,装着石头的麻袋已经被水流卷到了距离海岸很远的地方,她废了些力气才找到,可真的找到后,手指扯在绳结上,却犹豫了。
灵魂已经离开的身体,似乎没有非要去看的必要,只是阿瓦莉塔不喜欢他被一块石头拖着,也不想这只自由的鸟被困在狭窄的袋子里,最终还是扯断了绳结,石头和麻袋被水流卷着,在海底翻滚着远去了。
尸体是很不好看的,被烧过,又被泡着,已经看不出什么,头骨上的皮肉轻轻一碰就碎了。塔吉尔是个很好看的人,那么花里胡哨的衣服在他身上也显得和谐,就算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也该是好看的,但其实不是啊。
阿瓦莉塔很轻地抱了他,必须很轻很轻,因为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塔吉尔被埋葬在乌里亚山的洞xue中,他的身上会开出花朵,会有深蓝的蝴蝶起起落落,埋葬他的时候,阿瓦莉塔发现了塔吉尔留下的信。
一个把信埋在土里的坏家伙,他就没想过,万一她不来这里吗?
信很长,信中仔仔细细写得最多的,居然是抱歉。
抱歉,小姐,我还是想把那些歌带进阿坎拉。
抱歉,小姐,我说过要让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唱你们的故事,少了任何一块地方,都不是每个角落。
抱歉,小姐,我知道又有孩子要被关进高塔,我居然想改变点什么。
抱歉,小姐,师父曾经将手指伸进有钱老爷的钱袋,掏出了银币,然后他失去了那两根手指。我知道我不可能将手指伸进王庭的高塔,掏出一个不自由的孩子,但我还能唱一些歌。
抱歉,小姐,我只是个流浪的歌者。
一个流浪的歌者,能做的,也只是唱歌。唱真正的神话,唱母亲,唱伟大的诞生和本该得到祝福的孩子,唱被称为是“异端”的故事。
后来,阿瓦莉塔踏入阿坎拉的王都,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所谓的王庭。
王庭的高塔中关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挥着两只手,某个瞬间阿瓦莉塔似乎看到了塔吉尔,他是被关在这里的鸟,后来终于飞了出去,又飞到了她的身边。
阿瓦莉塔抱起那个孩子,穿过王庭,在无数人惊惧的目光中,抬头看到了那张她异常熟悉的脸。
那张脸刚刚继承了这个国家,坐在这个国家尊贵的王位上,惊骇地看着她,戒备森严的王庭被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如入无人之境,这当然值得惊骇,阿瓦莉塔仔细看着他,又觉得他和塔吉尔其实一点也不像。
塔吉尔的眼睛没有这么浑浊,世俗,充斥欲/望。
他开口要人拿下他,阿瓦莉塔又想,塔吉尔的声音没有这么粗糙。
她无视了那些朝她涌过来的侍卫,人类而已。
她是弱小的魔女,但眼前,是蝼蚁般的人类,她很快站在了那张脸面前,垂眸看着。她在来时其实是有问题想问的,比如……你知不知道,你血脉相连的兄弟死了?
是你让人杀死他的吗?
他的罪是他传唱的那些歌谣,还是他的存在本身呢?
但真看到这张脸后,阿瓦莉塔又觉得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让这张脸多活着一秒钟,多说出一句话,她都会觉得生气。
她生气了,所以他该死。
生命可以很珍贵,可以如一颗正在抽芽的种子一样珍贵又美丽,如果她珍视。
生命也可以被轻易抹杀,无论曾拥有过什么,死亡都只是一个瞬间的定格。
就像现在这样。
阿瓦莉塔没让血溅在自己身上。
她听到一声来自女人的惨叫,大概是他的妻子,阿瓦莉塔朝她走去,把那个婴儿放进她的怀里,婴儿挥动着短短的胳膊腿,阿瓦莉塔看着,居然笑了一下。
那个女人更加惊恐,浑身僵硬,但人类的身体终究比石板床柔软,婴儿蜷在母亲怀里,咬着拳头睡着了。
阿瓦莉塔开口问:“为什么,他被关在高塔里呢?”
女人吓得哆嗦,又不敢不回答,只能磕磕绊绊地说:“因为……双生子……不……不……”
阿瓦莉塔就垂下眼睛,许久之后,复又抬起来,说话的声音微微的哑,却很轻柔:“是因为双生子让你的生产变得更加痛苦了吗?所以你讨厌他们?”
女人慌忙摇头。
阿瓦莉塔就低低地说:“那就是因为,你拥有的东西,拥有的权力太少了。而他的诞生,让你所拥有的,变得更少了。”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女人散乱的鬓发:“可是为什么,你在成为一个母亲前,必须先成为一个妻子呢?”
阿瓦莉塔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得到答案,她也不想参与这个她并不喜欢的故事。
那天,阿坎拉王室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慌乱的王后和一对新生的双生儿。后来这场屠杀被称为双子惨案,惨案的缔造者像神或是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留下理由也没留下谶语。起聆就思陆姗起叁邻
总有人要为此背负罪责,最终,已经去世的先王后被掘开坟墓,焚烧成灰——这样做的人宣称,是她放走的那个孩子为这个国家引来了恶魔,双生子果然是被诅咒的不详,于是,一切变得更加严苛和残酷……那个被阿瓦莉塔从高塔中抱出的孩子,又被他的同族像畜生一样直接溺死。
他的母亲亲手执行了这场刑罚,但也并没有因此得到更多。
人类的历史周而复始,没什么新鲜。
看似翻天覆地,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连浪花都算不上的一个小水波罢了。
阿瓦莉塔坐在遍布繁花的,温暖的洞xue中,美人趴在她身后,她身边新翻过的土壤上,花开得格外繁盛。
深蓝的蝴蝶落在她的身上,密密地盖住了每一寸皮肤,仿佛她不是什么有生命,而是一座石像,一朵鲜花。她的双手掌心交叠地放在腿上,合掌之间,是一颗小小的,纯白色的蛋。
苏佩彼安在三天前给她带来了那一小块灵魂凝聚的结晶,这世上没有真正起死回生的好事,但阿瓦莉塔还记得,他想变成一只鸟。
他会变成一只鸟,一只自由的,永不被驯服的,被称为“天空”的格安鸟。
“我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竟然是诞生于贪婪和掠夺。”阿瓦莉塔静静地,向这颗不会给她回应的蛋,和身后失去了精气神的小马叙述。
“明明我一直很容易满足,我不介意我的弱小,满足于被姐姐保护,没想过非要掠夺一切,不认为什么都该属于我……我明明一点也不贪婪,但我却又本该是世界上最贪婪的坏孩子。”
“后来,直到姐姐被吃掉的那天,我才明白。”
“原来我真的很贪心,我从前只是……太幸福了而已。”
幸福可以掩盖掉很多,但当不幸到来时,她才真正展露出本性。
“对不起。”阿瓦莉塔轻轻说,“我可以救你,塔吉尔,但我没有救你,我允许你因为这件事讨厌我一下。”
她终究没有再选择逆转时间。
奥斯蒂亚对时间太过敏感,任何一点时间的波动都会被她发现,现在的她尚且没有哪怕逆转时间也一定想要改变的事情,奥斯蒂亚从容又自尊,绝不会允许有人愚弄时间这条本该奔涌不息的河流。
而现在的她,不是奥斯蒂亚的对手。
她必须藏着这份力量,保留这份力量,直到某个时机,她还得依靠它,来为小龙设下陷阱。
她……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有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都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塔吉尔,我要……得到一切。”阿瓦莉塔轻轻用指尖抚摸着蛋严丝合缝的表皮,“我不要那样的结局,我要一个更好的,一个没有尽头的,所以塔吉尔,我要……去见我的母亲。”
掠夺所有的力量,沉入最深最深的深渊,她要去见真正的希卡姆,去见诞生了她们和世界的母亲。
她终于低下头,蝴蝶从她身上腾空飞起,阿瓦莉塔亲吻了那颗寂静的蛋。
“塔吉尔,我还想听你的歌声。”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火啊,火啊,你曾来到这里
在我们亲吻的坡道啊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愿她如天边的飞鸟啊
某一天停落在枝头
树下葬着我的骨头和歌谣啊……
两周后,阿瓦莉塔回到了姐姐的身边。
带着一颗白色的蛋。
后来,白色的蛋壳破裂,钻出一只还没长齐毛的小鸟,她将小鸟放在姐姐的掌心,不到巴掌大的,仿佛一捏就会彻底碎裂的身体暖烘烘的,有着急促的心跳,仿佛一个正在不断抖动的,温暖的太阳。
阿瓦莉塔就对她的姐姐弯起眼睛,说:“姐姐,认识一下,这是塔塔。”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六千qwq,这章写得太费心力了,一边写一边难过
总之,欢迎回来,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