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一秒钟

夜晚的不夜港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除了街道上穿梭的人群,还有阔大的港口不时进出的船只,彰显着这里水上贸易得繁荣与兴盛。

风铃七号将顾苏白和小诗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放下,此时它庞大的身躯变得透明,仿佛夜幕之下灯光投射的虚影,它尾巴摇了两下,对小诗道:“我先去办点事儿,仨小时以后来接你们啊,到时候搁这等我,别乱跑啊。”

“好好好,知道了,”小诗连连点头,嘴上十分熟练的敷衍着,“你快去吧,别告诉我妈我跑出来了。”

“明白。”风铃七号点了一下巨大的头颅,身影犹如被日光蒸发的水渍一般,无声消失了。

小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道:“现在是晚上九点,三个小时后就是十二点,到时候我们再过来这里等它。”

“那它要是不来怎么办?”顾苏白嘀咕道。

“不会的,”小诗满不在乎地道,“它说话一向很算数,不过要是真的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

风铃七号失约的情况并非没有发生过,因为它的召唤者并不是陈诗骤,而是刀绵,如果刀绵对它下达了别的命令,它就必须以召唤者的命令为先,但是在小诗的印象中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极少,因为虽然她和风铃七号很熟悉,但能接触的时间也不并不算多。

“那到时候我们岂不是回不去了?”顾苏白和小诗离开了无人的建筑工地,往灯火明亮的街道闹市区走了过去。

“应该也不会这么巧吧?”小诗东张西望,马上进入了觅食状态。

顾苏白乐呵道:“要是到时候它没来,我传送送你回去,正好练练手,一回生二回熟——”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小诗无情打断:“呸呸,你个乌鸦嘴,鸢总可告诉我了,你在无限游戏里的幸运值初始鉴定只有12!”

这没法反驳,顾苏白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们落地的位置有点偏,但是并非无人的荒凉之地,只是一路走过去街道两边稀稀落落还亮着灯的商铺大多是工具五金或者机器维修什么的,饭店很少,且都看着不太好吃的样子。

顾苏白拿出手机查地图,一边问:“你以前来过这儿吗?知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来过一次,但那还是我上初中的时候,”小诗回忆道,“不过这里可是不夜港啊,著名的美食之都,我们去人多一点的区域,有夜市的地方。”

看样子这里距离夜市肯定不近,两人在就近的公交站台止步,等来了一辆姗姗来迟的公交车。大概是位置僻静,公交车上除了司机一个乘客也没有,小诗和顾苏白便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开始他们俩坐在同一排,但是坐了一会儿顾苏白忽然觉得这椅子有点不稳,而不夜港的公交车司机师傅驾驶风格也比较狂野,他只能仅仅抓着面前的扶手,生怕给自己颠出去,又走了一段距离,顾苏白终于受不了这个破椅子了,于是换到了后一排,而小诗懒得动,依旧留在了原本的位置。

嚓——

公交车停了,广播随之响起:“花杏子街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先下后上,注意——”

广播尚未结束公交车就已经启动,大概是司机知道没有人要上来,习惯性地就按下了车门关闭的按钮,而就在那折叠的车门“哐当”一声闭上时,司机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瞥向一旁,忽然发现前车门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女人。

“耶?”司机惊愕地道,“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才。”女人说道,她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她往车厢内走去,脚步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问司机:“坐车多少钱?”

司机抬手指了一下刷卡机上的贴着的贴纸——“全程2元,学生卡、敬老卡、特殊优惠卡1.5元”。

女人伸手在斜跨的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个看上去十分古拙的硬币,她嘀咕了一句什么,又在包里掏了掏,这次更离谱,掏出来的竟然是两个打磨得十分圆润的贝壳,上面似乎还雕刻有某种古老的符号。

“坏了,”她自言自语道,“怎么只有城邦年代的钱……”

司机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横了她一眼,这年头怎么还有坐公交车不带手机的?

“你是没带钱吗?”小诗探出头去问。

女人回过头来,窗外快速而过路灯光影透过车玻璃打在她的下半张脸上,就像是一条晦暗的河流,小诗没有看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样,却没有来由地一阵头晕目眩,她低低地“啊”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下一秒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她不由地将举在半空的手又放了回去,神情有些茫然,开口对那个刚才上车的女人道:“你是没带钱吗?”

“嗯……”女人点了点头。

小诗抓着扶手站起身,过去将自己的手机在刷卡机上碰了一下,那机器发出“滴”一声,提醒道:“已刷卡。”

“我帮你刷过了。”小诗朝她摆了摆手,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女人慢慢地走过了车厢过道,最后停在了小诗旁边,坐在了她身旁的空位置上。

“诶——”

小诗刚要开口,那女人却竖起一根手指停了面前,一个“噤声”的动作。

“先听我说。”她道。她的声音有点奇怪,并不好听,甚至有几分粗粝的嘶哑,且声线似乎不完全统一,仿佛被撕扯开了,更像是……无数种不同的声音杂糅到了一起,让人听着有种惊心动魄的恐慌。

“你……你要说什么?”小诗直觉这个女人不对劲,她浑身的血液流速都仿佛快了几分,可是身体的温度却在下降,从头顶到指尖一片冰凉,就像是被冻僵了一般无法动弹,她后知后觉得想起来,这是危险,巨大的危险来临时,她的身体就会自动给出反应,在神秘学上,是这叫作“灵感预警”。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女人说道,“但是那次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我没有时间再和你交谈。”

“什么,”小诗哆哆嗦嗦地开口,她很奇怪自己这时候竟然还保留着说话的能力,并且思绪尚算清晰,“我,我没有见过你……他是谁?”

“你的‘朋友’。”女人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并且在“朋友”这个词的发音上着重加深,小诗顿时觉得自己脑海如同炸开了一般,可是一秒钟之后,她又恢复了正常。

小诗说了和刚才同样的话,同样的问题。

这一次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自说自话:“这一次我的时间同样不多,请你原谅,我不会向你解释过往……未来,我只能告诉你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那个叫做底诺斯的小镇,”她说道,“那里的‘蓝图’坍塌了。”

“什么蓝图……”小诗呢喃道。

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却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这是一种她无法接受,甚至不能理解的恐惧,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眸中倒映出面前的公交车扶手,那像是一条线横在她的眼球上,要将她的眼睛、她的头颅切割成两半。

“我会抹除掉你的母亲对你灵感的封印。”女人微微偏过了头,似乎在看着小诗,可是小诗战栗的心脏中莫名升起一个念头,她……或者说祂,在那帽檐之下,并没有一张真正的脸颊。

“当然,封印并不会在这一瞬间直接消失,这将会是一个对你来来说相对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遭受一些痛苦,就像小时候那样……但是相信我,这并非一件完全的坏事,而且,他可能也需要你来帮他做某些事情。”

“我……”小诗张了张嘴,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以至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我们第一次见面,”女人缓慢地道,“我应该送你一点礼物,但我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有带……你缺钱吗?”

小诗:“……啊?”

女人伸手在包里掏了掏,抓出一大把各种材质、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硬币塞给小诗,其中还有刚才被她掏出来过的贝壳。

小诗双手捧着一把钱币,像极了过年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亲戚塞了一把瓜子糖的小孩,神情茫然,姿态局促。

女人补充道:“按理来说这些东西现在都是古董,你拿去卖掉应该值不少钱。”

小诗:“……”

女人一挥手,小诗手里的钱币消失了,但同时她又感觉到衣服口袋一沉,像是装了什么重东西,沉甸甸的往下坠去。

“还有……”

女人呢喃着,忽然抬起手。

接着,那只看上去属于人类女性的白皙手掌忽然被黑色的火焰所包裹,皮肤、血管、筋骨、肉膜瞬间被焚烧殆尽,露出了一截焦黑的、形状奇诡无比的骨殖。

小诗倒吸了一口冷气,盯着那黑色的焦骨道:“你的手——”

“没关系。”女人说道,她的声音里似乎带有一丝无奈的、缥缈的笑意,“这是诅咒。”

咔吧。

一声轻微的脆响过后,她手臂位置的漆黑焦骨断裂,横切面光滑如镜,而更多的黑色火焰涌出来,化作了数条如蛇般的黑色锁链,将漆黑骨殖缠绕捆绑,那些锁链一接触到骨骼就犹如软化了一般开始蠕动、融化,最后渗透进了骨殖里,在骨骼表面形成了一道道诡异的纹路。

女人的手掌飞快重新“长”了出来,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而在她手掌上方,黑色焦骨静静漂浮着。

“这才是真正的礼物。”她对小诗说道,“你会用得上的。”

骨殖落在了小诗手里。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接都不敢接,或者手一抖直接扔了出去,可是现在她根本就动不了,只能任由着诡异之物落在自己手心里。

“你……你是谁?”小诗声音颤抖地问。

“一个流放者。”女人说道,“或者你也可以叫我,天气术士。”

这句话语,这个名字,这些信息落在小诗的耳中,被她的大脑所接收,就像是一场风暴从她的脑海之中肆虐而过,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精神意识和记忆都一片空白,现实、时间全都失去了意义,她的一切都仿佛不再存在——

可是她的手中的那块黑色骨骼却似乎帮她找回了她的时间。

这时候,她似乎听见了一声隐约的嘀咕:“……这椅子怎么坐着不对劲啊?摇来晃去的。”

小诗连忙睁开眼睛:“我——”

她看向自己身旁,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这时,公交车力里的广播响起:“……安全。下一站,小猫岭。”

小诗猛地看向车前门,那里空无一人,自动折叠门“啪”一声关上,而司机一踩油门,公交车迅猛地冲了出去,半站起身的小诗一个趔趄差点栽在地上,司机从后视镜看见了,大声提醒道:“后边那个小姑娘坐好了啊,别摔了。”

小诗攥住扶手,慢慢坐了回去。

她呆怔地看着面前的虚空一秒钟,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

……她摸到了一堆坚硬圆圆的钱币,以及,一块触手冰寒刺骨的骨骼。

那不是梦。

车窗外的路灯似乎暗了一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投射进来,如幕布般覆盖住了公交车内本就不明亮的灯。余下的暗光像是漂浮的泡沫,伴随着公交车的颠簸,下一秒就要破碎。

她缓缓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甚至没有将那些东西再掏出来看一眼的勇气,她只想下车——她要离开这里!

公交车倏然再度停下,没有感情的广播再次响起:“小猫岭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先下后上,注意安全。下一站,大猫岭。”

小诗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掏出了手机,她先是打给了刀绵,可是刀绵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电话根本打不通,她直接挂断,再次打给了她的父亲陈副局。

“怎么了小诗?”

陈副局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小诗瞬间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就流了下来:“爸,爸爸,我遇到了,很奇怪的……很可怕的人。”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响,连电话这头的小诗都吓了一跳,又是一阵“叮里哐啷”的杂乱响动,接着陈副局声音传来:“没事,爸爸不小心碰倒了东西,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在不夜港,”小诗小小声地道,“我本来和我朋友想出来吃个夜宵,然后在公交车上,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也有可能不是人,她,她还送了我一堆东西,让我拿去卖钱。”

陈副局“啊”了一声,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被吓出什么幻觉了,毕竟她虽然从小灵感就很高,但却并没有觉醒什么天赋,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普通人群里,一遇到异常事件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恐惧。

“反正就是很奇怪,她还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身体深处那种冰冷的感觉逐渐消失,小诗觉得自己的心跳速度终于降缓了一些,身体的各项感官也仿佛都回来了,她立刻就感觉脑袋一晕,活像刚座位大摆锤加跳楼机加过山车,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浑身酸软,恶心得想要呕吐。

“你在不夜港什么地方,我让人去接你。”陈副局沉声道,“或者我直接定位你的手机?”

“你定位吧,我好像在一个,一个叫大猫岭的公交站……”

小诗脸色苍白靠在座位的扶手上,等到那股恶心感终于压下去一点儿,勉力站起身往后看去,只见顾苏白双眼紧闭着,似乎失去了意识。

“苏白,”小诗急声叫道,“苏白?!”

顾苏白缓缓睁开眼睛,含混地道:“我们到哪了?”

小诗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睡着了。

刚才那个“人”,好像没有要伤害谁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说了几句话,小诗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炸开了——嗯,物理意义上的炸开。

她到底是谁啊……天气术士又是什么?

“下车,快点。”小诗按住作为扶手站起来。

顾苏白看了一眼路线图,费解道:“还没到啊,我们得到小猫尾巴路,这才到大猫岭,中间还有三站——”

“我们摊上怪事了,”小诗咬牙切齿道,“都怪你这个乌鸦嘴,现在就给我回神秘事务局!”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对封鸢提醒她那句“你不知道幸运鉴定12的含金量”有了全新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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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七号将顾苏白和下小诗放在了不夜港之后,便沉入了意识层,飞奔前往翡翠冰川去找死亡观察者齐格。

然后它就被风铃三号拦在了摆放齐格棺材的房间门口。

“观察者阁下正在尝试和风铃十二号、十三号对话,你不能进去。”那只毛茸茸的直立小兔子语调严肃地说道。

“观察者阁下找到他们了?”巨大的白狼惊讶道,它和风铃三号体型差距过大,只好趴在地上和它说话。

“嗯。”小兔子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能感觉到,风铃十二号的气息。”

这时,它们身后的门忽然无声地开了,齐格宽厚魁梧的身躯从里面走了出来:“风铃七号,刀绵找我有事吗?”

“她让我问问您是否找到了风铃十二和十三?”

“找到了,”齐格点了点头,“但是暂时无法和它们沟通,只能确定他们大概的位置。”

齐格停顿了一下,忽地道:“你出现在这里,刀绵去了交界地?”

“是的,”巨大白狼低下头颅,语气尊敬,“收藏室的梁先生告诉我们,交界地的变化已经侵入到了现实维度,他希望我的主人可以过去帮助他们。”

“我知道了。”齐格微微侧身,他叹了一声,对着身后道,“你‘看’到的未来,确实发生了。”

齐格身后倏而又拐出来另外一个人,只是因为他太瘦了,所以刚才被齐格挡了个严实,这人面容清瘦,白袍飘飘,看着很有几分缥缈出尘——如果忽略他那锃光瓦亮的光头的话。

翡翠冰川本就是到处都是雪原冰凌,光线比别的地方都明亮一些,于是这颗光头更是犹如灯泡,光可鉴人。

“真理观察者阁下,”风铃七号震惊道,“您也到了掉毛的季节了?”

周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