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白昼如焚

封鸢和言不栩无声地从档案室离开,回到街道上他们就拿掉了贴纸,因为随着卫兵离开,街上的行人对此议论纷纷,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出动了精锐卫队,好事者亦步亦趋地随着卫队的走过的路径,意图跟过去看看热闹,于是街道上人流拥挤,隐身反而不太好行动。

“散了散了。”

前方的路口忽地又冒出来几个手持长戈的卫兵,他们大声呼喝着,原本还凑热闹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卫兵也马上分散开来,警惕地开始巡查,虽然并未限制街道上的行人活动,但是人们免不了猜疑起来。

封鸢和言不栩绕过了卫队的巡查的范围,一路从小巷子里翻墙穿过了好几条街道,终于看到了刚才那对重甲骑士的身影,而他们所行径的方向……正是小矮人阿鲁沙家所居住的街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惊呼和尖叫。

拐过街道拐角,这些惊恐的声音瞬间被放大,穿着厚重盔甲的士兵大步往前奔跑过去,队长模样的士兵高声喊道:“不要慌乱,让开道路口——”

他的声音淹没在余人仓惶的逃奔之中。

人群像是凌乱的潮水一般褪去,留下一条忽然空旷的街道,诡异的寂静像是传染病一般蔓延,而那寂静的尽头,趴伏着一只蛇形的怪物。

它的四肢似乎还是人类的形状,可是腰部以下却生出了一条粗壮的蛇尾,而头部更是诡异无比,原本的头颅仿佛裂开了,从中又冒出来两个扁平的三角形蛇头,脖颈衔接处一朵一朵肉芽绽放开来,又被生长出的鳞片划破,坚硬的鳞片上挂着细碎的骨屑和撕扯的血管皮肤,猩红的蛇信吞吐,舔食着手中残缺的人类尸体。

而这怪物的脚下、身后,大片血迹泼洒,残肢断臂零落,其中就有巡城卫兵的肢体。

领头的卫兵停住脚步,他戴着头盔,因此不知道他的神情是否有什么变化,但是看到那怪物的时候,他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然后右手握上剑柄,缓缓将佩剑抽了出来。

他身后的其他卫兵也纷纷拔出了兵器。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有人声音略有些颤抖地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封鸢和和言不栩停在了街道口,他低声问道:“那个怪物就是阿鲁沙的哥哥?”

言不栩点了点头:“毒牙蛇是少数几种能在深谷生存的怪物之一,它咬过的生灵都会被同化。”

封鸢刚要开口,目光一瞥忽然看到拥挤的人群之外的一个瘦小身影。

他在距离怪物很近的位置,而卫兵正在尝试从背后接近那只蛇形怪物,并未注意到他。

那是小矮人阿鲁沙。

“他怎么会在这?”封鸢嘀咕了一声,“我去把他带过来。”

他从逆流的人群中挤了过去,无声靠近阿鲁沙,一把拎住这小孩的衣领将他拽过了回来,阿鲁沙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蛇形怪物如有所觉地回过头来。

卫队长双手握紧长剑冲了过去,想在怪物尚未反应过来前将它一击毙命,可是怪物的反应超乎寻常的敏锐,就在卫队长的剑砍下去的那一秒,忽然转身,粗壮的尾巴横扫而过,如一根巨大的木椽,拦腰将卫队长撞飞出去,“砰”一声砸在了旁边的店面窗户上。

原本还有逗留在旁的围观者顿时哗然,卫队长缓缓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道:“其他人不要逗留!”

街道口汇聚的人纷纷后退,封鸢拎着阿鲁沙也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低头问道:“你怎么会来这?”

阿鲁沙原本还在惊慌挣扎,一回头看到封鸢才放下心来,焦急地语无伦次:“我哥哥,我哥哥不见了!我就去睡了一会儿他就不见了……他中午还清醒过一阵子,我以为是,新的药发挥作用了,就去睡了一下……”

“艾西姆清醒过?”封鸢惊讶道,“他清醒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阿鲁沙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点了点头:“他说了我听不懂的话……他让我快跑,还说什么,都是灰烬,叫我赶紧逃。”

他瞪大了还有些红肿的眼睛:“虽然和他之前说的胡话差不多,但是,我确定他这一次是清醒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清醒的,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我以为他好转了,就去睡了一会儿……”

“灰烬……”封鸢呢喃。

从地下城深谷返回的艾西姆肯定和那位疯狂的大贤者一样,看到了某种真相,可惜他现在已经异化成了怪物,没有办法再从他那里获取到线索了。

“然后呢,”封鸢问阿鲁沙,“艾西姆对你说完这些话之后呢?”

“然后他让我去休息,”阿鲁沙嚅嗫道,“他也躺回去了,我才……可是等我醒来,他就不见了,我到外面找他,街上的人都说没有看到他,然后就一路找到了这里。

“我不明白,地下城的怪物为什么会跑到地面上来,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他不知道艾西姆已经变成了怪物……

封鸢看了一眼不远处和卫兵缠斗在一起的怪物,道:“你跑到市政厅广场去,那里安全一点,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再回家吧。”

阿鲁沙睁大眼睛:“你们不去吗?我也不去,我还要去找我哥哥。”

“你先去安全的地方,等——”

话音未落,身后的街道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接着是利刃的劈空破开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几乎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看向了空旷的街道。

怪物的蛇头已经被斩断了一只,灰黑色的脓液泼洒,但它仍未死去,所幸卫队已经占据了上风,卫队长都抹了一把下巴上流淌的鲜血,双手执剑再度劈下,不过这一次却劈歪了,长剑刮擦着蛇鳞碰撞出点点火花,而其他的卫兵手中的剑也已经落了下去,其中一把贯穿怪物的蛇形头颅与上半身相接的位置,肉芽疯狂蠕动,灰黑的粘液泪泪横流。

怪物终于倒了下去,它硕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之后便不再动弹。

人群中寂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了震荡的鼓掌喝彩声。

卫队长用长剑当拐杖站直了身体,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回去报告,”他招呼旁边的一个卫兵说道,“你们几个清扫战场……把这个怪物尸体送到猎人公会去,找几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来辨认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怪物。你去地下城入口问问守卫到底是什么情况,怪物为什么会跑到地面上来。”

“是!”

其他卫兵纷纷擦拭自己的兵器,各司其职,卫队长一瘸一拐地走到怪物尸体旁边,刚要用自己的剑去将斩断的蛇头翻过来——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那颗蛇头仿佛被腐蚀了一般,不断流出灰黑色浓稠的液体,而巨大的怪物尸体同样如此,就宛如一个放置了许久,已经腐烂变质的水果,虚朽的内里正在崩塌,外皮也开始破碎……

灰黑的片屑状物质从怪物尸体中飘荡流淌了出来,像是诡异的、灰色的雪,怪物的尸体瞬间灰飞烟灭,而那些纷纷扬扬的“雪”却并未消失,它们落在了地上、飘荡在空中,一瞬间飞散开来。

而人群中忽然有人呼喊道:“着火了!街道着火了!”

封鸢顺着那声音看过去,瞥见一片异样的烟雾,烟雾中似乎隐隐有火光升腾。

那火焰就像是忽然窜出来的,而且似乎不止一处,城邦中许多地方的都升起了滚滚的烟柱,未等城邦中人有任何反应,火势便已经分散开来,这火焰燃烧似乎根本不需要助燃物,不过瞬息之间,半个城邦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封鸢猛地看向言不栩:“这是不是又要读档——”

他的话没有说完,地面倏然开始剧烈颤动,地面上的灰尘和石子儿跳起了癫狂舞蹈,人如风暴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杂草纷纷跌落,而道路、房屋、城墙这些曾经构成城邦的一切,这些代表着文明的见证,正在开裂。

建筑倒塌,烟尘四起,人们尖叫逃窜,而后被路面上忽然迸裂而开的砖石绊倒。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像是巨蛇般快速扩大,转瞬就到了封鸢的脚下,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而那裂缝贴着他的脚尖游走而过。

有人掉进了裂缝里,而封鸢被惊慌的人流推搡着,他一回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言不栩分开了,而周围浓烟滚滚,他一时间也分辨不出言不栩到底在什么地方。

“言不栩——言不栩!”

他的叫喊淹没在周围慌乱的哭声和尖叫之中,刚才他和言不栩站在一起,就算分开应该也距离不远,可是那条裂缝还在不断扩大,他只得不断往后撤去,裂缝所到之处房屋崩塌,砖石滚动,尘烟弥漫,几乎连一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之看见弥漫的浓烟和冲天的火光。

这和上次他们在监狱里出来之后所遇到的情景差不多,按理说应该要马上开始读档了,可是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依旧无事发生。

难道是因为上次在监狱里,所以暂时没能察觉到外面的情况,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大火已经席卷了整个城邦?

而这一次因为他们就在地面,亲眼目睹了大火的发生,所以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到读档点?

封鸢抬手接住了从他面前砸下的一道横梁,一个城邦人声音颤抖的说了声“谢谢”,跌跌撞撞地往浓烟深处跑了过去,封鸢松开手,那条被火焰灼烧得通红的木材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封鸢拍打着手上灰尘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的手恢复了本来的皮肤颜色。

可是言不栩买那瓶药水的时候,他分明记得说明上写着,道具的维持时间是“永久”,除非使用对应的解除药水,否则被改变的皮肤颜色不可能恢复。

他抬手要打开自己的游戏系统面板,毫无反应。

这副本果然又出问题了。

可是明明他在副本里一直保持着作为玩家时的那张捏脸,连自己的真实相貌都没有变回去过,除了抢劫街头混混和殴打情报贩子之外也没有什么出格举动,到底是什么因素又影响了副本的正常运行?

这个念头还没有转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那震颤的余音犹如远古巨兽苏醒,其中间或着隐约的惊呼。

封鸢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城邦的上空,原本被刺目白光笼罩的天空犹如撕裂开了一条创口,天际被撕碎揉皱,而那巨大的裂痕周围是绽开无数细密的火红纹路,就像是火山正要喷发,一丝丝的火苗从中满溢出来。

接着,那火苗变成了焰流。

变成了燃烧的流星。

变成了泼天的、倾斜而下的火雨。

这“雨”未曾到达地面就开始燃烧,犹如一张巨大网瞬间网罗而下,空中爆发出炫目到极致的亮光……一切都被点燃了。

一切的事物在接触这火焰的刹那,就全都化作了飘飞的灰烬。

熔浆赤焰横流,城市在其中融化。

封鸢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不同于周围四起的哀鸣呼救,更像是在呢喃低语,缓慢、混沌、杂乱无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而那道“裂隙”之中,露出一个巨大无比的、鲜红的弧形日珥,犹如跳动的火舌,缓缓从缝隙边缘脱落,坠向大地。

于是“裂隙”中那倒垂的巨大红色星体显露了出来。

那道“裂隙”犹如天空截断,而其背后的红色星体却只露出一条弧线,更多的裂痕出现在红色星体之上,爆裂一般的光线飞射而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明亮到极致的纯白。

轰!

一切都湮灭了。

一切都……化作了灰烬。

封鸢抬起手挡住了那道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亦或者只是一个瞬间,他睁开眼,看到城邦中逃窜的人群和滔天的火焰,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看到的是……城邦毁灭的真相?

天空开裂、活火熔城、灰烬漫天。

……不。

或许不止是绿洲城邦,那是一场足以毁天灭世的灾难,那是……太阳的坠落。

整个现实维度都曾蒙受过这样一场灾难,那是“大混乱”的开始,是现实维度衰落的源头。

所以……绿洲城邦曾经真的存在过?存在于现实维度那丢失的历史之中,而这里,封鸢放眼望去,一片火海之中,人们死死挣扎。

所以……绿洲城邦也确实已经毁灭,他所看到的一切不过都是幻影。

难怪地下城中的怪物和建筑犹如拙劣的模仿,混乱的东拼西凑;难怪大贤者萨瓦纳会如此疯狂,她竟然从这虚假中看到了真相,一切都是灰烬,都只是灰烬,包括她自己;艾西姆在变成怪物的最后一刻还叮嘱弟弟逃走,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

难怪城邦里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

“这就是……绿洲城邦的真相。”

封鸢尝试打开自己的玩家面板,发现又可以打开了,但是他的皮肤颜色也没有变回去,这是不是说明,刚才干预副本运行的“外在因素”,拥有改变无限游戏设定的“权限”?

这显然不会是主神,祂不可能这么好心。

封鸢确信他刚才看到的“太阳坠落”不属于副本中的情节,这大概率是那个“外在因素”故意让自己看到的,而他……或者是祂,也大概率和一开始就提醒他“诸王已死”的是同一位。

会是谁呢?

不能存在于现实维度的真理之神或者时间主宰?还是下落不明的死神本体?或者是死了但没完全死的机械女神?

好像都有可能。

甚至有可能是他从未见过的某个存在。

但不论是谁,祂(他)的态度都很友好,封鸢更倾向于是真理之神,因为祂似乎和主神、和无限游戏都存在某种关联,而且也是祂告诉自己到游戏里去追寻真相。

而另外一个问题是……

绿洲城邦很有可能真的存在过,这就意味着……无限游戏中的副本和现实维度所发生的事件,存在联系?

封鸢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诡楼》中的平水县和中心城的平水大区。

他之前查过平水大区的名字由来,但是网上没找到,看来这次离开副本之后得去秘塔或者图书馆问问了。

不知道刚才那个“外在因素”干扰副本运行的时候副本BOSS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封鸢一直都想去见见那位“灰烬使者”,可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双手一合,心说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去吧,副本里有他和言不栩,副本BOSS肯定就待在工位上等玩家通关,抓到他易如反掌。

可是他刚迈出去的脚步又停顿住。

算了,还是先去找言不栩,反正副本BOSS什么时候都能见。

他沿着裂缝出现的地方往回退,依稀能够辨认出来那是刚才卫队士兵和怪物搏斗的那条街道,两侧的房屋都在大火中逐渐坍塌,灰烬飘散,地面上落了一层簌簌的粉末。

“言不栩!”封鸢大声叫道。

“言不栩——”他有些后悔没有在言不栩的精神体上留一道灵性标记,这样就不用他漫无目地的找了。

而且系统面板都已经恢复正常了,“干扰因素”已经消失,副本到现在都还没有读档,应该是因为他已经发现了绿洲城邦的真相,所以也不能等着系统把他和言不栩一起送到刷新点。

“言不栩!”

“我在这。”

封鸢回过头,看到言不栩从街道尽头走了过来,他的伪装也都失效了。地上的灰烬因为他的步伐而浮动,在他的周身飘荡,有些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你去哪儿了?”封鸢问。

言不栩走到了他的跟前,忽然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拂了一下。

封鸢微微侧过头:“怎么了?”

“有灰。”言不栩说。

“这里到处都是……我问你话呢,你刚才去哪儿了?”

“去找你了。”

封鸢看了看远处燃烧的赤红火光,低声道:“我知道‘灰烬’意味着什么了,绿洲城邦的真相,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梦境也好,幻影也罢,真正的绿洲城邦,和城邦里的人,早就在这场灾难中化为灰烬了,对吗?”

“嗯。”

“那游戏任务的进度怎么样了?”封鸢问道。

言不栩打开了他的面板,任务进度显示已完成百分之五十。

“啊?”封鸢纳闷,“竟然只有百分之五十吗?”

言不栩微微点头:“对,还没有结束。”

“难怪是七级副本……”封鸢感慨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飞的灰烬,那灰烬在接触到他手指的一刹那就瞬间化作了粉末,无声飘落,封鸢轻轻拍了拍手掌,偏过头去看言不栩。

言不栩好像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火光涌动明灭,他的脸上阴影跳跃,也看不出情绪。

他忽然道:“我能不能在你的精神体上留一个标记?”

封鸢挑眉:“为什么?”

“这样我们下次走散了的时候,我就能很快找到你了。”言不栩指了指左手腕,“用序列-019。”

“不用了吧,”封鸢呐呐道,“我又不是真的是什么普通人,虽然一直都说要你保护我,但是你应该知道,就算真的发生什么危险,我也不会有事的。”

言不栩点头:“对,我知道。”

可是知道又能怎么样?

一转头发现刚才还在他身边人忽然不见了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分裂成了许多片,一片跟着这个人去了消失在了未知的地方,一片看着他们消失,还有一片,再拼命把余下的焦灼和不安都按住。

封鸢接着道:“你其实不用这么……”

担心。

言不栩“嗯”了一声:“我知道,但是……”

我喜欢你啊。

封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算了,你要是想留个标记就留吧,我无所谓。”

阴影还在言不栩的脸颊一侧浮动,火光闪烁,曳曳而动,似乎有沉默的风穿过他们之间,灰烬在火焰中诞生那一瞬死亡。

那火焰是无形的,轻一点不够,重一点就要熄灭。

言不栩收回看着火焰的目光,道:“对不起。”

“干嘛忽然道歉——”

“我喜欢你。”

封鸢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他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