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我们的世界(一)

“观测站建在这?”封鸢有些诧异道,“会不会有点太偏僻了。”

“就是因为观测站建在这,我们才从这去山里。”言不栩往周围望了望,似乎在辨认方向,“旅游季这是人流量很大,所以观测站会建在风景区附近和附近城镇中间,尽量避免无关人误闯,又要方便连通。”

“难怪我刚才用地图搜出来的路线,感觉不太对……”封鸢嘀咕,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所以不夜港的观测站才在雪山上?”

“嗯,”言不栩笑道,“好学生,很会举一反三。”

封鸢笑眯眯:“谢谢言老师表扬。”

言不栩掏出手机来打电话,而后他对封鸢道:“他们把坐标给我了,走吧。”

从镜像回廊出来的地方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远处似乎被铁丝网围起来,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废弃的伐木场,里面破败一片,唯有几个高高竖立起的灰白电线杆子,好似什么诡异蛇生物的骨架,黑色电线一根根垂落在地上。

栅栏网上悬挂着一个鲜红的警告牌——“高压线断裂危险,请勿靠近”。

然后他眼前的景象就仿佛是水中的倒影一般,波澜皱起,但是转瞬却又恢复了正常,大概是观测站被一种类似障眼法的秘术屏蔽掉了。

在伐木场门口等了一会儿,镜像回廊倏忽浮现,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孩子:“是刚才打电话的老师吗?”

“是。”言不栩点了点头。

“先跟我进去休息一下吧,中午的时候我们会有巡查车过去约克山谷。”

封鸢和言不栩跟着那女孩子进了观测站,封鸢侧过头低声问言不栩:“她为什么管你叫老师,这是什么新的江湖规矩吗?就像网上那种不知道叫什么就都统一叫老师。”

“哪有这种规矩,”言不栩好笑道,“因为蔚司长帮我开的是考察调研类的证明,这种最快。”

“懂了,”封鸢点头,“蔚司长可真是尽职尽责,一道早还帮你开证明。”

“她要负责联络三神教会和学院的人去开你今天早上没去的那个会,”言不栩说道,“难道赫里女士和陈副局去亲自去做这些事情吗?”

那怎么了,封鸢心想,我还亲自去入侵事件现场呢。

森林公园观测站的规模和荒漠观测站差不多,算是比较大的观测站,各种设备设施都很齐备,女孩子将封鸢很言不栩带到了休息室里,道:“我们一般下午两点出发,中午饭的时候我会来带两位去餐厅,另外,两位大概需要考察几天?我好安排住宿。”

“就今天一天,下午去过遗址后我们就回去。”

“好的,那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封鸢看了眼时间,才十一点。刚要把手机装上,聊天软件消息框弹出,是顾苏白发来的,说他已经到了神秘事务局,可是要找的人都不在,他现在坐在周林溪的办公室和几个文职人员面对面,相当尴尬。

众所周知,顾苏白是个社恐,不是系统和安安那种因为很少和人类(真正的人)打交道而缺乏社交经验的社恐,而是一个真正的,见到陌生人就会切换模式的那种终极i人,让他和一群陌生调查员共处一室几个小时,他估计得抠出一座灰烬使者的陵墓。

但是小诗马上发现了华点:【鸢总不是让你去找真理观察者吗?你去周司长办公室干什么。】

顾苏白:【我也不认识真理观察者啊,全神秘事务局我就和周林溪比较熟,不找他找谁?】

顾苏白:【你们俩不是要离职吗?要不都去当调查员,这样我以后也在神秘事务局有熟人了。】

封鸢则提出疑问:【不对啊,他们开会讨论的是认知隔离被打破的后续安排,又没发生入侵事件,周司长去凑什么热闹?】

小诗表示不知道,顾苏白发了个一个满头问号的表情包,询问什么是认知障碍。

看到终于有人比自己更文盲了,封鸢马上抢答:【就是你的记忆和意识会被某种高位格力量影响,比如,某件事明明非常明显,但是因为认知隔离,你就是没有办法发现或者讨论它,也没办法对它形成记忆,而且你自己也意识不到。】

顾苏白看着手机屏幕上对话框,忽然“嘶”了一下,嘀咕道:“那我之前那多出来的女朋友不就是……”

他刚在群里将这条消息发出去,办公室门被人推开,却是周林溪又回来了。

顾苏白讶然道:“你不是去开会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开会了?”周林溪对他一挥手,“走,我带你去找观察者阁下。”

顾苏白乖乖站起来跟着走了。

“我不是去开会的,”路上,周林溪随口说道,“是局长接到了一则比较棘手的消息,让我过去看看。”

顾苏白“哦”了一声,对两位好友也解释了这一消息,又小声问道,“真理观察者,是不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我刚才听你叫他‘阁下’。”

和周林溪熟悉之后他也基本了解了神秘事务局的架构和觉醒者的一些基础知识,知道周林溪这人虽然很喜欢捉弄他,但却是一个很厉害的觉醒者,职级也不低,据说他是神秘事务局最年轻的司长之一,能让他语气尊敬地称呼为“阁下”,那至少也得是他的领导吧?

“是真理教派的领袖,超凡世界顶尖的觉醒者。”周林溪回头看了他一眼,呲牙道,“你连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来找他?”

“封鸢让我来的。”

周林溪也觉得很稀奇。他听了顾苏白的描述,那不就是普通的灵性直觉预警吗?至于去找真理观察者?

结果刚才在会议室他事情对周浥尘一说,周浥尘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点了点头,让他将人带过来。

难道顾苏白这个“天选之子”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开始打量顾苏白。

他的目光的毫无顾忌地从顾苏白的来脸上缓缓往下移动,看得顾苏白很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灵性波动很平稳啊,”周林溪抬手压了一下后脑勺翘起的头发,咕哝道,“也不知道室友发生什么事儿了……”

他继续往前走去,顾苏白的手机屏幕亮起,他解锁后看到封鸢发来的新消息:【@晚饭不能中午吃苏白,你问问周司长今天凌晨五点十三分他的灵性有没有发生预警?】

顾苏白回了句“好的”,结果不留神撞在了周林溪后背上,撞得他鼻子一酸,连忙抬手捂住揉了一下。

头顶传来周林溪无奈的声音:“走路就别玩手机了吧?”

顾苏白使劲皱了皱鼻子,道:“封鸢让我问你……”

听了他的问题,周林溪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凌晨五点十三分我在睡觉,我家里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顾苏白好奇道:“你都睡着了怎么知道家里没发生什么变化?”

“有监测仪器。”

“……在家里还要放监测机器?”顾苏白瞪大眼睛,“那我去你家岂不是也会被记录?”

“记录就记录呗,能怎么样?”周林溪漫不经心道,“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因为我要经常和各种异常事件、入侵物打交道,很有可能建立起我不知道的神秘学联系或者沾染到别的东西,污染和检测和净化并不是绝对有用。”

他说完,不等顾苏白接话就继续道:“封鸢为什么要问这个,凌晨五点十三分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我不知道,”顾苏白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所以他才让我来找那位真理观察者……不过他有说什么‘认知隔离’之类的。”

“……认知隔离?”

他们在在会议室门口等了十分钟,正好会议内容暂告一段落,周浥尘从会议室出来,率先开口道:“就是这个小家伙?”

“对,”周林溪点头,“他就是顾苏白,封鸢让带他来找您的。”

“我知道。”周浥尘挥手,再看向顾苏白时已经换成了“隐匿之眼”的视角,他“看”到这年轻人的精神体安静平和,被淡淡的灵性色彩包裹,可是——那些灵性光彩却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河流般不断冲刷,在顾苏白的精神体上留下浅淡的痕迹,那些痕迹更像是大块的裂纹,一瞬却又弥合起来。

这让顾苏白的精神体看上去像一个冰裂纹的花瓶,既破碎又完好。

周浥尘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因为精神体碎裂意味着死亡,可是眼前的年轻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懵然不知地也看着他。

“这对吗……”真理观察者喃喃道,他又观察了一遍,看到的结果与上次一般无二。

他抓着顾苏白来到走廊拐角处,低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苏白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我,很好。”

“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周浥尘不依不饶地道,“哪怕是一点非常细微的感觉……”

面对这如医院门诊医生问诊一般的问题,顾苏白苦思冥想一分钟,犹豫道:“有点困,算吗?”

周浥尘一拍他的肩膀:“不算!”

随着这一下拍动,丰沛的灵性力量朝着顾苏白涌了过去,一旁的周林溪投来惊愕的目光,周浥尘又问:“现在呢?”

“有点压抑——呼吸困难……唔。”

眼见他的脸色先涨红又苍白,周浥尘收了倾泄的灵性力量,又道:“你是一直都这样,还是最近才开始的,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啊?”顾苏白更懵逼了,“什么情况?”

周浥尘回头对周林溪道:“你带他去做——算了,估计普通检查没什么作用。”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嘀咕:“怎么会这样呢?”

周林溪连忙上前来问道:“怎样?小顾他没事吧?”

“看着是有事,”周浥尘灰白的眉皱在一起,“但实际又没事——至少现在没事。”

周林溪都懵了:“那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我也不知道啊,”周浥尘念叨,“……到底从哪冒出来这么些怪事,唉!”

他说着,忽然一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苏白问:“年轻人,你以前经历过什么特殊事件吗?”

于是周司长代为转述了顾苏白的过往,周浥尘恍然道:“就是你啊,我知道你……难道当年的逆转时间有关,我再研究研究。”

我马上去找“那位”汇报。

“那他,”周林溪指了指顾苏白,“到底算是有事还是没事,他的灵性波动很平稳吧,您刚才也试过了。”

“既然他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周浥尘含糊地道,“那就应该还好……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回头等我研究出点眉目了来找你。”

顾苏白连忙掏出手机和他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

“那我就,可以先走了?”顾苏白指了指走廊口。

“可以,”周浥尘点头,又叮嘱道,“记住,有任何感觉不对劲的地方,都要来找我,或者去找封鸢也可以。”

“哦……好的,我记住了。”

周浥尘回到会议室,坐在椅子上怔怔然盯着会议室天花板上的灯带,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精神体出现破碎的人为什么会活着,而且这精神体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不停在碎裂和完好之间切换,这还是个活人?!

“……你在想什么?”耳边询问声,周浥尘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看到赫里坐在他身旁,而他面前则飘着还有一个身形矮小、留着八字胡须的幽灵,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幽灵的魅影变得浅淡,几乎透明。

周浥尘往旁边挪了挪,道:“你不要吓唬活人。”

幽灵拉格斯不屑地道:“那是因为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答应。”

周浥尘看着幽灵,忽然道:“老家伙,你说……精神体破碎的人如果还活着,会以什么方式和状态存在呢?”

拉格斯想了想,说:“回光返照?”

“……”

周浥尘又开始思索,觉得不管是“活人微死”还是“死人微活”似乎都不足以形容那个名叫顾苏白的年轻人的情况。这时候赫里插话道:“你刚不是去见顾苏白了,他怎么样?”

“有点奇怪……”周浥尘说道。

等他说完,拉格斯和赫里都沉默了,半晌,拉格斯才絮叨地说:“这,不可能吧……难道现实维度要出现一个新的生灵物种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真这样怎么样?”赫里乜了他一下。

拉格斯矜持地道:“那我要争取新生灵物种的命名权。”

赫里:“……”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被叫做幽灵……”拉格斯嘀咕道。

“幽灵,其实也是生灵的一种。”赫里忽然道,“是精神体的时间流线被固化的体现,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其实违背了时间的唯一性,但是因为时间流线静止固化,又处于一种微妙的稳定状态,换句话说,这是唯一性原则的漏洞之一。”

“我们都知道唯一性原则并非是绝对的。”周浥尘叹了一声,“那个年轻人的怪异估计和他当初经历过的扭转时间线事件有关,可是你我都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我抽空去找一趟卡林切或者尤弥尔吧。”

赫里微微点头:“对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林溪的声音,他还没走?”

“他带那个叫顾苏白的小伙子来找我。”周浥尘说着,看向了拉格斯,“查休拉是专门去见你的?”

“我也觉得很惊讶,”拉格斯撇了撇嘴,“虽然同为机械信徒,但是他们巨人族群之中除了拜姆之外,很少有人和我们打交道,哪怕是圣徒,也只是定期来祷告参祭,不介入具体事务。”

“拜姆过世的那天晚上我们曾去过极地巨人的族群,”周浥尘淡然道,“他们拒绝我们惊扰拜姆的遗体。”

拉格斯张了张嘴,低声道:“难道有什么隐情?”

周浥尘却摇头:“我没能感知到什么,‘隐匿之眼’也没有看到。”

“那查休拉这个时候来找你们的用意是……”拉格斯若有所思道,“除了拜姆之外,他是极地巨人族群中最有威望的神师,而且还是五级觉醒者,倘若只是因为内部斗争,倒是他害死拜姆的嫌疑比较大。”

一直没有说话赫里蓦地道:“他或许,希望我们帮忙调查拜姆的死因。”

周浥尘和拉格斯同时看向了她,赫里淡淡道:“虽然借口上是说村子里发生了异常事件,但是在和他交谈的过程中,他对拜姆的突然死亡十分怀疑,并且告诉了我一些疑点。

“我想,如果只是普通的异常事件,找当地观测站就可以了……实在没必要绕这么一大圈找到我头上。”

“那他为什么不明说?”拉格斯奇怪道。

“或许有什么其他顾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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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周林溪问。

“不用,我正好坐地铁回去,路上买点吃的……”顾苏白朝他挥了挥手,“走出了神秘事务局的大厅。”

然后他的神情迅速垮了下来,等坐上地铁,他马上掏出手机给封鸢发消息:【鸢总!!我感觉很不对劲,真理观察者说他要研究一下我到底有没有事!】

这感觉就像是你去看病,本来挂的就是专家号,结果专家也陷入了沉思,然后找了一堆专家开始了会诊,这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而封鸢其实已经从周浥尘知道了顾苏白的情况,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副本入侵现实维度时,他曾观察过顾苏白和小诗的灵性力场和精神体,当时顾苏白的精神体还是正常的。

在离开《迷谷镇》副本到现在,他也没有再遭遇什么入侵事件——不对,时间主宰神降去找小诗的时候,他就坐在公交车后排。

后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关注与时间主宰对话的小诗,顾苏白只是做了一套常规的污染检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之后也就就此了之。

而普通的检测,哪怕是五级觉醒者的灵性感知都是无法发现他的精神体的微妙变化的。

那么他的精神体发生变化的时间点,或许就是遇到时间主宰神降的那一刻?

可是这种奇怪的精神体状态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他这到底算是死了,”封鸢费解地道,“还是活着?还是半死不活?”

“看来又要去拜访卡林切教授了。”言不栩轻轻笑了笑。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那个带他们进来的文职女孩子叫他们去餐厅吃午饭,她一百年走一边说道:“因为你们要去考察,所以巡查组今天会提前出发,一会儿吃完饭就走。”

封鸢一看群聊,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顾苏白和小诗已经聊出了几十条新消息,从“顾苏白到底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开始,进行到了“不如中午去西昂吃饭吧”,别管死不死的,先吃饭再说,精神状态非常之良好。

小诗艾特封鸢问他要不要来,封鸢拍了一张已经端上盘子的观测站食堂午餐,表示婉拒。

言不栩坐在了他身旁,貌似不经意地道:“你们每天都要聊很多话吗?”

封鸢低头擦筷子:“还好吧。”

言不栩说:“感觉你和你别的朋友会经常聊天,我们好像就没有。”

“那是因为我们俩总在一起,面对面有什么话不能说非得聊天。”封鸢理所当然道,说着他又停顿了一下,笑眯眯的,“除了某些人非得要躲着我的时候。”

看着言不栩露出了无奈的神情,他就继续道:“不过和顾苏白还有小诗聊天多是因为上班在摸鱼,或者骂别的傻逼同事。”

手机屏幕熄灭,聊天页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小诗和顾苏白约在不夜港的中心广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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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续办的怎么样了?”顾苏白远远朝着小诗挥了挥手。

“办好了啊,”小诗朝他走了过来,嘀咕道,“反正是走后门……还好不用现在就去上学,我还没写做好准备。”

“我说你真的没事吧?我知道认知屏障是什么了,我刚问了我爸——他们都没有感知到认知屏障被打破,但是你竟然感知到了?”

“我怎么知道?”顾苏白拿出手机导航,“往这边走。”

小诗眯眼笑道:“不过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顾苏白!”

顾苏白被她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了一跳:“怎么了你?”

小诗瞪大眼睛:“你身上有两条重叠的时间流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