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灾厄的主导者(下)

言不栩在图书馆的某间阅读室见到了刀绵和周浥尘。

“您怎么也在。”言不栩挑眉,“我还以为您会在审问水镜村的异教徒……”

他说着倏然停顿。

于周浥尘来说真理之神的污秽尊名应当在优先等级最前列,但是他现在却将异教徒暂时搁置,出现在了这里,而刀绵和他都是为了那副诅咒油画而来,他马上又想到,和诅咒事件相关的汤马斯和瑞格也都是水镜村人,难道——

“油画也和那个尊名有关?”他沉声问。

“猜到了?”周浥尘对他的猜测也未有多少惊讶,道,“但是图书馆没有那次事件的记录,只有另外一个关联事件中有所提及,那次关联事件的档案被封存在夜之封印室里,刀绵找到了那份档案,来问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根本没有记录,参与了关联事件的调查员和阅读者,对此也根本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

调查员和阅读者作为专业人士,理应对此类情况非常敏感,而如果他们本人丝毫没有察觉,大概率就是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影响——

言不栩倏然道:“因为现实维度和无限游戏的认知屏障?”

这与当初的“灯绳事件”极其类似,只不过“灯绳事件”因为有真理之神的干预,记录得以保存,但是类似的“诅咒油画事件”却成为了历史迷雾里的一捧尘埃。而如果不是“认知屏障”已经破灭,想必连那份关联事件的记录也会一直被隐匿下去。

“关联事件是一个大胆的收藏家因为收藏家热衷于收藏稀奇古怪、与神秘学相关的东西,后来死于一件不可被利用的超凡物品,那件物品现在存放在翡翠冰川的封印室中。而他死后,他的儿子在盘点他的藏品时看到了自己父亲在日记中对那副油画的描述,但是藏品中却并没有出现这副诡异的油画。”

刀绵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文件纸,读道:“‘油画似乎具有令人恐惧的邪恶气息,画面中的树木有时候会动,有时候仿佛长出了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一切’。

“按照我的推测,油画应该是因为出现了异常现象而被收容,我白天拜访了处理收藏家事件的守夜人,也就是这份记录的撰写者,但他对油画的记忆非常模糊,我用秘术在对他进行了意识引导和暗示之后他勉强能回想起来,收藏家的儿子提到油画时,说自己曾经见过戴着荆棘与剑徽章的人带走了那副油画。”

荆棘与剑,是真理之神的圣徽。

这表明当时处理油画事件的大概率是阅读者,所以刀绵才会来找周浥尘调取档案,可是,这份档案却不存在。

“也就是说,油画本来是应该被收容的物品,不管存放在图书馆也好,还是翡翠冰川也罢,”言不栩冷声道,“现在却出现在了汤马斯教授的家里?”

死寂般的沉默。

难怪周浥尘会将异教徒暂时搁置一旁,因为如果当时诅咒油画事件是阅读者处理,而那副油画又已经在汤马斯教授家里悬挂了许多年,这就表明要么油画在收容后又被盗窃了出去,要么根本就没有成功收容,不是阅读者中出现了异端,就是异端将收容油画处理事件的阅读者全都杀死,而更可怖的是所有人却都遗忘了这件事的存在。

当多年后,诅咒的阴影再次出现在现实维度,人们才能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挖掘出当年的痕迹。

一星半点。

人们常用出现在屋子里却消失不见的蜘蛛来比喻未知恐惧,然而比这更恐怖的是,蜘蛛在你的家里栖居了数年,编织了无数你看不见的网,它的身躯在缝隙里壮大,它的毒液渗透了你的地板,可是你却对此全然不知。

直到它露出了苍白獠牙,开始了沉默的残害与屠杀。

“可是油画事件的记录为什么会被隐匿,”言不栩喃喃道,“难道,也曾经有一个副本是以油画事件为蓝本而存在?”

……

“很有可能,但是既然诅咒油画大概率和污秽尊名有关,那么这个副本也就有可能和《灯绳》一样成为了异常副本,从而因为认知屏障的存在而被隐匿……”

封鸢说着,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他又一时间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只能暂时认为是自己的灵性直觉在作祟。

可是能让他的灵性直觉出现了预警,那高低也得是和真理之神污秽尊名一个等级的大事了……

“而且如果没有高位格的干预,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这个异常副本。”

“女士,那副油画现在情况怎么样?”封鸢问刀绵,“还有再出现和那天在汤马斯教授家里时候一样的情况吗?”

“被我封印了,”刀绵说道,“既然已经找到了它的源头,那我会马上把它送进封印室里,我认为它是一件破坏程度大于可利用程度的物品,所以还是先存放在封印室里吧。”

封鸢缓缓点了点头。

周浥尘却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地道:“不知道,如果‘阅读’那副油画的话,能不能……”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如芒刺在背,下意识抬起头,见其他三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不觉咳嗽两声,略有尴尬道:“我就说说。”

“您的脾性还真是一如既往……”刀绵嘀咕道,“不过您别想了,我不会给您这个机会的。”

周浥尘“啧啧”叹了两声。

“还有别的办法来追溯当年的事件吗?”封鸢问。

“除了对游戏副本的猜测之外,就只能从当年处理过事件的阅读者入手了,但是我们现在对当年的事件可谓一无所知……更为难的是就算知道了那些人参与了当年的事件,他们的记忆也大概率都残缺不全或者什么都不记得,更甚至……”

更甚至那些阅读者很有可能都已殉职。

“果然还是‘阅读’一下诅咒油画吧……”周浥尘喃喃道。

其他人:“……”

封鸢忍不住用意识交流的方式劝周浥尘道:“周老先生,您都一把年纪了,就惜点命吧。”

周浥尘似乎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如果您愿意帮忙的话……”

封鸢:“……”

虽然意识海底捞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连他都不敢确定意识坠落太多次,在意识海的边缘反复横跳、大鹏展翅、疯狂作死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下次封鸢见到真理之神的时候可怎么交代?

总不能说,馆长啊,真理观察者可真是易耗品。

这也太暗面笑话了。

“你想都别想,”封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在脑海中对周浥尘道,“这又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事情,先审问过那个异教徒再说,说不定他能提供什么线索。”

周浥尘又“啧”了一声。

“我马上准备审问昨天晚上抓到了的异教徒,”他沿用封鸢的话说道,“如果能问出什么线索,那就再好不过了。”

刀绵就此告别,封鸢打算去一趟神秘事务局,问问赫里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追溯已经被遗忘的诅咒油画事件,言不栩本来也想和他一起去,却被周浥尘拦了下来,嫌弃道:“你也不怕别人觉得你烦。”

言不栩抿了一下嘴唇,低低道:“他要是觉得我烦会告诉我的。”

“你你你,”周浥尘板着脸道,“你还是趁早算了吧,他不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我?”言不栩挑眉,“你又不是他什么人。”

周浥尘心说,我虽然不是他什么人,但我知道他不是人……呸!祂是一位理应受到所有人敬仰和尊崇的神明,哪能被你这么亵渎!

“你管得真宽。”言不栩不在意地道,“我就去找他,就去。”

“幼稚不幼稚……”周浥尘叱了一句,半晌,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声。

言不栩看着他,忽然道:“老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没有,”周浥尘神情如常,却似乎惋惜地叹了一声,“非要问的话……只是我上次和封鸢说起,他说不会喜欢什么人。”

言不栩的神情渐冷,最后成为一片深水般的平静,他说:“人都是会变的。”

“人确实会变,”周浥尘缓缓道,“但是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言不栩有些咄咄逼人地道,“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你确定他是真的改变了,还是只是因为好奇得到了答案?他只是在迁就你,要是哪一天他厌倦了,你怎么办?”

周浥尘盯着言不栩的眼睛,他的目光如此洞彻,仿佛一下子就将言不栩罩住了,如同一张网,在等待着,捕捉他即将要说出口的答案。

半晌,言不栩无奈道:“我不怎么办,难道我还能强迫他喜欢我吗?我已经告诉过他了,如果他只想和我做朋友,那我和他就只是朋友。”

周浥尘愣了一下,不禁道:“那他……”

但是他刚说出口的话却就此停住。

“我不应该继续问下去了。”他缓缓道,“总之,这是你们的事情……好自为之。”

和周浥尘分别后言不栩回到家里,走廊上还亮着一盏廊灯,大概是格林尼斯担心他晚上回来要下楼才留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其实并不算晚,才刚过凌晨而已。

他关上那盏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洗漱后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其实这才是他的常态,哪怕睡眠很少其实也不会影响什么,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有很迫切的想要睡着的意愿。

但是经常失眠的朋友都知道,越想要睡着的时候就越睡不着,并且非常容易就会胡思乱想……当言不栩脑子里第三次回想起周浥尘的话时,他就明白自己今天晚上肯定是睡不着了,又为什么反常的要命令自己睡觉。

大概是想要逃避什么。

是的,虽然他说着不在意,但其实多少还是听进去了,而且会因为那些话而受到影响。他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问周浥尘,他是什么时候和封鸢说过这个话题?他们又为什么会谈论起?

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这并不会改变什么事实。但是谁又能像监狱关押囚徒一样囚禁自己的想法与情绪,他又怎么能不心存幻想?

他的心里有一个天平,一边放着他的猜想与理智,一边放着另一种猜想与他的奢望。

他想,如果连周浥尘都能看出来封鸢对他的迁就,那么是否,他真的有一点喜欢自己呢?哪怕只有一点点。于是天平往另一种猜想倾斜,但是倾斜到了一定角度,他就会醒过来,因为这里的砝码中还有虚无的奢望。

那这些奢望拿掉,天平就又倒向了反方向,那才是现实。

最后实在睡不着,他干脆爬起来,去阳台上把许久不动的画架搬了进来,用纸胶带将画纸封了上去,找来画笔和颜料,然后对着空白的纸张发呆。天快亮的时候他拉开窗帘,雾白的天光照了进来,映在画架上未完成冰川雪山上,他瞥见桌上那一叠曾经的画作,伸手过去在里面翻了翻,果真如封鸢所说,找到一副雪山峡湾,他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画的。

画被他放了回去,他忽然很想见到封鸢。

两个小时后,八点半。

他来到封鸢家门口,抬手准备敲门,忽然想起前天封鸢的话。

如果直接进去的话……

他意识到这想法不对,但是这一刻,天平上的幻想压过了理智,如果他真的不敲门就进去,会怎么样?

事实就是根本不会怎么样,因为封鸢已经醒了,言不栩出现在玄关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人都没出来声音先至:“你有买鱼卷小饼吗?”

真的是非常不客气。

言不栩笑了笑,道:“有。”

封鸢才从屋子里出来,头发有点乱,他打了个呵欠:“你为什么今天来这么早?”

“因为想见你。”

言不栩本来以为他会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结果他却只是嘀咕道:“昨天才刚见过……”

言不栩将早餐袋子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对他轻笑道:“喜欢谁就是这样,每时每刻都想见到他。”

“哦……”封鸢慢吞吞应了一声,转过头似乎要走,这动作进行到一半又转了回来,“你进来啊,随便坐。”

言不栩走进来,因为卧室门开着,他不经意瞥到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停留在某个游戏界面……原来封鸢根本不是醒了,而是没睡。

一会儿封鸢洗漱完出来了,又去卧室里关电脑,言不栩把早餐袋拎了进来,道:“你昨天从神秘事务局回来的很晚吗?”

“没有。”

“那怎么没睡觉?”

“……想玩。”

封鸢从他手里接过袋子,瞥了他一眼,见他在笑,似乎刚要开口,又忽然凑近过来道:“你衣服上这是什么?”

言不栩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他衬衣袖口上有一小块蓝色,在袖扣旁边,而他的袖子此时正被封鸢一只手捻住。

他的视线微微上移,看到封鸢的流畅的下颌线,和颜色很浅的嘴唇。

“……是颜料。”言不栩说,“睡不着所以在画画,可能不小心沾到了。”

封鸢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颜料块,发现已经凝固了,才放开他的袖子,道:“估计要洗才能干净……你没有睡觉,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言不栩笑着摇了摇头:“我又不知道你没睡觉,万一吵醒你怎么办?”

“那你也可以给我发消息。”

“可是我又没什么事找你……”

封鸢挑眉:“你不是想见我吗?”

很莫名的,言不栩蓦然又想起了周浥尘昨天晚上说的话……这何止是迁就,简直就是纵容,他就像在引诱,在教唆,在包庇,要将他的心撕扯过去。

理智很容易就被蒙蔽了,言不栩轻声问:“那我要是想要别的呢?”

“你想要什么?”封鸢停下了正在拆纸袋的动作。

言不栩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俩本来就离得很近,再往前一步几乎就要碰到彼此的前额,言不栩微微偏过头去,在他耳边道:“想抱你。”

他没有看到封鸢直视着前方,微微动了一瞬的瞳孔,却看到了他抓着早餐纸袋,手指似乎攥紧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言不栩还听见鼓动的心跳,但那不是封鸢,而是他自己。

他退回去,又往后撤了好几步,直到沙发边上,道:“快吃饭,吃完去上班。”

封鸢乜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吃饭去了。

早上对着显示器不带脑子的批过了好几条审批,封鸢才想起来忘记告诉言不栩昨天晚上他去找赫里的后续,赫里对能否找回诅咒油画事件的前因后果不报很大希望,但是却表示神秘事务局有专业的审讯专家,大概率能够根据那位老教士的审讯结果,摸索出其他异教徒的线索。

封鸢寻思这个点估计那个异教徒已经被转送到神秘事务局了,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就能有一些成果。

都怪言不栩……

封鸢重重点了一下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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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人已经送过来了,”谢若冰一边大步往走廊深处走去,一边打电话,“观察者阁下也跟着过来了……对,他亲自送过来的囚犯——”

“让他进入审讯室,必要的时候由他提问,”电话里赫里说道,“另外,现场不要留太多人。”

谢若冰心中微凛,低声道:“是。”

她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里出现了一扇被固定的光门,透明的虹光在光膜上流淌,谢若冰走了进去,出现在一个古怪的房间之中。

这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四面墙壁竟然都是半透明的,除了中央的操作台和桌椅外别无他物,操作台旁边坐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调查员,见谢若冰进来都站了起来,谢若冰抬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道:“都安排好了吗?”

“好了,”其中一个调查员点头,“人也已经放进去了。”

谢若冰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道:“再等一会儿,局长说真理观察者阁下会全程参与。”

两分钟后,光门浮现,赫里和周浥尘同时走了出来。

谢若冰十分诧异,她本来以为真理观察者亲自审讯已经足够严重,却没想到他们局长竟然也跟着来了……她先想了想,低头对那调查员道:“小张,你去换南调查官来。”

赫里并未反对这个决定。

“审讯昨天带回来那个异教徒吗?”南音一进来就问,结果看到赫里和周浥尘都在,顿时息了声,打过招呼后,拉过椅子坐在了记录员旁边。

他们正对着的那扇玻璃忽然变得透明,玻璃窗后,老教士坐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他已经被穿上了特制的束缚服,头上也戴着一个插满了电极的装置。

他的双目紧闭着,双手平放在身体前,一动不动,而他身后同样是一面透明的玻璃,那面玻璃之后,坐着专业的审讯人员和一个操作员。

谢若冰道:“可以开始。”

扩音器里传来审讯人员的声音:“你是机械女神的神职人员吗?”

老教士虽然似乎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但却还是回答道:“……是的。”

“你的名字?”

……

问题从简单到复杂,老教士都一一回答,似乎并没有什么抵触的反应,审讯人员继续道:“前天晚上,是否有一位谷物商人来过你的教堂?”

“是的。”

“他来做什么?”

“祈祷,和捐赠。”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主会庇佑他。”

“机械女神会庇佑他吗?”

老教士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就像是细细密密的网,他张开嘴,大声叫道:“主会庇佑他!迷途的羔羊……他犯了错,唯有灾难,死亡才能洗去他的罪孽!”

审讯人员声音平和地道:“二型药剂。”

操作员起身离开了一会儿,等他回来的时候,老教士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眼皮垂坠,似乎昏昏欲眠。

“他犯了什么错?”审讯人员继续问道。

“……他带来了陌生人,这有可能会破坏‘圣灵’的计划,必须得阻止他们,必须阻止他们,阻止他们……”

他不停地呢喃着,仿佛中了什么魔障。

“怎么阻止?”

“灾祸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