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迷失(四)

“奇怪在什么地方?嗯……”老太太脸上露出了回忆的表情,封鸢也已经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结果却听见老人言简意赅地说道,“那里疯子特别多。”

封鸢和言不栩同时露出了不解的神情,老太太继续道:“那座镇上的人总是特别容易神志不清……我记得,之前去的时候,走在街上遇到过两三次大喊大叫的人,我还以为是喝醉了,但是听别人议论,似乎是疯了。”

“具体有哪些‘疯了’的症状呢?”封鸢疑惑道。

“嗐,还能有什么症状,不就是说胡话、记事不清之类的,”老太太系像是求证一般看向了旁边也跟着听了一耳朵的老头儿,“你说说,这不就是疯了么?”

老头儿含糊应了声“是”。

“还有啊……”老太太又说起沙湖镇别的诡异之处,但听起来似乎都是失真的谣传,比如什么沙湖曾经是有一条河流的,但是有一天河流的水忽然变成了黑色,而后慢慢干涸了,就经常有人在河床上失踪,于是诞生了“吃人的黑河”此类怪谈;又比如,夜晚出门的人就会失去舌头等等。

当然,最后一个关于“牧羊人”的故事封鸢已经听说过了,他疑心这与白夜信徒有关,但是昨天与赫里通话的时候封鸢专门提及此事,赫里也已经提前去过翡翠冰川,拿到了“沙湖事件”的前后处理记录,并没有白夜信徒活动过的痕迹。

事后赫里又去找了神秘事务局的记录,当时的琉城观测站也提出过这方面的怀疑,中心城总局还专门派遣了一个调查小队,但调查结果却与后来去过的守夜人相同,没有发现白夜信徒的踪迹。

“没有发现,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回去的路上,言不栩不置可否地道。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毕竟那帮堕落使徒也不知道是一些什么玩意儿,但不管对方“是什么”,总之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甚至能不能归属于“生灵”都有待商榷,调查员和守夜人找不到他们也实在正常。

封鸢思索着,一看车窗外忽然发现言不栩已经是将车开到了一个看起来挺诡异的地方,天暮将至,猩红的路标闪光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面,而前方黑色山岩突兀,怪石凌厉,一眼看去像是什么东西死去之后遗留的残尸。沙土也从灰白逐渐变成了焦黑之色,一点一点与黑魆魆的夜相融。

“这什么鬼地方?”封鸢回头问言不栩。

“上次那束蓝光指引我来的地方。”言不栩说着,将车子停了下来。

“应该就在这附近。”他说着,推开车门下去,孤零零的被混沌的车灯照亮了一半,再往前几步,就只剩下一抹侧影。

封鸢连忙跟着他下车,听见他说道:“然后我记得……好像有雾,什么都看不清,灵性所能感知到的也只有一片模糊,没有方向,也没有时间概念,再清醒的时就已经回到现实维度了。”

“也就是说,这附近可能有一个……去往未知空间的断层或者裂隙之类的?”

“我也这么想,但是我之前也来过一次,”言不栩朝他摊了摊手,“没找到。”

“失去了蓝光的指引,就没有办法再去到那个地方了。”他拉起左手袖口给封鸢看,序列-019的“表盘”上,指针静止不动,星沙缓慢徘徊,没有出现任何变动。

封鸢刚要点头,言不栩手掌一翻,掌心朝上,似乎在向他索要什么东西,封鸢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言不栩睁了一下眼睛,随后“嗤”地笑出了声:“我们这算是有默契还是没有默契呢?”

“嗯?”封鸢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错了意,于是要将手抽回来……结果没抽动。

言不栩伸出另一手:“那条手链。”

封鸢“哦”了声,打口袋里掏出了晶石手链。言不栩接过去,同时也松开了他的手,他似乎用了什么了不得的秘术,因为封鸢感知到有一瞬间他的灵性都在朝那条晶石手链汇聚,但是那条手链依旧无动于衷。

“和我想的一样……”言不栩嘀咕着,顺手将手链塞回了封鸢的口袋里。

“回去吧?”他问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其实此时才不过中午一点。封鸢回望了一眼黑暗中的犹如干尸的残石,这地方给他的感觉就如同刚才自车窗中相望的第一眼……诡异。极度不协调,就像是天平失去了平衡,正在颤颤巍巍的朝着某一方向倾斜。

“你有什么发现?”言不栩问道。

“这里很不稳定。”封鸢说。

“什么意思?”言不栩疑惑,“空间层不稳定?”

不止空间层,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时间流线、规则、意识层全都不稳定,仿佛垂吊在悬崖的蛛丝,风一吹就会断裂。

“以后不要来这里。”封鸢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要来,得和我一起。”

“知道了。”言不栩笑道,他说完见封鸢还看着自己,周围黑暗,他无法得知那双深沉的眼睛中蕴含着怎样的目光,却莫名觉得悸动,仿佛无尽的黑夜都在其中翻涌,向他袭来,将他淹没。

在他开口之前,言不栩就举起手,保证一般:“一定和你一起来,我可不想再惹你生气。”

封鸢淡淡“嗯”了一声,和他一起回到了车里。

“话说,”车子启动的声音有些刺耳,在寂静空旷的荒漠里明显无比,言不栩的声音反倒被发动机的轰鸣压下去一些,“那好像是我一次见你生气?你生气的时候……”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有点吓人。”

封鸢道:“不止你这么说。”

“诶?”言不栩好奇,“还有谁说过,我还以为你不经常生气呢。”

“赫里女士。”封鸢微微点头,“我很少生气,所以她说的和你说的是同一件事。”

“原来如此。”言不栩顺口问,“那你还因为什么事生气过吗?”

“没有吧。”封鸢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凛冽的风带着荒漠独有的浓郁尘土气息铺面而来,他咳嗽了两声马上又将窗户关上了,风声瞬间消失,只有滞留在空中的尘埃缓缓飘落。他说,“就算有也忘记了。”

“因为生气的次数太少了?”言不栩道。

“是因为我的记忆有问题。”

车内一片安静,接着是一声车轮与地面摩擦的长响,刹车被重重踩下,然后车子猛地往前倾了一下,停在原地。

封鸢看向言不栩:“干嘛忽然停车?”

言不栩满面惊愕:“你不要在闲聊的时候忽然说出这种重要的话啊!”

“我还以为你能猜到。”封鸢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言不栩皱眉:“……因为昨天南音的话?”

“不是,我早就这么怀疑了,只是没对别人提起过。”

言不栩高兴地说:“所以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封鸢:“……这是重点吗?”

不过非得要说的话言不栩确实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因为另外两个知道这件事的,真理之神和死神投影都不是人。

“你在怀疑,你的记忆不是你自己的?”言不栩不动声色道。

“很聪明嘛小栩。”因为也没有继续开车,封鸢伸手摸了一下言不栩的头发,言不栩微微偏过头,封鸢笑道,“不要躲啊,摸一下都不让?”

他说着解开了安全带,倾身过去搂住了言不栩肩膀。

“摸吧摸吧,”言不栩无奈道,“随便摸,想摸哪里都行。”

“真的?”封鸢说着就要把手往他领口伸过去。

“诶!”言不栩又被他惊到了,但是封鸢只是摸了摸他后颈的发尾,原本修剪的很短的头发长出来了,于是脖颈与头发相接的地方有一点短短的碎发,毛茸茸的,很好摸。

言不栩看向他:“你好像……很喜欢身体接触?”

“对啊。”封鸢点头,“我觉得人类的体温很舒服,是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发现的。”

如果细究就会发现这句话多少有点奇怪,但是言不栩只注意到了后半句。他不自觉笑了起来,笃定地道:“你那时候肯定已经对我有好感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喜欢我抱你?”

封鸢挑眉:“我一直都对你有好感,这还要问?”

这一次言不栩没有说话,一直过了半分钟,靠在他肩膀上的封鸢坐了回去,戳一戳他的胳膊:“还不走吗?不然天真的要黑了。”

然后封鸢听见他声音很小地嘀咕:“我觉得你每时每刻都在引诱我。”

“我没有。”封鸢道。

“这你都能听见?”

“灵性感知。”封鸢暼着他,“把话说清楚,我引诱你什么了?”

“……好了好了,快点走。”言不栩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以后不能再小声嘀咕了,不然就会被封鸢听见,毕竟他的灵性感知好像也没比自己差多少。

他一低头,看到封鸢将手放在方向盘边,挡住了他的动作。

“你要开车?”言不栩奇怪道。

封鸢冷不丁道:“你刚才说的对,我们确实没有默契。”

“啊?”

封鸢偏过头来在他侧脸亲了一下,道:“这才叫引诱,知道吗?”

……

车子再次启动,话题也回到了车子停下之前:“我记得你做过很多次意识检测,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序列-196只能挖掘最表层的记忆,有时候的作用还不如一个资深的精神分析师。”封鸢回答。

完整的“意识方舟”都不一定有用,更别说只是一个残片。

“那你有别的线索吗?”

封鸢没有回答,言不栩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似乎正面朝着自己这边,言不栩问:“你看我干什么?”

封鸢“啧”了一下:“我们没有默契。”

言不栩这才意识到封鸢说的“线索”就是他。

“在这件事上还是不要有默契了……”言不栩干巴巴道。

“不过,这么说来我们俩记忆都有点问题——”他莫名有种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是一团微妙的火从心头划了过去,但他强行调转了话锋,“我们的相同点又多了一个。”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封鸢瞥了他一下。

从荒凉的诡异边境到路标存在的地方足足走了大半天,最近风沙频繁,集市和旅店很少对外开放,由此等找到落脚之处时果然天已经黑了,他们给车子加过油就再度出发,还好运气比较好,没有再遇上风沙,在天快亮的时候回到了观测站。

“有什么收获吗?”南音问。

“和之前的情报都差不多。”封鸢说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有一个,据说当时沙湖还流传一种‘疯人病’,患者记忆不清,行为暴力,这件事琉城观测站会有记载吗?”

“我去问问。”

没多久南音就回来了,因为最近的事件两座观测站之间建立了暂时的紧急通讯通道,消息传递比平时要快一些。

“有,但是资料传输没那么快,你要是着急的话,可以直接过去那边查阅。”

……

“这就是当年关于沙湖所有的异常事件记载了,”一位年迈的调查员将资料抱过来放在了封鸢面前,“您问的那件事是这个——”

他将压在最底下的一个资料袋抽了出来:“受到一件入侵物品的影响……”

沙湖前后共出现过三十七名记忆混乱、言辞无状的“疯人病”患者,更具体表现为他们不记得自己深处何处,甚至有人还说出了从未听闻过的语言,但是这些涉事者基本都是沙湖本地人,只有一人是荒漠过来做生意的。

调查员查明产生污染的是一个黑色团块状物质,此入侵物在入侵事件结束后自然消融,被认为是不能适应现实维度时空度规,也没有照片或影像记录留存只有目击者的文字描述。

而在这些文件资料中,封鸢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也就是是信山那位老婆婆口中的“吃人河流”,其实也是一次类似的入侵事件,而那次入侵事件结束后,河流附近便设置了领域成为禁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只要去过那的人全都会消失。

“那条河流也是被同样的‘黑色入侵物’所污染吗?”封鸢问道,“有没有两次入侵事件污染物的相互对比呃?”

“如果记录里没有,那就是没有了。”年老的调查员略有歉意的地道,“这些事件都已经是几十年前发生的了,观测站已经没有当时的亲历者,我参与过一些‘沙湖事件’后期的督查工作,但那也是事件发生十年后了,所以……”

“我知道了,谢谢你。”

告别老调查员,封鸢又回了中心城一趟。

他意图在总局的档案库里再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结果却一无所获,赫里得知事情的经过之后道:“因为时空度规无法保存的污染物是很难做化验的,就是进了实验室大概率也分析不出什么结果,那是未知空间的物质,构成和元素现实维度都不存在。”

“我觉得这几次事件有点相似。”封鸢将复制的资料一份份排开,“都是一种黑色的入侵物,无法在现实维度长期保留。”

“同一地点发生多次类似的入侵事件……”赫里摸着下巴,“这倒也不算非常罕见,只能说明这个地方的空间层一直不稳定,并且连接着同一个未知空间……后面不是也有空间监测记录?”

“嗯……”

“对了,您去过言不栩找到那条晶石手链的地方了?”

“没有找到具体的坐标,”封鸢道,“但是因为权柄的影响,那附近已经很不稳定了,我一会儿过去看看能不能把意识层和空间层重构一下,至少别哪天塌了又是一块新的‘交界地’。”

这也是他独自一人去琉城观测站的目地,虽然言不栩不想同意(被南音吐槽“分开半天真的不会死”),但封鸢以“预防荒漠出现意外”为理由说服他留下了,毕竟荒漠也确实情况危急。

赫里以万分敬仰的视线目送封鸢离开,封鸢觉得她多少有点神经,但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伸手要去开门,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很简短的电话,不等封鸢走出去五步:“从荒漠转移过来的那个涉事人消失了。”

一个大活人忽然消失了,听起来很怪异,实际上也很怪,虽然这里是神秘学世界,但涉事人所在的医院也在严密监视之下,甚至当时病房里还有一位值班护士,那人就这么在护士面前毫无征兆地不见了。

“周围没有任何灵性波动,空间层波动也没有,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污染射线,也没有可疑人士出入……几乎排除了一切可能性。”

赫里听到消息之后也跟了过来,这事明面上还不到她亲自过问的地步,但是只有她和封鸢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几乎可以确定沙湖的时间流线出过问题,那种“疯人病”患者的记忆混乱就是一种体现,而笼罩在沙湖镇的旧日城市阴影也证明了这一点,那么这位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涉事人就可以解释了。

他不存在于如今现实维度时间流线,因此就像那些入侵物一样,无法适应于当下的时空度规,也就无法长期留在这里,而这也说明,发生于三天前清晨的那次异常事件,其实是一次时间流线的混乱。

只不过范围很小,并且马上就被时空度规所修正,所以在才会在人烟荒凉之地出现一个经历者。

“有可能是因为遗失权柄的影响,”封鸢低声道,“也有可能是那块‘准交界地’的辐射。”

“必须尽快找到剩余的遗落权柄才行。”

他决定先去解决掉那片不稳定的区域。

再次传送到荒漠边境,这里依旧是死寂的黑夜。重构意识层和空间层他也算是熟练工,而且这也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上次在“六号交界地”有死神投影演示来着。但是在动手之前,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虽然没有找到白夜信徒当年在沙湖出现的确切线索,但不论是被割舌的祭品,还是“梦境遗迹”事件中“他们”曾与放逐者勾结都足以证明这一点,白夜信徒在沙湖干什么?

也是因为机械女神遗失的权柄?

但不管“他们”在图谋什么,一准没什么好事。封鸢不可避免地又想起,自家副本里还挂着一个半的风干白夜信徒,其中一个来自于早些时候的“平水大区事件”,零点五……不,零点三来自不久前“梦境遗迹事件”,反正被他带回副本之后都变得硬硬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是半死不活……

假设这一点三个白夜信徒是因为时空度规才变成现在这样的……那么理论上“他们”在现实维度“崩解”之后就不应该继续存在,应当是像其他入侵物一样逐渐消失,但是因为封鸢把“他们”带回副本里保存了起来,副本里是没有时间流线的,所以“他们”得以像标本一样存在。

但是如果把“他们”拿去别的时间流线……比如遗失权柄存在过的时间流线,如果“他们”当年出现在沙湖就是因为机械女神的散落权柄,那在正确的时间线上,标本也应该能活过来吧?如果活不过来就打一顿试试。

封鸢即刻返回副本,提溜了那零点三个白夜信徒再回到荒漠,进入了不稳定的空间层,准备先做一下实验。

找回的遗失权柄在他手中,因此他能够分辨哪一处空间、哪一条时间轴曾经存在过权柄,没用多久找到了一片迷雾的世界。

不,那应该不是迷雾,而是混沌的物质融为了一体,属于现实维度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虚空……比暗面还要干净一些。

很难想象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毁灭得如此彻底。

也难怪言不栩说对此毫无记忆……能有记忆就怪了,这就不是人该来的地方!提起这个封鸢就来气,不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安然无恙离开的,因为机械女神的庇佑?

他暂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手一挥,零点三个咸鱼干……不是,白夜信徒漂浮在了他面前,没有瞬间崩解,说明有戏,但是因为这一点儿白夜信徒本身就不完整,封鸢也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和自己交流。

那苍白的血肉漂浮于虚空,逐渐开始蠕动,像是一团腐坏的脑浆,扭曲……变化……逐渐成为一种丑陋诡异的虫豸的形状。

封鸢顿时来了精神,决定直接严刑拷打,猩红光影如倒悬的河流笼罩向苍白虫豸:“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也在找机械女神遗失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