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是什么意思?”言不栩淡然问。
“我刚才在疑似《夜半曲》对应现实维度曾发生过的异常事件的遗址,那里的空间层忽然开始坍塌,灵性磁场也不太稳定,疑似有未知入侵,但是那种空间层变动……”周浥尘神情凝重,“我只在无限游戏里见过。”
“游戏在侵入现实?”言不栩的目光再度看向了林梢参差的山涧,道,“那么刚才祭坛的空间层坍塌应该也是因为无限游戏……”
毕竟,这里曾是“灯绳事件”的原遗址。
他说着蓦然看向周浥尘:“你要去的异常副本是《夜半曲》?”
难怪他非得来找自己。
周浥尘点头,痛快承认。
“但这里也发生——”
言不栩还没说完就被周浥尘拽进了镜像回廊里:“观测站会处理,而且这里还在阅读者的监视之中……”
《夜半曲》的遗址已经完全恢复,虽然周围没有密集城镇,但是不远处却有铁路穿行而过,而因为周浥尘的提前通知,列车已经改道或停止运行,此时旷野寂静无比,山顶风车的巨大叶片搅动入云海之中。
“这里怎么连进去都没有设置……”
“据说引发过一次神降。”周浥尘短暂地解除了他不久前刚设置的“领域”,挥手示意言不栩跟自己过去,“这是赫里推断出来的,他们对这件事的记忆都已经基本消失了。”
赫里对言不栩提起过这件事,还问过他一些《夜半曲》的具体情况,大概是赫里女士对自己的记忆进行了排查,因为哪怕“认知屏障”已经打破,但是如果不刻意回想某件事,依旧无法立刻意识到自己曾经将这件事忘记。
“就是这里。”周浥尘的眼瞳中伸出有淬火一般的细碎金光闪烁,“这里的裂隙,让我察觉到与无限游戏相似的波动。”
“为什么这里的空间坍塌还在蔓延,”言不栩诧异道,“山洞祭坛的坍塌却只有一瞬间。”
周浥尘心说,那是因为某位曾在那里与真理之神“会谈”过。
他咳嗽了两声:“我打算进入这道裂隙,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到副本里,运气不好的话……”
运气不好的话就希望他能多活一会儿,或者死了也行。
言不栩无奈摇头:“您还真是……”
“什么?”
“不忘初心。”
言不栩说着,先他一步进入了裂隙之中。
小心翼翼穿行过黑暗虚空,混沌无垠的世界仿佛忽然出现了尽头,而那尽头……正是一座诡谲的城镇。
“真的能进来……”言不栩低声道,他试图打开自己的游戏面板,没有成功,大概是因为异常副本,或者进入的方式不正当。
“这里和你上次进来的时候有变化吗?”周浥尘注意着周围黑洞洞的扭曲建筑,低声问。
“看上去是没有,不过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没能探索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言不栩说道。
“注意这里会不会出现和《迷谷镇》类似的‘交汇点’。”周浥尘叮嘱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
怀疑异常副本与时间流线“交汇点”有关……那么刚才为什么不再去检查一遍祭坛?还是说除了异常副本这个因素之外,《迷谷镇》和《夜半曲》还有着其他《灯绳》并不存在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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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行得通吗?”梁鉴秋依旧有些怀疑。
系统略有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行,只要让那些玩家不要乱跑,不要弄坏宿主的东西就好了啊。”
“可是——”
梁鉴秋还没说完,系统却仿佛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对哦……不能让他们乱跑,要不然直接全都关进地牢?可是地牢好像没那么大,放得下那么多人吗?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去看着他们……”
“哦!”小黑猫醒醐灌顶般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地牢最底层还有一些副本,我可以把他们送到那些副本里去,这样他们也就不会怀疑了,反正都是副本,我真聪明!”
梁鉴秋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副本……《沉睡乡》的地下室竟然有别的副本?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难道说这也是至高副本的特质之一?
其实只是魔王大人经常喜欢的捡一些垃圾而且懒得收拾而已。
“那些副本,是普通副本吗?”梁鉴秋将信将疑。
“是的哦,”系统点头,“而且都是中低级副本,危险性不高。”
“可是,城堡地下室为什么会有普通副本存在?”
系统解释:“单独节点如果有别的灵性力量作为介质,是可以脱离意识网络单独存在的。”
梁鉴秋:“……”
听不懂,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不过,”他摸了摸下巴,“倒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
中低级副本,总比直接进《沉睡乡》得好,况且城城堡里现在只有老赵和小咪在,一下子投放那么多玩家不得直接乱套。
不到一分钟。
系统毛茸茸的小猫脸上满是严肃庄重:“已经转移好了。”
身处《沉睡乡》的梁鉴秋并未感觉到任何变化。
半晌,他忽然道:“话说,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你以前也可以将玩家随意转移吗?”
系统愣了一下,眨眼:“好像……不可以。”
梁鉴秋惊了:“那为什么现在可以了?”
“不知道啊。”系统理直气壮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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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什么地方?”
言不栩和周浥尘站在一片潮湿闷热的热带雨林中。
就在刚才,他们忽然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操纵,从《夜半曲》副本来到了这里,两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翅膀扇动的风声,言不栩过去一看,竟然是一只色彩艳丽斑斓的巨大蝴蝶,而那蝴蝶好像也察觉了他们,翅膀一扇风一样卷走了,活像见了鬼。
“那只蝴蝶似乎是NPC。”言不栩皱眉道,“我们好像到了别的副本里。”
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但是周浥尘却暗中心惊,他从刚来这里就觉得这里十分熟悉,直到刚才看到那只巨大的蝴蝶蓦然想起来,他来过这个副本。
封鸢带他来的,为了一睹副本“边界”处随机出现的空洞。
他们在《夜半曲》中并没有发现时间流线“交汇点”,而且副本本身也处于某种“中断”状态,两人本来还想再找找,结果就莫名其妙被动传送到了这里。而且这副本似乎已经在无限游戏中不可见了,应该算是异常副本之一,难道无限游戏产生了什么未知的混乱……串线了?
两人穿过密林,这期间也遇到了一些其他昆虫类的NPC,但是这些NPC一见到他们就跑得比什么都快,活像他们两个人类会生吞了怪物一样……上次周浥尘跟封鸢一起来时也是这样,大概这些NPC已经认识他了。
“这些NPC怎么回事……”言不栩嘀咕着,忽然脚步一停,“我们要去哪儿?”
周浥尘被他问得心里“咯噔”一声,生怕这家伙一个抽风去抓一个NPC来审讯,一般人可能干不出这事儿但是言不栩还真不是一般人。
“去‘边界’。”周浥尘嘀咕道。
这次言不栩倒是没有反驳,跟着周浥尘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们再也看不到一个NPC,树林的密度也变得稀疏,前方只剩下一片扭曲灰色“雾墙”。
“果然……”
“雾墙”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隙,而且不是像之前那样一闪便消失,而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不见,但是过不久又会重新出现。
“这条裂隙也是和现实维度的‘遗址’相连接么?”言不栩道。
“不好说,说不定是未知空间入侵呢。”
周浥尘说着就要进入那裂隙之中,言不栩连忙给拦着他:“您要直接进去啊?”
“对。”周浥尘说得掷地有声。其实上次来时他就想进去看看,但当时那裂隙一闪就不见了,现在岂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这又不是因为他好奇,这是真理之神交给他的任务!
言不栩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和您一起吧。”
周浥尘似乎觉得颇为稀奇:“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怕封鸢骂我。”言不栩咕哝。
裂隙之中的虚空一成不变,对于两个经常进出未知空间的人来说这已然没什么大不了,来时的裂隙坐标已经模糊不清,言不栩直觉他们正在往未知坠落,正要问周浥尘是不是返回或者想办法先回现实维度的时候,虚空似乎震荡了一下,言不栩的耳边一阵金属碰撞般的耳鸣,尖锐的噪声如利剑贯穿了他的脑海,感官和感知一刹那都混乱不清——
有模糊的、遥远的呢喃在记忆深处响彻,似乎很熟悉但又陌生之极,奇怪的画面仿佛在膨胀,要将他的意识爆破……最后留在脑海中的,是他在山洞祭坛见到的猩红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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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知道机械女神的权柄破碎后散落在不同空间?又怎么找到死神遗骸,想要前来争夺旁落的权柄?”
“你还有心情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和你的观点恰好相反。”封鸢语气平和地道,“这些问题至关重要。”
“难道你不担心……游戏崩溃后对现实维度的入侵?”
封鸢笑了笑:“你好像比我更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么关心现实维度的存亡。”
主神道:“我当然着急,污染正在侵蚀我所剩无几的精神体。”
“你还是先回答我。”封鸢道,“机械女神和死神抵御那次大规模污染入侵现实维度之后,发生了什么?”
主神静默了一会儿,道:“我只知道,那昭示着‘破碎时代’的开始。”
死神嘀咕:“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虚空中无声的风将噪点与污染物质卷掠做一团,封鸢忽然道:“其实你对无限游戏的了解和掌控也并不完全,对吗?”
主神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你没必要——”
祂的意识被封鸢打断:“否则的话我怎么能随意进出游戏副本?那些由你创造的NPC又怎么会听我的话,这经过了谁的‘允许’……你会愿意让一个陌生的家伙暗潜在你创造的游戏里?还是说,这是我的老朋友真理之神,特意为我开的“后门”?
“而且似乎无限游戏也不仅仅是你的功劳?副本里那些NPC都是炼金术的成果,依靠‘核心’作为媒介与意识网络相连接,这是寻找机械女神的遗失权柄的用意?”
封鸢看向死神:“如果要同时控制或传输成千上万个独立的‘容器’,难吗?”
死神挥了挥触手:“太简单了。”
封鸢若有所思:“而且我记得意识生物族群中有一个种族叫做‘盖那多尔’,祂的意识网络可以诞生伴生生物,以这些伴生的意识生物作为‘灵’放置入‘容器’,就可以诞生无数个炼金生命,也就是游戏副本里的NPC?”
“所以还和死神的权柄有关,这是你来到这里的理由?”
而副本都是对现实维度曾发生过的入侵事件的复制,这是因为图书馆保存着相关的历史记录,而《公约》则正是规则权柄领域的力量体现。
封鸢淡淡道:“那么,你又是从何处窃取来真理之神的权柄?”
“窃取?”主神讥讽地道,“这并不需要窃取,我就是祂,祂就是我……”
“你——”虽然已隐隐有所猜测,但当定论落在他面前时还是不免惊讶,“你是真理之神的投影?类似于序列-011和死神?”
“完全不同,我诞生于祂的无知与傲慢。”
主神不无恶意地道:“唯一性原则不止是现实维度存在的框架,也约束着祂们这些神明,祂们只能掌控自己所象征的领域力量,这不可违背,更没有逆转交换的余地……
“但是破碎时代的前夜,意识和实体的基石因为虚空、无形之王的重创而动摇,余留的污染四处蔓延,祂尝试掌控那两个领域的权柄力量,结果如你所见,虽然暂时保证了现实维度的稳定,但是却让自己分崩离析,精神体出现裂痕、权柄遗失,看看,这就是背叛自己的唯一性原则的代价!”
系统也曾说过它诞生于破碎时代的前夜——
“和我一起在《沉睡乡》醒来的那只猫,也是真理的一部分?”
“遗失的知识权柄……”
难怪梁鉴秋第一次见到系统就觉得它和真理之神有关,而序列-015说过它无法回答知识领域的问题,也难怪那小家伙时不时蹦出来一些连它自己都不明白的话……系统一个文盲猫,竟然是知识领域的权柄,这对吗?
“既然神明也无法违背唯一性原则,那么你——真理之神又是如何构建起无限游戏的?祂或者你是怎么动用其他权柄领域的力量的?”
“谁告诉你,”主神话锋一转,“游戏诞生于破碎时代开启后?”
无限游戏的诞生有机械女神和死神的参与?!
不……游戏内的时间流速比现实维度慢,而玩家进入和离开副本后时空度规则会进行自动调节,还有时间主宰的手笔,也就是说,四神都有为这个游戏的诞生的出一份力……那这个“游戏”,它真的只是“游戏”吗?
难怪真理之神让他去游戏里找答案……
“可是,既然游戏都已经存在了,你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机械女神和死神的权柄?”
“游戏并非永恒稳定,”主神嗤道,“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的。况且游戏和现实维度息息相关,它受到虚空之王和无形之王的创伤的影响——”
“你果然也不完全了解游戏。”封鸢悠悠道。
主神却道:“我们都不完全了解,不是吗?”
封鸢没有接话,主神就是真理之神,而真理之神曾告诫他去游戏中寻求答案,祂和自己都不了解,死神和机械女神更不必说……至少在这条时间流线上的祂们都不了解,那么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时间主宰。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执着于让游戏入侵现实维度?”这是封鸢一直很不解的问题。
“我早就说过,现实维度已经千疮百孔,”主神缓缓道,祂的意识就像是徐徐爬行的毒蛇,“与其等那些疮疤慢慢腐烂,为什么不直接一点,现实维度为什么不能接纳未知空间的入侵呢?人类为什么不能与入侵生物共存呢?如果他们被杀死,被吃掉,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弱小而已。”
“你……”
封鸢直觉不对劲,如果主神就是真理之神,那祂不应该如此偏激疯狂,祂到底……封鸢蓦然道:“你被污染了?”
“……是破碎时代前夜的那些余留污染物?”
“很可惜,不止。”主神原本凝固的形体开始疯狂撕扯,就像是暴怒的火焰,“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衰减’,为什么会舍弃本体,这都是因为我……祂竟然会主动接纳另一条时间流线的污染!就为了让我消失,连自己的精神体完整与否都可以不顾!”
封鸢怔了一下。
难怪在“灯绳事件”中真理之神会被污染那么严重,甚至衍化出了污秽的尊名,原来这根本就是祂自己放任的结果……封鸢早就奇怪水镜村的“诅咒事件”中主神竟然会利用污秽尊名发展信徒,祂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竟然是真理之神故意为之!
而主神之所以会知道关于遗失权柄的消息……之所以被困在这里,也都是祂的杰作。而且不论是主神还是不久前神降的真理之神,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暗中的筹谋。
死神悄悄对封鸢道:“这也太狠了吧。”
封鸢深以为然地点头。心道馆长真不愧是馆长,狠起来连自己都杀,给自己做局搞这么滴水不漏,太可怕了。
“难怪你刚才这么着急想让我救你。”封鸢感慨地摇了摇头,“……确实很可惜。”
“呵,”主神的形态再次凝固为实体,但却已经虚弱无比,“虽然我输了,但是你们就能赢吗?你们能拯救现实维度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封鸢伸出手,“把安提拉的权柄还回来。”
主神沉默着,半晌之后,一枚晶蓝的光点出现在封鸢手掌心,序列-019中明亮的“灯塔信标”失去了光芒。
又一阵无声的风刮过,黑与白噪点交织的空间,只剩下弥漫的纯黑污染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