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刚进御史台, 这几日做的都是一些熟悉台院公务的简单文职,所以酉初下值时间一到,萧瑀整理好桌面的几份文书,同另外三位御史打声招呼就准备走了。
算萧瑀在内, 台院一共有六名侍御史, 不在值房的那两个最近都在外办差, 一个负责京城各官署的巡查轮值, 一个在大理寺监察审案, 一大早来御史台点个卯便分别带上小吏出发了,与萧瑀真的就只是认个脸的点头之交。
在值的这三位年纪最轻的也有三十多岁, 与萧瑀不是一个辈分,除了交待公务为萧瑀解惑,三人各忙各的, 少与萧瑀主动攀谈, 萧瑀亦不是爱说闲话的性子,默默看着听着学着,就算发现别人的桌面太乱或是袖口沾了墨渍,萧瑀最多多看两眼,关系不熟之前绝不冒然开口。
他可以指正家中的父母兄长侄儿以及丫鬟小厮, 对外人却要保持基本的礼法, 除非旁人先来惹他, 萧瑀自认很少会主动得罪于人。
见三位同僚简单回应后就继续低头忙了, 跟前几日一样没一个准时下值的,萧瑀暗暗奇怪, 御史台有这么忙?可他明明看见蔡御史午后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长长的盹,两刻钟前陈御史还捧着茶碗慢悠悠地细品着,只有三十四岁的刘御史是真的一直在忙。
萧瑀神色如常地往外走, 即将挑帘时,萧瑀想起什么般回头,就见坐在同一侧的蔡御史、陈御史迅速低头,又假装翻看文书了。
萧瑀微微皱眉,不太喜欢这种明明他最正常但同僚们似乎在把他当异类窥视的情况。
走出台院的值房,隔着中庭对面就是殿院的值房。
御史台跟六部官署一样都是四进院,御史台这边,一进院是吏胥值房,二进院给人数最多的察院用,三进院北面的正房是议事堂及御史大夫、两位御史中丞的值房,东西配房分别给了台院、殿院。
萧瑀出来的时候,台院五旬年纪的贺院正刚好从北面御史大夫三人的值房走出来,抬头瞧见萧瑀,整座三进院中唯一站在外面的新科状元,贺院正面上就露了急色,瞥眼身后,贺院长加快脚步走过来,将萧瑀拉到台院这边的廊檐下,低声道:“家里有什么事吗,怎么每天都走这么早?”
萧瑀:“……下官今日的公务都做完了,既已下值,自该离去。”
年轻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贺院长摇摇头,提醒道:“咱们范大夫力行勤勉,每日最早也要酉正时分下值,带着咱们御史台的大小官吏都养成了勤勉的美德,你走这么早,被范大夫知道,可能不太好啊。”
看在萧瑀的出身上,贺院长指点得很明显了。
官员升迁除了实打实的政绩还要看上峰给的日常考评,御史台的官员哪个不想方设法地争得范大夫一句夸?
萧瑀一听,立即明白蔡御史、陈御史为何明明没事干也要拖延了,有这样的假勤勉在前,萧瑀更不屑敷衍奉承那一套,直言道:“勤勉确实是美德,但大人交待我今日要整理的公文下官已经忙完了,继续留在值房也是虚度光阴,不如遵守朝廷让官员劳逸结合的初衷,按时下值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明日之事。”
贺院正:“这……”
萧瑀拱手:“下官告辞。”
沿着游廊来到二进院,察院这边果然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人下值,就连一进院的小吏们也都坐在值房里面,守门的小公公揣着袖子坐在木头凳子上,略带谄媚与钦佩地朝他笑着点点头。
萧瑀驻足,问他:“你每日何时下值?”
小公公苦笑道:“说不准,那要看范大夫何时下值。”
萧瑀了然,抬脚跨出了御史台最外面的一道门槛。
春日天暖,萧瑀骑马来的皇城,城门这边有专门的宫人负责帮官员们牵走、牵来马。
等待的功夫,萧瑀陆续目送走一批或步行或骑马或坐车的官员,坐车的都是府里安排马车准时来接,毕竟皇城没那么大的地方给官员放车用。那么多官员,没一个御史台的。
宫人牵了马来,萧瑀上马便走,人少的路段让马慢跑,进了里坊就改成慢行,如此也没用上半刻钟就到了侯府,下马后照旧先去万和堂给母亲请安。
邓氏笑道:“你倒是天天早归,不像你爹他们时不时就去跟人喝酒。”
丈夫跟老二都在城里当差,老大在城外的西营,即便不喝酒回来也要多走二十多里路。
“今日台院忙不忙,还在熟悉流程呢?”邓氏关心道。
萧瑀道是,没有差事就没什么可说的,喝了两口茶就回了慎思堂,沐浴更衣,再往中院去。
罗芙坐在上房东边的廊檐下,面前摆了四盆盛开的牡丹芍药,人与花身上都笼了黄昏灿烂又柔和的夕阳。
瞧见下值归来的夫君,十七岁的小夫人笑着招招手,眼里全是喜意。
萧瑀本就喜欢看妻子笑,经历过三月底的那几日冷落,他越发珍惜这般朝他笑的妻子了。
“娘娘赏你的?”萧瑀走过来,坐在妻子给他让出来的半边美人靠上,四盆名花摆在面前,他却一直看着矮了他一头的夫人。
罗芙有些得意:“是啊,娘娘好像很喜欢我,一口气赏了我四盆,大嫂二嫂说她们以前参加娘娘的小花宴,一次最多得两盆而已。”
当然也可能是高皇后知道两位嫂子家里不缺牡丹、芍药名品看,没必要赏那么多。
萧瑀这才低头去赏了赏四盆名花。
罗芙现学现卖,煞有介事地给他讲解起来,而萧瑀虽然学富五车,赏花的机会确实不多,就算赏了,也只是眼睛看看便可,不曾用心去记花名。
她一开口,萧瑀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
罗芙真受不了他这样,轻嗔道:“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
萧瑀笑得很大方:“想到四句诗。”
罗芙眼波一转:“什么?”
萧瑀:“三春堪惜牡丹奇,半倚朱栏欲绽时。”
罗芙没读过这首诗,正对着牡丹花细细品味,耳畔忽然一热,是萧瑀凑过来几乎正对着她的耳窝道:“刚刚我绕过来,廊下的夫人便是半倚朱栏欲绽。”
很美的诗句,被他用这种姿态一说既像是夸词,也有一两分淫词的意味,反应过来的罗芙热得就不光是耳窝了,虚贴着萧瑀的脸颊都变得粉扑扑的。
萧瑀喉头滚动,顾忌着候在院子里的丫鬟们才没有趁机偷香。
罗芙也没给他机会,一边瞪他一边拉开距离,直接问剩下的两句。
萧瑀却不肯再说了。
饭后,夜幕降了下来,罗芙躺到床上后,忍不住跟萧瑀说她白日的见闻:“下午我跟大嫂单独待了会儿,才知道康平公主的驸马竟然死在了皇上二次伐殷的战场上,殷国就占一州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打起仗来如此厉害?”
大周坐拥九州之地,兵精将勇,上次皇上北伐时罗芙还只知道玩呢,并未深思过本朝为何会败。
萧瑀解释道:“据说殷帝爱民如子,甚得民心,在战场上与将士们也是同吃同住。皇上伐殷是为了成就一统天下的千秋功业,底下的将士们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为的只是战功军饷,打起来更惜命。殷军抗击我朝是为了存国,亡国之怒迫使他们军民一心,誓死拒敌,两国士气有天壤之别。”
另给妻子讲了几场大周明明得了战机却被殷国反败为胜的战事,战场局势变化难测,并非将军有谋士兵有勇就定能取胜,国运一说虽然玄妙,但有时只能用天意如此来解释。
这种真正的战争听起来比茶楼里的先生说书更抓人心,罗芙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萧瑀起床去喝水时,她意犹未尽,等萧瑀喝完茶往回走,看着灯光下俊面如玉的状元郎夫君,罗芙都觉得他比之前风采更盛了。
“你不是一心读书吗,怎么连战场局势也这么熟悉?”罗芙躺在被窝里,仰视着他问。
就像那些牡丹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青丝如瀑横陈于锦被中间的罗芙也不知道此时的她流露出了何等的妩媚风情,萧瑀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到了床边,他直接俯身覆在妻子身上,一边亲吻她的颈子一边不经心地回答:“我读孔孟,也读孙吴。”
很简单的一句话,提及了四位名家而已,却听得罗芙全身骨头一酥,比听他说什么“半倚朱栏”还要软。
“等等,你还没说赏花时想起的另外两句诗呢?”
罗芙撑着他的肩膀道,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最可恨了。
萧瑀笑了,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夫人问:“真要听?”
罗芙:“……算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诗。”
萧瑀:“诗是好诗,在夫人这里另有妙解而已。”
罗芙立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用行动证明自己是真的不想听,也终于意识到夫君读书太多的坏处了。
却不知她双手都用在掩耳盗铃,正方便了她的状元郎夫君。
萧瑀右手撑在一旁,左手解开妻子中衣的盘扣,再在他的手穿过单薄的绫衣探至妻子背后时,用依然清润只是微哑的声音念出了第三句:“偷香黑蚁斜穿叶。”
罗芙:“……你的手一点都不黑,所以用在这里完全不对!”
萧瑀笑笑,又过了好一阵,才在脸颊红红的妻子耳边念出第四句:“觑蕊黄蜂倒挂枝。”
罗芙:“……”
她一手捂住脸,一手绕到状元郎的背后狠狠掐了几把,什么读书郎,分明是浪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