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甘泉镇后, 萧瑀吩咐青川朝京城东南的方向跑出八十里,回来时再仔细探查路过的每一个村镇,若有乞讨者,尽量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问清楚对方的来历, 若对方来自闹了洪灾的四郡, 再细细打听四郡的赈灾情况。
交待清楚了, 萧瑀拿出一两银子递给青川:“找个铺子换成铜钱, 每个乞讨者给十文, 拖家带口的你看人数多给一些,注意安全。”
青川看三爷掏银子心里就发酸了, 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家三爷有多节省,甭管是因为抠门还是不喜乱花。听到三爷还不忘了关心他,青川登时喉头发哽, 缓了缓才道:“您也是, 遇到扎堆的乞丐就别过去了,银子被抢了都是小事,别因为好心被他们抢了马甚至挨打。”
大概每个乞丐都有自己的可怜,但不是每个可怜人都是善人。
约定好酉时前后在这里汇合,青川骑着骡子往东南方向跑了, 萧瑀则一路往洛阳东边八十里外的偃师县而去。
休沐日去城郊岳父家探亲, 萧瑀不需要准备过所文书, 只拿了侍御史的官员腰牌。凭此腰牌, 萧瑀也能进偃师县城,但御史的名头过于招摇, 为免引起偃师县官员的注意,萧瑀在距离偃师县城五里外的一个村庄停下了,由此调转马头, 开始寻找行乞者询问消息。
从上午到酉时,萧瑀骑着马边走边问,一路经过了大大小小的四镇十三村。离京城越远的村庄逗留徘徊的乞者越多,而凡是萧瑀问到的,全是四郡那边过来的流民。
“为何会有灾民饿死,官府没有发放赈灾粮吗?”
“有发啊,最初的一个月每天可以去领两顿饭,都是一眼见底的稀粥啊,煮的野菜跟洪水里抢回来的烂米,不是人吃的啊,不吃只是饿,吃了那种粥上吐下泻一个不留神就死了。”
“我听说皇上仁德,送去四郡的全是原本用于北伐的去年收上来的新米……”
“呸,都是这么传的,可赈灾的官员还没到我们那边,当地就有人出贱价收我们捞回来的泡过水的米跟木头了,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人家收这些干啥用,后来吃到烂米了,住进了四处漏风的烂木头搭起来的排屋,才知道……”
“怎么会过不下去,据说受灾严重的百姓,官府会发放足够每人支撑到明年三月的银钱与米,包括过冬的缊袍,难道你们没收到?”
“收到了,米都是陈米,缊袍也都是旧的,里面一层薄薄的麻絮。算上银子,我们一家人每天都只吃一顿的话,兴许饿不死,可冬天太冷了,新盖的房子挡不住风,与其赖在那里等死,不如出来讨饭,熬到明年天暖了再回去。”
“灾民的日子如此难熬,太子不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听说太子就赈灾的前几天去各县抚民了,官老爷都提前得了消息,太子一来他们就换上好米熬粥,查验新房的时候,他们故意领着太子去看那几排用好木头搭建的屋子。人家太子多金贵啊,天寒地冻的简单看过就回去了,有人想去太子面前诉苦,没等能让太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被人赶走了,还抓了几个闹得最大的进牢房警告我们……”
“县城、京城富人多,你们怎么只在村中乞讨?”
“进不去啊,才走到城门就被守城兵拦住了,我们敢往里面挤,他们就敢抽刀砍人,专挑不要命的地方砍,京城那边更是派了布衣眼线拦路,我们连城门走都走不到。”
“……”
“您是官爷吧?求您再多给我们点铜钱,十文真的吃不了几天,求求官爷了!”
“官爷官爷,我有个女儿不见了,明明去领粥的时候还在我眼前,喝个粥的功夫人就没了,求官爷替我指条明路,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就是死了也该给我一个尸身吧,官爷……”
“我爹排队领粥的时候昏倒了,被两个衙役抬走说是去送医,我急着领粥没跟着,等我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说是抬过去的路上就饿死了。可后来我听过了好几桩这种事,有人说衙役故意把饿昏的人捂死的,死一个人他们能去官府拿抽成,因为官老爷可以少发一份银米了。”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铜钱还你,我不要了……”
萧瑀这一路所见所闻,亦是青川查探了两镇九村后的一路见闻,回甘泉镇的路上,青川低声交待完毕后,主仆俩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进镇之前,萧瑀嘱咐青川:“此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对旁人言,以免祸从口出。”
青川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重新踏进罗家的主仆俩,虽然提前用手拍落了一身的灰,却掩盖不了面上的疲色,尤其是被寒风吹干且发白的嘴唇。
罗大元心疼状元郎女婿:“早知道御史台这么忙,今晚让芙儿在这边住下就是,哪用折腾你再跑一趟。”
上午萧瑀离开,借口便是临时记起一件公务回去忙了。
罗芙语气蛮横地替萧瑀打圆场:“你女婿说好陪我一整天的,结果才把我送过来就跑了,我不管,他就是忙到天黑也得来接我。”
罗大元想跟女儿讲道理,对上女儿气鼓鼓的脸,又不敢吭声了。他这俩女儿,长了不相上下的美貌,脾气也是一样的大,尤其是跟女婿们吵架的时候,绝不允许爹娘替女婿们说好话。
“是我食言在先,岳父不必为我推脱。”萧瑀滴水不漏地道。
罗大元:“……”好吧,女婿们也是一样地纵着姐妹俩。
王秋月隐隐察觉出点不对劲,可女儿不想说,女婿那她不敢问,只能装糊涂,送了小两口上车。
进了车厢,车门一关,萧瑀应酬岳父岳母时的温润笑容便消失了。
“如何?”罗芙挨着他坐下,低声问。
萧瑀抱住夫人,尽量言简意赅地讲了他所问出来的情况。
罗芙越听越冷,本以为那个离奇失踪的女儿已经够让人揪心了,后面衙役可能故意弄死饿昏灾民的推测更让她毛骨悚然如坠漆黑深渊。
“真,真会有这种事吗?”罗芙贴紧了萧瑀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萧瑀很想否认,但各朝贪官污吏乃至权贵们为了敛财而造的孽又何止仅限于此?
“推测无用,需要有人去彻查此次四郡赈灾的实情。”
罗芙抬起头,看着萧瑀沉重却格外冷静的脸,不由抓紧了他的衣袍:“那,会不会牵连到太子?”
萧瑀:“他是赈灾钦差,四郡民不聊生他担首责,我要弹劾的也是他。”
罗芙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果然,这不怕死的人要弹劾太子!被皇帝老子送去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他还没过瘾,这次不骂皇帝了,改成去弹劾人家的大儿子!
萧瑀说出那句话时就在观察怀中的夫人,见她骤然白了一张脸人也要朝外倒去,萧瑀及时将人抱紧,却又在夫人看过来时避开视线,只是牢牢握着她的手道:“若我不是御史,知晓此事我会去上报御史台,如今我就是御史,为四郡百姓鸣冤便是职责所在。”
罗芙咬牙,眼里蓄满了泪水:“若我不许你去呢?”
他去弹劾左相杨盛她都敢陪着他赌一次,可那是太子啊,是下一个皇帝!
当今圣上好歹被百姓夸了二十来年的明君,事实证明开国皇帝的胸襟确实足够宽广,饶了萧瑀一命。太子呢,不管他是自己眼瞎糊涂把赈灾的差事办成这样还是这里面也有太子亲自参与的手笔,这么一个储君,萧瑀敢赌,罗芙却不忍心他去送死。
萧瑀手一紧,沉默许久,他直视那双泪眼道:“我,我提前写一封和离书给你,若我平安回来,撕了和离书你我继续做夫妻,若我出事,你……”
没等他说完,罗芙的掌心就拍了过来,拍他的嘴拍他的脖子拍他的胸口,最后被萧瑀紧紧按在怀里,一个连声赔罪,一个泣不成声。
赶车的青川似乎听到了几声啜泣,但傍晚的风太大了,他听不清,也不敢去听。
路很长,还没走到一半,罗芙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和离吗?
真到了那一步,他正义凛然地赴死或流放去了,事后因此青史留名,她呢,史官善良些,或许只会把她记载为“萧瑀自知生死未卜提前放归的”夫人,史官坏一些,哪还管萧瑀主动放她走的可能,大概会直接扣她一顶贪生主动求去的污名。
况且都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了,她的心又不是石头,说跟他断了就能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又或者,罗芙能随时舍弃一个除了容貌、身世、财富再无其他可取之处的夫君,无论成亲有多久,但萧瑀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不再是成亲五月时她只稍稍了解的那个萧家三公子,他很好很好,待她也很好很好。
“弹劾失败,又被皇上降罪,或是过几年被太子降罪,会连累我吗?”罗芙平心静气地问。
萧瑀听出夫人的选择了,至少她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撇下他。
可萧瑀心中并无窃喜,只有更多的愧疚。
“应该不会,否则今后无人敢再做御史。”萧瑀如实推测道,“以防万一,我还是会留你一封和离书,母亲那里我也会写一封断亲书。”
罗芙才忍下的眼泪又被他勾了出来,咬他的肩膀犹不解恨,手也在他背后上拧下掐。
萧瑀竟也不觉得疼。
马车于寒风中进了城门,又在夜幕彻底笼罩时停在了侯府门外。
萧瑀替夫人戴好兜帽,系好斗篷。
临下车前,罗芙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写吧,你敢写,我就敢收。”
他有他的抱负,罗芙不会勉强萧瑀违心行事,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若萧瑀走得太早,她不会为他守着,更不敢陪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