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蛮”字的两层寓意, 罗芙刚想出“蛮儿”这个乳名时真的非常满意,但等她从康平公主那辗转得知太子给侧妃李淮岫所出的小皇孙取乳名为“夏,为的乃是跟她的蛮儿凑成“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明君两大功绩,罗芙就不太高兴了。
事是萧瑀惹出来的, 傍晚萧瑀一回府, 熟练地往她身边凑, 罗芙抬手就拧了他一下。
萧瑀:“……”
他疼, 可对上夫人满是恼意的眼, 水润润且理直气壮的,萧瑀立即快速反思了一番, 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怎么招惹了夫人,最近官场上一切顺利,他鲜有晚归的时候, 每个月还能多上交夫人东宫洗马的八两俸禄。
莫非是昨晚他半夜醒来多纠缠了夫人一场, 惹夫人不高兴了?
萧瑀迅速否认了这个猜测,因为夫人究竟喜不喜欢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又输钱了?”
最终,萧瑀认为夫人的怒火与她今日去公主府赴的牌局有关。
罗芙:“你就盼着我输是吧?跟输赢没关系,是公主告诉我太子给他的次子起的乳名了,夏哥儿, 这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萧瑀确实听太子说过, 疑惑问:“这名字不好吗?”
太子有做明君的志向与抱负, 萧瑀欣慰, 皇上知道了肯定也会欣慰。
罗芙:“你就想着那些大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太子妃的关系, 蛮儿出生前太子妃还赐了世子的旧衣给他,我们倒好,孩子一生下来就跟李侧妃的儿子凑了个吉祥的双名, 我不知道太子妃的心胸有多宽广,反正换成我,我肯定不舒坦!”
萧瑀:“……确实有些道理,可夏哥儿是太子为他次子起的乳名,并非我所谏言……”
罗芙:“第一,我不敢怨太子不敢掐太子只能掐你,第二,如果不是你引用什么‘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去拍太子的马屁,太子绝想不到给他的次子起名为夏。”
她的那两层寓意已经够好了,何须萧瑀多此一举?
倘若没有太子赐名的事,罗芙大概会很欣慰萧瑀竟然学会在储君面前拍马屁了,偏偏他这次的马屁拍得太子还了他们夫妻俩一个臭屁!
为了她与太子妃的交情,罗芙才不想跟李侧妃搭上任何关系!
萧瑀能理解夫人的郁闷,但他需要澄清一件事:“我引用《两都赋》并非为了奉承太子,是我身为洗马有辅导太子之责,那么引导太子立志做个明君也是我的职责……”
罗芙懂他的意思,她也不是真的责怪萧瑀多嘴,算起来整件事萧瑀没有错太子也没有错,她与李侧妃前后生子完全是件巧合,但偏偏两人这么一搅合,极有可能会导致她与太子妃的交情出现裂痕,包括东宫世子郅哥儿,小小年纪就已经颇明事理的孩子,会不会不高兴父王给异母所出的弟弟起了一个寄托了深意的好乳名?
那可是“夏”啊,除了“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对应,夏亦指代中原,普通百姓起这个名不算什么,毕竟还有姓夏的呢,但给一个皇子赐名为“夏”,即便太子没那心思,东宫妻妾乃至朝中大臣真能一点都不往深了想吗?
蛮儿是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凡是与蛮儿与自家有关系的事,罗芙都不敢掉以轻心。
“你赶紧给蛮儿想个好听的大名吧,等他周岁一到,咱们马上改用大名,料想东宫次子的“夏哥儿”也用不长久。”
罗芙催促萧瑀道。提前弃用“蛮”字肯定不行了,毕竟在太子看来,他给儿子起与臣子家子嗣对应的乳名是份恩荣,才起完臣子家就改了名,那是公然嫌弃太子打太子的脸呢。
宫里,永成帝也跟高皇后提到了东宫新孙子的乳名。
永成帝躺着说的,手里拍着老妻的手:“以前看老四说话行事,以为他是个稳重的,没想到刚当半年太子就浮躁起来了,萧瑀拿自家孩子的乳名勉励他以后要做个明君,他有这个心很好,竟回头就给儿子起个对应的乳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明君抱负。”
永成帝敢跟老妻打赌,如果老四还是王爷,他肯定干不出这种容易暴露他雄心壮志的轻率之举。
高皇后点点头,不过之前有老大在,老四作为最小的弟弟稳重了三十多年,如今受封太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偶尔轻率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他有做明君之心,总比只惦记着享乐的强。”高皇后安慰丈夫。
永成帝叹道:“朕是怕他跟朕早些年一样,为了大一统的千秋功业急于求成。”
如果他还有更多的时间,永成帝可以自己把辽州打下来,或是再亲自教导老四几年,把他为帝三十多年的经验与教训都传授给老四。问题是永成帝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越是如此,永成帝越怕他选的新太子也藏了一些他没能看穿的毛病。
最让永成帝难过的是,就算老四藏了些毛病,老四也比早已显露出一身毛病的两个哥哥强,他再找不到比老四更合适的人选了。
十月二十二,永成帝迎来了他七十岁的大寿庆典。
纵观史书,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皇帝都算是非常长寿了,然而入秋后就病倒的永成帝也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前两年还能高坐龙椅与文武大臣们把酒言欢的开国皇帝,寿宴上只拄着拐杖露了一面,陪同样被族人推进宫的定国公李恭碰了碰酒樽浅饮一口酒,再交待众臣尽管把酒言欢,永成帝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了。
大限将至,永成帝开始宣一位位重臣单独说话。
文臣们还好,除了大理寺卿林邦振实在老迈辞官养老去了,从中书省的两位丞相到六部尚书到御史台、京兆尹,都是永成帝信任的贤臣,尽管也都有五六十岁了,却足以再辅佐新帝三五年甚至十年,直到新帝利用这段时间提拔属于他的新一批肱股之臣。
帝位交接的过程中,手握兵权的武将才是关键。
永成帝最先见的是御林军统领张吉。
张吉今年也有五十八了,是个独来独往的孤臣,无妻无妾无儿无女,百姓们都传他生来就是要给永成帝护驾的,除了护驾再无所求。
永成帝当着张吉的面对太子道:“你若信任张吉,趁张吉还有力气,就让他再做几年御林军统领,你若另有更好的人选,朕马上提拔你举荐的人做御林军统领,罢了张吉的职厚赏他一笔金银,送他回故土安度晚年。”
张吉落泪道:“臣这条命是皇上给的,皇上在臣就在,皇上若去了别处,无论何处,臣都继续追随您左右。”
永成帝:“朕的寿数到了,想留也无法多留,你还年轻,好好地活着,不用着急去寻朕,朕在九泉之下有那么多的将士,不缺护驾之人。”
君臣俩说完话,太子才红着眼眶朝张吉行礼道:“父皇信重统领,我也信重统领,愿统领助我顺利继承父皇交付的江山大业。”
张吉涕泪横流地磕了三个头,誓死效忠皇上与太子。
张吉走后,永成帝连续召见了三大京营统领。
东营统领李巍如今是太子的岳父,自然会效忠太子。
李巍表完忠心退下后,永成帝对太子道:“李恭父子均是忠正良将,朕之前把李巍的女儿指给你做侧妃并非不信任李家,怕他们因为你大嫂被流放岭南生怨,而是要绝了有心人要离间你与李家的卑鄙算计,总之你记住,大周讨伐殷国离不了李家,你切不可寒了李家兄弟的心。”
太子明白。
永成帝:“重用李家归重用李家,太子妃贤淑明理是皇后的不二人选,郅哥儿小小年纪亦资质过人,你不可因后宫犯糊涂。”
太子正色道:“父皇放心,儿臣敬重太子妃,郅哥儿更是儿臣亲自教养长大的,在儿臣这里没有人能越过她们母子。”
永成帝信不信都没办法,只能一一提醒儿子。
接下来见的是西营统领英国公高焜,高焜是皇子们的亲舅舅,哪个皇子继位都不会改变他的富贵,所以他对太子的忠心也不用怀疑。
最后是南营统领梁必正,一个身形魁梧走路带风的老将。
永成帝笑道:“当初朕怕齐王跟太子争储闹事,不得不从你那挑了个女儿嫁给齐王做侧妃安抚于他,你可恼朕?”
梁必正满不在乎地道:“皇上多虑了,臣都不记得臣有几个庶女,能有一个为皇上效力,是她的福气也是臣的福气。”
永成帝:“那朕再从你那选个女儿给太子做妃嫔如何?”
梁必正大笑:“那敢情好,臣有三个女儿分别许了皇上的三个儿子,满京城的勋贵都没有比臣更有面子的。不过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臣也有忠心要表,皇上愿意抬举臣的女儿,那是皇上的恩德与臣父女的福气,可不管臣的女儿嫁了哪位王爷,臣唯一忠心的只有皇上以及皇上选出来的新君,臣这份忠心天地可鉴,愿皇上、太子明察。”
收起玩笑,梁必正面容坚毅地道。
在永成帝的示意下,太子亲手扶起了梁必正。
梁必正看看面前的太子,又笑了:“不是臣阿谀奉承,臣说实话,在臣心里,齐王与顺王两位殿下的贤德加起来也抵不上太子半成。”
顺王喜欢他的西域宝马,只会想着掏银子跟他买,换成齐王,齐王敢直接跟他抢,抢不到索性杀了他的马。
只有眼前这位太子,会论功行赏赐他新的西域宝马。
这帮老的文臣武将都愿意拥护太子,永成帝解决完一件大事,递了一张名单给太子:“这是一批朕认为将来可辅佐你的新人,文官武官都有,等朕去后,你慢慢观察吧,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算父皇看走了眼。”
“父皇!”太子双手捧着名单跪到父皇面前,泪如雨下。
永成帝摸了摸太子的头:“莫哭莫哭,早晚就是这几天了,你把父皇的唠叨放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太子哽咽道:“父皇所说的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儿臣更记得父皇的开国之艰兴国之劳,或许儿臣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父皇的半成功绩,但儿臣一定会努力不辜负父皇所托,不叫官民唾骂儿臣昏聩,不叫后人责备父皇选错了储君。”
这话还算坦诚,永成帝满意地笑了。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开国皇帝驾崩,太子奉遗诏继位,次年启用新的年号——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