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芙母子俩抵达皇城供外命妇们进出的宫门外面时, 李妃派来引路的刘公公已经在此等着了。
罗芙先与刘公公见礼,再按照规矩将她受封正五品诰命夫人的腰牌与李妃发出的宫帖交给御林军卫兵核查。萧瑀的太子少师只是兼任,主职乃正五品察院院正,所以罗芙的诰命依然是正五品, 除了每年可得一百八十两的俸禄, 这诰命还给了她见官免跪之权。
卫兵核查过后, 罗芙母子便可以进宫了。
刘公公想直接带罗芙去西宫, 罗芙却望着中宫的方向道:“臣妇也急着去给李妃娘娘请安, 但按照规矩,臣妇是不是得先去拜见皇后娘娘?”
刘公公笑道:“皇后娘娘待人随和, 最不喜拘于礼数,且我们娘娘昨日就跟皇后娘娘请示过了,夫人直接去延福宫便可。”
罗芙迟疑片刻, 终归还是胆小怕事似的道:“臣妇很久没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今日承蒙李妃娘娘召见,臣妇既然进了宫,还是按照规矩先去拜见皇后娘娘吧,以免在殿中侍御史那边落下失礼于皇后娘娘的把柄。”
刘公公:“……”不愧是萧御史的夫人,连御史台殿院御史们可以弹劾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怕惹李妃不高兴, 刘公公继续试图让罗芙听他的, 罗芙却坚持要先去中宫, 两人在宫门旁边逗留得太久, 惹得御林军卫兵都频频朝他们看来,最后刘公公实在说不过罗芙的大道理, 只得带着人往中宫走,再在中宫门外托人进去通传。
中宫主殿,谢皇后正在陪长女夷安公主说话。
十五岁的夷安公主特意挑这个时候过来, 为的是与母后打赌:“我赌三夫人会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呢?”
谢皇后只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赌的,三夫人来与不来都有她的为难,我不会介怀。”
夷安公主只是容貌随了母后,气韵高洁如月,内里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母后什么都无心去争,不在意固然可以少生很多闲气,却也会纵得旁人得意嚣张,野心大的人欲壑难填,兴许有一日人家连母后的中宫都想抢过去。”
谢皇后很想说,她并不稀罕这皇后的尊荣,谁有本事争就拿去好了,不过她并非孤身一人,不能那么率性而为。
“好啦好啦,夷安放心,母后心里有数的。”谢皇后安抚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就在此时,宫人来传话了,说忠毅侯府三夫人求见。
母女俩相视一笑。
稍顷,罗芙带着泓哥儿,规规矩矩地给谢皇后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谢皇后坐在椅子上没动,等罗芙站起来了,她才问:“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尤其是与你们这些亲近之人,为何还要如此?”
她不喜欢虚礼,但别人非要行,谢皇后也不是抢着去拦的热络性子。
罗芙摸摸泓哥儿的脑袋瓜,笑着道:“我还记得当年娘娘册立太子妃的大典时,正赶上我怀着泓哥儿,太后娘娘免了我的大礼,可我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给娘娘补上少了的那次跪,这不,今日我不但补上了,还多补了一个。”
谢皇后翘起了嘴角,愉悦的目光落到了眨眼就三岁了的泓哥儿脸上。
泓哥儿也在观察娘亲口中的像月亮一样美的皇后,看得一双黑眼睛眨都不眨。
谢皇后柔声问:“为何如此看我?”
泓哥儿:“母亲说您像月亮一样美,我在看您究竟哪里像月亮。”
谢皇后:“……”
夷安公主扑哧笑了出来,还是个少女的她离开椅子,弯腰凑到泓哥儿面前,故意逗小孩子:“那你发现母后哪里像了吗?”
泓哥儿摇摇头:“皇后娘娘比月亮好看多了,月亮上有灰灰的东西,皇后娘娘肤如凝脂……”
罗芙及时捂住小家伙的嘴,红着脸道:“小孩子不知从哪听来的戏词,娘娘千万别跟他计较。”
就算肤如凝脂是夸人的,男人当面用这词夸一个女子也属于轻浮之举,三岁的男娃也不行!
谢皇后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同样肤如凝脂的罗芙,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萧瑀这般夸赞夫人却被旁边的幼子记住了的温馨场景。
夷安公主很喜欢泓哥儿,要带小家伙去她的椅子上喂他吃糕,谢皇后不赞同地道:“还是先让三夫人去李妃那吧,别让李妃久等了。”
谢皇后不在乎李妃的心情,但心情差的李妃可能会发泄到罗芙身上。
夷安公主:“吃一口总行吧?我都邀请泓哥儿了,总不能食言。”
罗芙忙道:“不急不急,泓哥儿还没吃过宫里的糕点呢,多谢公主赐糕。”
趁着一大一小在那边分糕吃,罗芙凑到谢皇后身边,一边抓住机会多看看美人,一边小声埋怨道:“长公主一除服就约我去跑马了,跑完马我就天天盼着娘娘的帖子,没想到宫里最想我的不是娘娘,反而是以前没说过几句话的李妃……”
谢皇后:“……我是想着菊花开了办场花宴,正式宴请京城的内外命妇,之后再像太后那样办几场小宴,哪又料到李妃对夫人的思念尤甚我对赏菊的雅兴呢?”
两人一个借李妃怨一个拿李妃讽,流露出来的亲昵之意却是一样的。
一两句趣话,几个揶揄的眼神,瞬间就把前面被重重宫墙分隔的那三年时光都给填平了。
表过“忠心”,罗芙带着吃了一整块小糕的泓哥儿离开中宫,随着那位刘公公去了李妃的延福宫。
李妃正在生气,气她给罗芙脸面,罗芙居然将她的抬举踩在了脚底下。
“叫她们在外面等着!”听到宫人的通传,李妃不假思索地道。
另一位受邀的女客窦氏,即新任中书舍人陈汝亮的儿媳也就是李妃的表嫂连忙凑到她耳边劝道:“娘娘,这西宫到处都是宫女太监,说不定就有谁的眼线,若被人传出去您邀请萧御史的夫人却任由其在宫外久候,恐怕……”
萧瑀如今可是咸平帝面前的红人。
李妃听进去了,这才叫人把罗芙母子领进来,毕竟她抬举罗芙,为的就是跟萧瑀示好,免得萧瑀那愣头青跟杨盛一样都反对舅舅进中书省。萧瑀虽然没有干涉吏部官员调动之权,架不住皇上被大臣反对多了,可能会询问萧瑀的意见。
李妃压住了怒气,她的一双儿女可都在身边呢,无论三岁的二皇子还是两岁的二公主,都是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完全能够看懂大人脸色的年纪,尤其是被母妃爱如珍宝温柔呵护、被身边的宫人捧惯的二皇子,亲眼看见母妃得知萧家三夫人去了中宫后的怒容,又亲耳听见母妃不想让三夫人母子进来,二皇子就先不喜欢那对儿母子了。
罗芙带着泓哥儿进来后,同样先给李妃行礼。
李妃笑得仿佛什么不快都没发生一样,热络地给罗芙赐了座,还把泓哥儿叫到身边想要抱抱。
“不许母妃抱他!”本来就坐在母妃身边的二皇子突然跳下罗汉床,伸手就朝泓哥儿一推,把毫无准备也没怎么跟人打过架的泓哥儿推了一个屁股蹲儿。
罗芙心一提,差点就要站起来,硬生生忍住了。
泓哥儿屁股先着的地,摔得不疼,受惊更多,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娘亲。
罗芙这才鼓励地问道:“泓哥儿能自己站起来吗?”
泓哥儿点点头,站起来后直接回到娘亲身边,依赖地半靠着母亲,黑眼睛不解地看着那位二皇子。
李妃转过二皇子的小肩膀,虽是质问面上却带着笑:“夏哥儿做什么呀,那是蛮儿啊,我与父皇经常跟你提到的萧院正家的蛮儿,你不是也很想见见他吗?”
二皇子瞪着泓哥儿道:“我等了他那么久他都不来,我不喜欢他!”
这话真说到了李妃的心坎上,她看了罗芙一眼,刚要哄好儿子略过这个话题,外面突然传来宫人的通传:“皇上驾到!”
这下子,殿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身穿蓝底织金龙袍的咸平帝跨进来,罗芙、窦氏分别带着自己的孩子跪下接驾。
李妃则牵着二皇子、二公主迎到了咸平帝的身边,两个小的亲昵地抱住咸平帝的两条腿,李妃惊喜地问:“皇上怎么过来了?”
咸平帝是来看萧瑀的儿子的,前晚听李妃要召见母子俩他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腾出时间才没跟李妃说,刚刚在御书房批完折子,料想罗芙母子还没走,他便来了这边。
咸平帝先免了众人的礼,然后抱起二公主,边走向主位边问二皇子:“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叫唤,不喜欢谁啊?”
二皇子没瞧见母妃的眼色,气冲冲地指着泓哥儿道:“父皇,我不喜欢他,他叫我等了好久!”
罗芙赶紧赔罪:“是臣妇进宫后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来回来去路上耽误了功夫,还请二殿下息怒。”
二皇子:“明明是母妃叫你进宫的,你为何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咸平帝猛地沉了脸,呵斥道:“放肆,那是你的母后!”
二皇子小身子一抖,然后哇地一声哭了,扑到了母妃怀里。
李妃又气亲儿子年纪小还不会耍心机,又恼咸平帝在表嫂与罗芙面前不给她留情面,眼中含泪道:“皇上息怒,是我太盼着见蛮儿了,早早把夏哥儿叫过来一起等着,他年纪小没耐性,并非存心对姐姐不敬……”
咸平帝:“都是你们惯的,明日起所有皇子公主都继续去中宫晨昏定省。”
皇后喜静,懒得与妃嫔皇子们应酬,早早免了那一套晨昏定省,然妃嫔明白皇后的宽仁,孩子们却懵懂无知,必须把这规矩捡起来,以免惯得他们眼中没了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