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九月初八, 左相杨盛庆六十大寿,咸平帝特意给了左相一日寿假,并允许受邀为左相祝寿的文武官员可在巳正时分下值,未正时分返回官署当差, 中间足足两个时辰, 足够主宾优哉游哉地吃完一顿寿席了。

忠毅侯府是左相府的亲家, 罗芙几婆媳带着孩子们早早就随杨延桢过来了, 等女客们陆续登门, 罗芙、李淮云也会帮忙招待一下,务必使每位来客都如沐春风。

杨盛穿了一套崭新的深紫色锦缎长袍, 花白的头发与长须打理得一丝不乱,对着萧家的几个孩子笑得和蔼可亲,还把最小的泓哥儿抱起来逗了逗:“长了一副小神仙模样, 以后可以学你爹的才华, 千万别学他说话。”

泓哥儿不解:“为什么不能学父亲说话?”

邓氏毫不客气地揭亲儿子的底:“因为你爹说话很难听,我跟你祖父都嫌他。”

泓哥儿看向娘亲:“我娘……”

罗芙:“娘也不爱听,蛮儿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站在旁边的左相夫人徐氏、杨家的儿孙们都笑了。

女客与孩子们不用当差,来得都很早,等过了巳正时分, 杨盛就带着两个儿子、年长的孙子们一同去第一进院等着了, 没多久, 右相薛敞带着六部尚书、御史大夫、大理寺卿、中书省的两位侍郎以及一干与他共事很久彼此都熟悉的四、五品官员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巷子尽头, 另有一些官职不高却受左相赏识的年轻官员。

两帮人一遇上,简直跟乾元殿前开了个小朝会似的, 祝寿的一个个地说着贺词,过寿的杨盛眼睛跟嘴都快不够用了,只管自谦与道谢。

送了一大波文臣们进去, 城内城外的武官们骑着骏马陆续到来,无官一身轻的萧荣也特意从里面跑了出来,帮着亲家招待他熟悉的公侯与高阶武官们进去,对他的另一个亲家定国公李巍笑得格外热情。

萧瑀跟着文官们一同进来,到了后发现左相大人竟然是按照官署安排的来客席位,只有各官署的主官与一帮公侯统领们被安排进了正厅,像萧瑀官居正五品察院院正,就与御史台两位中丞、两位院正以及两个扬名朝野的御史坐在了院子里的同一大桌,而他的姐夫裴行书坐在了吏部那一桌。

“这样好,同桌的都是熟面孔,少了客套应酬,大家吃喝都自在。”

好几桌都传来了类似的赞词,只有萧瑀这桌,除萧瑀之外的六人互相对个眼色,再不约而同地瞥了眼怡然品茶的萧瑀——萧瑀无疑是个尽职的好御史,但绝不是一个讨喜的好同僚,御史台没人愿意与萧瑀同桌用饭!

笑谈声中,杨盛引着最后一波武官回来了,众人再次起身为左相大人贺寿。

杨盛是真高兴啊,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说了一些场面话,便叫众人先享用茶果,正席要等已经打过招呼的咸平帝到了后再开始。

众官来得早,并不饿,目送左相进了重臣云集的正厅后,大家落座继续畅谈。

午时左右,杨家派出去留意圣驾的小厮兴奋地跑了回来,说帝驾就快进杨府所在的兴道坊的坊门了。

杨盛立即率领一众官员出去接驾,包括夫人徐氏也领着女客们跪在了后面。

咸平帝跨下御辇,先免了众人的礼,再赐了杨盛他亲手题写的祝寿匾联。

能得帝王亲自登门祝寿已经是一个臣子梦寐以求的殊荣了,杨盛跪捧着御书匾联,热泪盈眶。

咸平帝扶他起来,君臣带头朝摆席的正院走去。

咸平帝不可能真的留下来陪众人吃完整席,开席后给寿星翁杨盛敬一杯酒,简单品尝两道菜肴就准备回宫了,跨出正厅前特意叫院子里的官员们继续坐着吃席,不许如接驾时那般大动干戈地送驾,乌泱泱的一大群,咸平帝并不喜欢。

皇上口谕如此,各桌的官员们不敢不从,只是放下筷子稳稳坐着,神色恭敬地目送咸平帝。

杨盛的熟面孔也是咸平帝的熟面孔,咸平帝进来时官员们还在后面跟着不曾落座,此时咸平帝从正厅出来,才注意到官员们是按照官署安排的坐次,离正厅门口最近的便是中书省一桌,两位中书侍郎在,六位……不,只有五位中书舍人,少了才入京的陈汝亮。

帝王的那一眼扫得快收得也快,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等到帝驾离开杨盛等人又回来了,大家便高高兴兴地吃席了。

回宫后的咸平帝脸色却十分难看,人还走在宫道上,先派人去中书省宣陈汝亮到乾元殿候着。

几乎咸平帝才跨进中殿,陈汝亮就到了。

“进来!”免了薛公公的传话,咸平帝直接朝着外面喝道,是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怒火。

陈汝亮战战兢兢地进来了,进门后飞快地瞧了对面的帝王一眼便赶紧垂下视线。

陈汝亮的父亲在先帝朝时曾官居礼部侍郎,祖父曾祖父在前朝也都当过官,所以陈家乃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只是没出过丞相、六部尚书等一二品的高官而已,这也是当年老定国公从陈家给丧妻的长子挑了个续弦的原因——定国公的爵位已经够高,又掌兵权,不宜再结同样门第显赫的亲家。

陈汝亮今年四十八岁,五官周正文质彬彬,大抵是从郡守破格升上来的,他这个中书舍人当得底气不足,所以进京以来都没怎么直视过哪个高官同僚,说话也唯唯诺诺,生怕不小心得罪了谁。

咸平帝看他这样就来气,直接问道:“今日左相过寿,你为何没去?”

陈汝亮似是没料到皇上会问这个,愣了愣才面露苦涩,低着脑袋道:“臣初来京城,与左相并无私交,故而并未收到左相的请帖。”

咸平帝早就猜到了,如今亲耳听到陈汝亮的证实,咸平帝抓起桌上的茶碗便狠狠朝地上掷去:“朕已经给了他台阶下,他明知朕要用你却故意在中书省在满朝文武面前给你难堪,究竟是何居心!”

真以为他想给那老匹夫祝寿啊,是萧瑀提醒他要考虑京城的官民如何看他,咸平帝才主动让了一步,杨盛倒好,当着他的面感激涕零,回头却连一张寿宴的请帖都吝啬给他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杨盛可有把他放在眼里?

再想到他刚刚还去了杨府,还当着那些都知道杨盛没请陈汝亮的重臣的面笑着给杨盛敬酒,咸平帝就恨不得再去一趟,一剑刺进那老匹夫的胸口!

“皇上息怒!”面对摔得粉碎的碎瓷片,陈汝亮扑通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哆哆嗦嗦地哭泣道:“都怪臣没用,臣在地方没做出过显著的政绩,入中书省这段时日也笨手笨脚常常犯错,所以左相只是不喜臣才干平平却凭借姻亲得了皇上的重用,绝非是针对皇上……”

背着手来回踱步的咸平帝脚步一顿,盯着跪在那的人问:“你在中书省常常犯错?”

陈汝亮惭愧地道:“是,臣不知诏旨制敕该如何草拟,初审工部递过来的奏折时分不清轻重缓急……”

咸平帝:“你刚进中书省,二相该亲自或是安排侍郎、舍人带你一段时间,难道这么久一直都没有人教你?”

陈汝亮刚摇了两下头,马上又急着点头道:“有,有的,是臣愚钝,总是学不好。”

咸平帝能信才怪,定是左相不满他执意提拔陈汝亮,故意刁难陈汝亮!

气得又摔了一个茶碗,咸平帝走到窗前,死死地盯了杨府所在的方向许久,急剧起伏的胸膛才平复下来,没去看陈汝亮,只冷声吩咐道:“今日左相祝寿,看在他为相十几年素来勤勉的份上,这次的事朕不跟他计较,但你在中书省好好盯着他,下次左相再有失职之举,无论轻重大小,你立即来报朕。”

陈汝亮畏缩地犹豫了下,才中气不足地应是。

咸平帝斜了他一眼:“这天下是朕的,中书省也是朕的,左相只是辅佐朕执掌中书省,你莫认错了主子。”

陈汝亮猛地打个哆嗦,意识到什么,他仰起头,迎着咸平帝冰冷的目光,豁出去似的道:“皇上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咸平帝随意一挥手,打发了他。

陈汝亮躬着腰倒退出去,离开乾元殿就快步赶回中书省的膳堂继续吃他才吃了一半的饭。膳堂里当差的小公公扫眼已经空荡荡的膳堂,莫名觉得这位陈大人很是可怜,上前问道:“大人的饭菜凉了,小的为大人重新换份热的?”

陈汝亮又意外又感动,端着碗朝小公公笑了笑:“无碍,以前我在地方,忙的时候也常吃冷饭,都习惯了。”

小公公就觉得陈大人笑起来很温雅,人也肯定是个好官,只可惜没在京城任过职,才受了左相等中书省官员的排挤。那可是左相啊,左相不给陈大人好脸,底下的官员谁敢擅自帮扶陈大人?

饭毕,陈汝亮回了值房,埋头整理手上的公文。

未时一刻左右,去杨府吃席的两位侍郎、五位中书舍人回来了,其中五位舍人与陈汝亮在同一个值房。

见陈汝亮略带紧张地朝他们打了声招呼,打完就继续勤勤恳恳地做事,五位舍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同大多数京官一样,这五位舍人也都不服陈汝亮的政绩,不服他轻轻松松就与他们平起平坐了,但陈汝亮进了中书省后一直都老实巴交的,被左相刻意挑刺斥责也毫无怨言,没仗着有个受宠的外甥女就去御前告状,这种老黄牛的性子便勾起了他们的同情。

可惜,同情归同情,他们不可能为了陈汝亮去与左相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