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萧瑀进谏后的次日便是四月三十, 端午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日,罗芙、罗兰姐妹俩早就定好了这日两家一起去甘泉镇给爹娘送节礼。

泓哥儿很喜欢去城外的外祖父外祖母家,虽然那边不如侯府的房子气派,可外祖母在后院种了菜养了鸡, 泓哥儿既喜欢帮外祖母除草抓虫喂鸡捡鸡蛋, 也喜欢坐在外祖父怀里看他跟别的老者下棋, 若能跟镇上的孩子一起玩就更好了。

“爹, 你怎么这么走路?”

吃完早饭往外走时, 泓哥儿忽然注意到了父亲别扭的走路姿态,好像故意不让膝盖弯曲似的。

罗芙笑道:“你爹在外面摔了个大跟头, 膝盖摔破了两块儿皮,现在要结痂了,一弯就疼。”

并不知道内情的泓哥儿挺担心父亲的, 抓住父亲的手想要亲眼看看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萧瑀:“……上车了再给你看。”

泓哥儿:“你不骑马了?”

罗芙:“骑马也会疼。”

萧瑀:“……”

因为罗芙姐妹俩喜欢坐在一块儿, 今日萧瑀特意多准备了一辆马车,出城两家汇合后,他客气地邀请裴行书与他同车。

裴行书以为这位妹婿是嫌初夏的阳光太晒,提前讲究起来了,正好他也想跟萧瑀谈谈, 便将坐骑的缰绳拴在车后, 他坐到了萧瑀车中的侧位上。

等马车离城门远了, 车外没了络绎不绝的行人, 裴行书才感慨道:“元直昨日在朝会上以小见大巧言进谏,当真是字字千金发人深省, 忠君爱民之心着实令人钦佩。”

萧瑀:“前日我被御林军往外抬的时候,好像看见姐夫了。”

裴行书:“……我随同僚出去时并不知道犯事的官员是你。”

萧瑀:“我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有想过姐夫会不会来扶我一把。”

裴行书:“……我以为元直去御书房进谏时, 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死都不惧,又岂会在乎那点小摔小打?”

互相调侃两句,连襟俩相视一笑,萧瑀道:“说实话,以后再有类似的处境,姐夫不必扶我也不必为我多言,我于国问心无愧,却有愧于家人,与其让姐夫为我见罪于皇上朝臣,我更希望姐夫能稳立朝堂,代我庇佑家小。”

裴行书也没有说些让萧瑀谨言慎行的无用之话,毕竟当年萧瑀在殿试上第一次被御林军带走的时候,他这个姐夫就坐在几步之外。

甘泉镇到了,裴行书先下车,正要去后面的马车旁扶女儿,头顶忽然响起妹婿的声音:“有劳姐夫扶我一把。”

裴行书:“……”

碍于膝盖不适,萧瑀坐进岳父家的堂屋就不再动了,一会儿听姐夫陪岳父说话,一会儿看泓哥儿在后院东跑西跑。这孩子似乎有些像他祖父,去京城那些高官勋贵之家做客时俨然一个无可挑剔的侯府小公子,到了镇上又能跟农家孩子打成一片,仿佛骨子里还留着老萧家祖宗的乡野之气。

“外祖父、大姨夫快看,我又捡到一个鸡蛋!”

一阵咯咯哒的鸡叫之后,泓哥儿兴奋地跑了过来,右手里抓着一颗浅黄褐色皮的蛋。

罗大元笑眯眯道:“蛮儿真厉害,等会儿让厨房拿这个鸡蛋给你蒸鸡蛋羹。”

裴行书也夸了两句。

泓哥儿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就见父亲正盯着他脚下,泓哥儿立即朝父亲抬起一只脚:“我看着的,没踩到鸡粪!”

然而没等他说完,萧瑀就站起来闪身避开了,动作之利落,一点都不像膝盖受了伤。

罗大元、裴行书:“……”

西屋里头,王秋月娘仨听到笑声挑帘往外看了看,看完又把帘子放下了,王秋月习惯地跟两个女儿骂那个最不懂事的儿子:“嫌我总催他去看病,现在休沐也不愿意回来了,问了就是正好轮到他当值走不开,你们俩住在城里,替我管管他。”

罗兰嘴上应着,趁母亲不注意时狐疑地看了眼妹妹,总觉得妹妹帮着弟弟瞒了她什么。

罗芙确实瞒了,因为过年的时候哥哥不敢直视她,也不再是之前被长公主抛弃后的那副消沉模样,罗芙就猜到哥哥肯定又得了长公主的宠幸,但哥哥与长公主都不想主动告诉她,罗芙便当做不知情吧。

五月初三,谢皇后邀了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与罗芙进宫打牌。

其实谢皇后对打牌兴致不高,可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不喜欢陪她探讨文棋字画,拉着罗芙论风雅又有胁迫她之嫌,谢皇后就只能每个月安排一场牌局,叫三人进宫维持情分。

“这个月怎么这么早?”

来得最迟的康平随口问道,以前四嫂都是在月中前后叫她们。

谢皇后笑道:“天越来越热,再迟了你可能不爱出门了。”

四人移到牌桌上后,康平看着坐她对面的罗芙直笑:“听说你家萧瑀被御林军扔出了宫门?”

罗芙故作恼状:“殿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康平:“当众出丑的是他又不是你,你不是早都习惯了吗?哼,若不是他管得宽,皇兄真修一座千万两银子的新西苑,我也能年年过去住一段时间享福。”

在银钱这事上,罗芙与长公主根本就是两路人,说不到一处去的,所以罗芙不接话就是。

谢皇后提醒康平道:“皇上都改了主意,妹妹就不要提了。”真把皇上的享乐之心重新勾起来,便是辜负了萧瑀的一番苦心。

顺王妃不敢妄议皇上,又想插两句话,就问起了萧瑀:“萧瑀摔得重不重,没受伤吧?”

罗芙笑笑,叫三人放倒牌,她站起来学了一段萧瑀在家中的走法:“别看他在外面逞强,其实怕疼得很,不过两块儿破皮而已,当晚我给他涂药时他就呲牙咧嘴的仿佛在受刑,前两天随我回娘家,他下个马车还让我姐夫帮忙扶了一把,我都没眼看。”

三位贵人都笑。

康平道:“皇兄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真把他的腿摔断,看他第二天还怎么进谏。”

罗芙坐回来,很是感激地道:“是啊,那晚他跟我说第二天朝会他还要继续进谏时,我都吓死了,问他是不是非要撞破脑袋,他却跟我说,皇上是仁君,气成那样也只是对他小施惩戒,那么皇上一定也会仁爱天下万民,事实证明,果然他比我们这些远离皇上的小百姓更了解皇上。”

谢皇后淡笑着点点头。

康平回忆片刻,道:“四哥确实宽仁,当年换成我自己占桥赏月,萧瑀来扫兴的话,我肯定叫人把他丢下水。”

罗芙:“……幸好皇上也在,不然萧瑀落水不要紧,第二天他肯定要去御史台告殿下的状,那殿下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场扫兴了。”

康平第一个大笑起来。

牌局结束,罗芙三人告退出宫了,谢皇后去赏了赏摆在殿内的几盘花,也算站着活动筋骨。

用午膳之前,咸平帝过来了。

这次牌局就是咸平帝提醒谢皇后安排的,谢皇后知道他好奇萧瑀进谏前后的言行,就主动讲了起来,先说萧瑀膝盖的伤。

咸平帝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想想萧瑀在大殿上从容不迫的丰姿,再想想他躺在夫人面前连连叫痛的场景,蓦地打了个激灵。萧荣也不像会宠惯萧瑀的慈父啊,怎么把萧瑀养成了这样,他四岁时摔疼都不会表现出来了。

听到萧瑀挨了摔还在夫人面前夸他是仁君时,咸平帝心里很是舒畅,至少对萧瑀,他确实很宽仁。

最后听到罗芙与妹妹的俏皮话,不苟言笑的咸平帝都翘起了嘴角,再一回想,十几年了,萧瑀那张嘴是一点都没变。

过了几日,宫中收到扬州会稽郡进贡的杨梅,每一颗都有荔枝大小,红得鲜翠欲滴,味道酸甜多汁。

杨梅味美,但运送起来麻烦,送到地方后还要先把不新鲜的、坏掉的果子剔除掉,真正送到宫里的只有九篮而已,每个篮子里的杨梅最多装四盘。

杨梅就是要吃新鲜,咸平帝没有留一部分第二天再吃的打算,堂堂帝王也没有那么小气。

他这边留一篮,谢皇后与三妃各一篮,妹妹一篮,二哥三哥分一篮,剩下两篮按盘赏赐给文武大臣。

萧荣没得到赏赐,萧瑀得了,一盘九颗。

家里的五个孩子肯定要一人分一颗的,剩下四颗由罗芙做主,婆媳四个也是一人一颗。

没大杨梅吃的萧荣看向老大、老二。

萧琥、萧璘:“……”爹您堂堂侯爷也没能给家里挣盘杨梅回来啊。

四个大孩子孝顺,让厨房把他们的切成一半,这样祖父与三位爹叔伯都能尝尝味道。

泓哥儿最小,所有人都让他自己吃一颗。

吃东西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管够时再稀奇的东西也会变得普通,份量越少吃得越可怜巴巴,普通的东西都会变得无比美味。

回到慎思堂,罗芙就跟萧瑀念叨起来:“小时候我在家常吃杨梅,可好像从来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过,酸甜都恰到好处,怎么办啊,我还想吃。”

萧瑀:“……宫里肯定还有,我再去跟皇上讨一盘?”

又是不正经的,罗芙拧他。

萧瑀:“走,我带你去坊市看看,挑点最新鲜的本地樱桃解解馋。”

夫妻俩说走就走,还把泓哥儿也带上了。

连着吃了三天的樱桃,罗芙终于意识到不对,请来郎中一号脉,果然是喜脉。

把萧瑀高兴的,上朝时都隐隐透着一股喜气。

等咸平帝辗转从谢皇后口中听说萧瑀夫人是在吃了他赏赐的杨梅后突然嗜酸跟着查出喜脉时,咸平帝忽然觉得,他跟萧瑀之间确实有些玄妙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