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并非所有通向郡守府的街道都被义城百姓堵得严严实实,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续有守城营兵赶来救驾,因此,当帝驾即将抵达南城门这边的时候, 后面的殷国伏兵基本已经完全被断后的御林军与赶来的营兵围堵, 再无生路。

咸平帝胸口的伤让他无法大动, 只能躺在车内, 车外, 赵羿、萧瑀、陈汝亮等人却看到了被守城营兵用刀逼退到两侧的义城百姓,真的全是老弱妇孺, 上到头发灰白的老人,下到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无力突破周兵的大刀扑上来, 却个个都满眼仇视地盯着他们。

地上倒了几个周兵, 萧瑀询问过后才得知因为咸平帝下令不许诛杀拦截的普通百姓,有的百姓却身藏剪刀、菜刀等利器,混乱中扎伤、砍死了一些周兵。

陈汝亮眼中含泪,对着那些义城百姓哭诉道:“我大周皇帝仁德,宁可以身犯险也不忍命令将士们屠杀辽州的平民百姓, 你们竟对我大周将士下此毒手, 可对得起天地良心!”

声音传出去, 有的百姓低下了头, 有的百姓依然死死地盯着帝驾。

萧瑀始终沉默,目光依次扫过那一个个穿着中衣甚至赤着肩膀就跑出来的义城百姓。

作为君主与臣子, 是该支持天下一统彻底终结战乱,然则作为百姓与小兵,无论从属哪国, 都注定要承受战事之苦。

天亮之际,萧璘几位指挥来御前复命了,铠甲上都沾了血,还有人受了伤。

经过一晚的杀戮,城中共留下三千多具殷兵尸体,这是死在混战中的。另有五百多殷兵试图藏身百姓之家,被周兵发现后有三百多人拼命抵挡继而丧命,余者被活捉。此外,还有部分殷兵通过地道朝城外逃窜,萧璘等指挥判断出地道的大致走向后,派骑兵与黑犬一路追踪过去,活捉或诛杀了共三百余人。

“臣等已经派兵继续去附近搜捕了,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殷兵纵马逃离。”

咸平帝虽未被殷国伏兵偷袭成功,但他有伤在身,折腾了一夜胸口又疼了起来,此时只能躺在城营这边的一间屋子里。

闭着眼睛,咸平帝艰难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另一位御林指挥明显呼吸加重,握紧双拳道:“御林军阵亡两千五百余人,伤八百。”

御林军要护驾,最初都聚集在一处,殷国伏兵中的弓箭手只要对着人堆放箭便可,阵亡的御林军大多都死于弓箭。

咸平帝听了,全身的筋肉都是一缩,胸口也更疼了。这次护驾的五千御林军,从指挥到卫兵全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一个卫兵的面孔他都细细看过,纵使不可能人人都叫得出名字,咸平帝也视他们为亲信,结果短短一夜,五千个英勇健硕的儿郎竟折了一半!

“请皇上爱惜龙体!”守在旁边的两位御医见咸平帝面色不对,连忙劝道,同时上前为咸平帝检查龙体。

陈汝亮及时将萧璘等武官带了出来,他没劝萧瑀,萧瑀自己出来了。

武官们去忙了,陈汝亮请萧瑀移步,停下来后,他朝萧瑀惭愧道:“早知殷帝、殷民如此狠毒,下官当初真该听大人的,一起劝谏皇上才是。”

萧瑀望向辽东,叹道:“谁又能预料殷帝竟能藏下这么一支伏兵。”

他猜测,殷帝留下这四千伏兵主要是为了截断辽河西岸的大周粮道,地道另一头设在城内,一则为了方便通过城中百姓打探消息,一则为大周新帝可能会住在城内做刺杀准备。先帝曾经亲口承认殷帝擅长用兵,今日萧瑀身临其境,才真正领教了殷帝的用兵如神。

陈汝亮附和地叹口气,转而问道:“依大人看,接下来我们是继续住在城内,还是?”

萧瑀:“稍后听御医怎么说吧,当以皇上的龙体为重。”

咸平帝喝了药要休息,萧瑀同陈汝亮、赵羿打声招呼,去伤兵营了。听二哥说,罗松命大从混战中活了下来,但他先是肩膀中了一箭,砍断箭杆与殷兵短兵相接时腰间又挨了一刀,虽然连杀七个殷兵立了战功,如今也彻底没了再战之力。

到了伤兵营,萧瑀找到罗松时,这位跟他差不多高却比他壮了几圈的妻兄竟然在偷偷地掉眼泪。

一抬眼瞧见妹夫,罗松连忙用完好的右手抹了一把眼睛。

萧瑀见他左肩、腰间都缠了一圈白布,伤口处分别洇出一团血迹,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幸好夫人不在,否则定会哭成泪人。

罗松:“……还好,我不是因为疼才那个的,我是为死了那么多兄弟难受。”

五千御林军出自十三个卫,或许刚聚到一起时彼此不熟,但大家从正月开始一直护卫在帝驾左右,近四个月的时间,早就处得跟自家兄弟一样,亲眼目睹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罗松比自己死了还疼,所以他明明可以因为箭伤躲进黑暗,最终还是持刀冲了出去。

萧瑀明白,握了一下罗松的手腕,俯身提醒道:“哭一次就够了,以后同别人谈起这场战事,只提御林军的骁勇无畏便可,切莫惋惜伤亡。”

皇上总体是个仁君,对他也足够宽容,但皇上对别的臣子的度量并不算大,御林军离皇上太近,萧瑀担心他淳朴忠厚的妻兄无意间逆了皇上的耳。

罗松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他经常因为说错话惹长公主生气,皇上的脾气肯定更大啊,领会到妹夫的意思后,罗松连忙点点头。

萧瑀在妻兄身边多陪了一会儿,仔细询问妻兄昨晚受伤、杀敌的种种,然后就去抚慰别的伤兵了,都是大周的将士,都是英勇护驾的大好儿郎,每一个伤兵都值得关怀。

他在伤兵中穿梭时,另一头,咸平帝将陈汝亮叫了进去。

打听过一些正事,咸平帝问萧瑀去了何处。

陈汝亮:“萧大人关怀御林军的伤兵,去伤兵营探望了。”

咸平帝抿了抿唇,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萧瑀有多爱民爱惜大周成千上万的将士们,那么萧瑀为昨晚阵亡的、受伤的御林军痛心时,会不会怪他这个皇帝不听劝谏,非要住在城内?

肯定会吧,咸平帝自己都很后悔,萧瑀岂能不埋怨他,无非不会说出来而已。

“昨晚一战,他可有与你说什么?”咸平帝斜眼看着窗外问。

陈汝亮稍微停顿,道:“萧大人心情沉重,只与臣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慨叹殷帝藏伏兵于地道的兵略,一句是忧心皇上的龙体,说要等问过御医再决定是否劝谏皇上出城扎营。”

咸平帝:“……”

陈汝亮半垂着眼帘,看不清炕上皇帝的面容,却注意到了皇帝骤然握紧的右手。

而萧瑀从伤兵营回来后就又来探望咸平帝了。

赵羿守在咸平帝的房外,告之皇上已经睡下。

萧瑀向他询问皇上的伤情。

赵羿如实道:“御医说皇上气血攻心伤情加重,必须继续卧床静养,仍是三日内不得起身,半月内不可大动。”

萧瑀:“那皇上可有派人去知会三位大将军?”

赵羿不解:“大军即将围攻殷国都城,皇上连遇刺一事都瞒着,昨晚的事若传入军营,定将动摇军心。”

萧瑀:“就怕我们想瞒,殷帝会在阵前宣扬此事,与其让殷帝打三位大将军一个措手不及,不如由皇上主动告知三位大将军昨晚只是虚惊一场,最好再送上几颗殷兵的人头作证,如此三位大将军才能稳住军心。”

殷帝撤离义城后,肯定交待伏兵等大周军队渡完河再动手,而伏兵收到城中百姓的消息,知道大周皇帝正受伤养病,那么他们偷袭的越早越容易成功谋杀大周皇帝,故而选在了大周主力军刚刚渡河的当晚。与此同时,伏兵动手之前,一定会派哨兵去给殷帝通风报信,辽河那么长,哨兵只要选一处没有周兵防守的河面便能游过去。

萧瑀离开后,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的赵羿立即去了里面。

咸平帝哪有心情睡觉,单纯不想见萧瑀而已,听赵羿说萧瑀谏言要知会三位大将军,咸平帝冷静片刻,喊来萧璘、陈汝亮,让他们带人去跑一趟,萧璘是御林军指挥之一,陈汝亮是他身边的亲信,两人出面最能让三位大将军信服。

气人归气人,萧瑀所思确实周全。

萧璘、陈汝亮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当日午后就追上了离殷国都城只剩几十里的大军。

三位大将军以及奋战于前线的齐王将二人引入大帐,惊闻昨夜之险,梁必正、李巍、李崇都出了身冷汗,齐王的心则是重重一跳。

“皇上龙体如何?”梁必正急着问。

陈汝亮看向萧璘,萧璘径直回视过来,仿佛在说他一直忙于军务,当由陪在御前的陈大人回答这个问题更合适。

身为新晋御前红人的陈汝亮只好笑道:“皇上有国运护体,自然安然无恙。”

李巍松了口气,道:“那就请陈大人回禀皇上,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军心。”

只有皇上露面,殷帝乱我军心的奸计才无法得逞。

“这……”陈汝亮再次看向萧璘。

萧璘口渴般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起来。

武将这般行事太过正常,齐王、三位大将军继续看着陈汝亮。

陈汝亮可以敷衍旁人,但面前这四位哪个是好糊弄的主,没有办法,他只好道出皇上被一个老妇人扎了两下的事,虽然没有伤及性命,可也要卧床至少半个月才能行动自如。

梁必正被这股窝囊气哽住了,转身狠狠砸了一下拳头。

李巍兄弟互视一眼,最后由李巍开口道:“走吧,我有事要面奏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