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卫衡用了两个下午的时间才把帝后的合乐图画完。

咸平帝是极爱面子的人, 心里再怄得慌,他都不肯在他已经认定的老情敌卫衡面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与谢皇后同时赏完卫衡的画后,咸平帝将卫衡狠狠夸了一遍,还要破格提拔卫衡为正六品的集贤院学士, 为朝廷修撰典籍、延揽隐逸贤才等。

像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等官署都是留京进士们初入仕途的起点, 当年裴行书高中探花初授的官职才是正九品的集贤院校书郎, 如今已经升到了一部尚书。卫衡没有参加春闱, 以举人之身一下子升为集贤院学士, 传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人羡慕。

至少明面上看,咸平帝对卫衡这个他特意请进京的荆州大才非常赏识且恩遇了。

卫衡叩首谢恩, 谢完却还是婉言拒绝了:“草民这二十余年闲散惯了,兴起时或披星登山,或戴月游湖, 兴尽后常常在室内大眠数日, 难辨昼夜。即便草民贪图荣华富贵接受了皇上的恩赐,可草民的心不在官场,恐会耽误了国事辜负圣恩,故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恩准草民继续做一只闲云野鹤吧。”

咸平帝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试探卫衡对谢皇后是否还贼心不死, 卫衡真要留下, 咸平帝有的是法子磋磨卫衡, 既然卫衡识趣拒绝了,咸平帝也不可能再留这么一根鱼刺天天在眼前晃悠, 遂继续挽留一番,卫衡坚持推辞,咸平帝才厚赏了卫衡黄金百两, 放他出宫了。

走出皇宫的卫衡真的像一只白鹤,去坊市雇了一辆马车与两个镖师,毫不留恋地飞离京城,连他的亲侄子卫凌都没去见一见。

监视他举动的御林军卫兵将消息报给了咸平帝。

咸平帝并不在意卫衡是否还爱慕谢皇后,他在意的是谢皇后的心在哪,非要卫衡进京,也是想亲眼看看卫衡的姿容,由此判断卫衡是否值得少女时的谢皇后爱慕,是否值得谢皇后念念不忘!

但这是他与谢皇后的私事,不宜传到前朝,因此等到了冬月初,卫衡都快返回雁荡山了,这日下午,咸平帝才派人将谢皇后身边的两位管事姑姑兰溪、蕙草叫到了乾元殿。

兰溪、蕙草便是谢皇后从荆州带过来的两个大丫鬟,还有两个一个在王府时就嫁人了,一个因病早逝。

进京这么多年,两人从未被咸平帝单独召见过,如今身处宫中,还有李妃一心与娘娘争宠,得知咸平帝传召她们,兰溪、蕙草都紧张地看向了谢皇后。

谢皇后猜到咸平帝既然设法把闲云野鹤的卫衡叫到了京城,他就不可能轻易揭过此事,现在找她的两个丫鬟多半是为了审问什么。

兰溪、蕙草今年也四十出头了,算是宫里的老人,但前朝的文武大臣到了咸平帝面前都要战战兢兢,何况两个丫鬟?

“去吧,皇上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勉强。”谢皇后轻声安抚两人道。

说起来,她该感激咸平帝选择从她身边的丫鬟问起,如果咸平帝派人去荆州盘问曾经在谢府当差的下人们,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受了旁人指使恶意诬陷她?当然,咸平帝没有这么做,为的也是保住他自己的颜面,不想将事情闹大。

兰溪、蕙草忐忑不安地来了乾元殿。

咸平帝屏退宫人,连薛公公都打发下去了,内殿静得呼吸可闻。

看着那两张熟悉的丫鬟脸庞,咸平帝一边摸索腰间的玉佩,一边淡淡地道:“朕老了,开始怀念从前,朕的事朕自己清楚,倒是皇后在荆州的旧事,朕毫不了解。你们早早就在皇后身边伺候了,等会儿只管如实作答,朕听够了自会放你们回去。”

二女恭声应是。

咸平帝想了想,笑了下:“皇后在荆州时,也是这么不爱笑,整日与诗文作伴?”

二女下意识地看向彼此。

咸平帝见了,忽然让兰溪先出去:“朕想听实话,还是单独问吧,若有人骗朕,别怪朕不念旧情。”

皇命难违,兰溪只好低头退下,再被薛公公领到外面等着,保证她听不到里面的问答。

兰溪也好,蕙草也好,两人都对谢皇后忠心耿耿,但她们不知道为娘娘与皇上作画的画师竟然是卫衡,不知道咸平帝在吃娘娘的陈年飞醋,况且就算知道了,有的日常小事皇上完全可以去荆州找谢府老人对质,因此她们不敢欺君。

于是,在两人的回答里,咸平帝仿佛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谢皇后,那是一个自幼喜欢读书的小姑娘,读了好文章会笑,写出自己满意的字会笑,跟祖父祖母在一起时会笑,出去踏青看到美丽的风景会笑,进京后不爱笑了,是因为常常思念二老。

这些问题兰溪、蕙草答得从容一致。

直到咸平帝问起卫衡。

“皇后可认识卫老的二公子卫衡?”

兰溪明显慌了下,很快镇定下来,道:“认得的,卫衡公子在江陵颇有才名,我们老爷赏识他的才华,每次宴请卫老都会叫上卫衡公子,不过娘娘只在老爷身边与卫衡公子探讨过学问,并无私交。”

蕙草更稳重,连慌都没慌,答的是差不多的话。

咸平帝:“皇后可有在你们面前夸过卫衡?”

兰溪低着头道:“夸过卫衡公子的诗与画,皇上知道的,娘娘喜欢这个,别的荆州才子的诗作娘娘只要喜欢,也会不吝赞词。”

蕙草:“夸过,有一次江陵有文人雅会,老爷命人抄录了一篇诗集回来,里面卫衡公子的诗公认最好。”

咸平帝:“这倒是稀奇,皇后最喜收录本朝大家的诗文,既然卫衡的诗那么好,为何朕没在皇后的诗集里见过?”

兰溪的额头都见汗了,她猜测娘娘是为了避嫌,毕竟她们这几个贴身丫鬟当年都看出了娘娘的少女情思,闺房中也曾拿卫衡调侃娘娘,直到先帝降下赐婚圣旨主仆才好像全都忘了卫衡一样绝口不再提及此人。可她不能这么回答,尚未想好说辞,咸平帝直接将她撵了出去。

换成蕙草,蕙草想了想,用推测的语气道:“娘娘是进京之后才开始抄录诗集的,卫衡公子的诗虽好,奈何他与娘娘多少都有些私交,一旦传出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误会,所以娘娘才刻意避嫌吧。”

咸平帝笑了:“不必要的猜疑误会,你是在指责朕不该跟你们打探皇后的私事?”

蕙草立即跪下去,叩首道:“奴婢不敢。”

咸平帝:“巧舌如簧,朕看你很敢,来人,拖出去掌嘴五十,罚去浣衣局。”

中宫。

谢皇后亲自目送两个身边人离开的,却只等到了一个流着泪跪到她面前的兰溪。

“娘娘,奴婢没能及时回答皇上的问题,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兰溪惶恐自责地道,因为她的犹豫在皇上那里肯定变成了心虚。

谢皇后扶她起来,苦涩道:“皇上已经疑上我了,你们怎么回答都没有差别,他只是想找人出气,顺便做给我看罢了。”

皇帝贵为天下之主,无论皇帝有没有道理,谁让皇帝不高兴了,谁便有罪。

当晚,如谢皇后所料,咸平帝来了中宫,倒是没有直接朝她发作,而是用一种稀松寻常的语气指出蕙草的讽君之过:“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讽刺朕,若非她是你身边的老人,朕会直接砍了她的头。”

谢皇后不能替蕙草求情,因为那样会害了蕙草,只好顺着咸平帝的话道:“是我对她们疏于管教了,还请皇上息怒。”

咸平帝看着依然眉目冷淡的谢皇后,问:“那可否由皇后为朕解答,你为何偏偏不收录卫衡的诗,为何明明能时隔二十五年还能一眼就认出卫衡,却要在朕面前装作对卫衡之名毫无印象?”

谢皇后垂眸不语。

咸平帝捏紧了手里的茶碗:“皇后这是心虚了?”

谢皇后抬眸,直视对面的皇帝丈夫道:“我与卫衡清清白白,从未有任何逾礼之言逾礼之举,但我确实与他在诗文一道上惺惺相惜。我不抄录他的诗,是为了避嫌,但皇上应该不会信我,所以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让皇上满意。”

“清清白白?”

随着一声极具讽刺的笑,咸平帝嘭地砸了手中的茶碗,瞪着端坐在椅子上的谢皇后来回踱步,边走边咬牙切齿:“果真清清白白,你会见了他就掉眼泪,仿佛在朕身边过得多不如意?真清清白白,你会小心翼翼地珍藏他的画作二十多年?真清清白白,你会天天给朕冷脸仿佛朕不配看到你的笑?朕看你明明是心里有鬼,才不敢在朕面前提他,怕朕查出你们当年的私情!”

谢皇后看着地上的碎瓷与水渍,一一回答:“见他落泪是因为思乡,收藏他的画是因为画上是我的祖父祖母,我从未给过皇上冷脸,因无事可笑才少见笑容。”

“无事可笑?”咸平帝握住谢皇后的手臂一把将人提了起来,紧紧盯着谢皇后的眼睛:“外面多少女人想要攀龙附凤都求之不得,朕先让你做王妃再立你为皇后,你都做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儿子也贵为太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得嫁个卫衡那样会写好诗哄你高兴的人才笑得出来?”

谢皇后该解释的都解释过了,皇帝丈夫听不进去,索性沉默以对。

偏偏她越这般冷静无畏,咸平帝胸口的怒火便越烧越旺,拿这样的谢皇后没办法,咸平帝扫视一圈内殿,茶碗花瓶都是俗物,都是谢皇后不在乎的俗物!

一把甩开谢皇后,咸平帝去了谢皇后的书房,看到一幅画就撕一幅。

谢皇后本以为他走了,得知他竟然在书房后立即赶了过来,试图拦住肆意破坏名人字画的帝王。

咸平帝见她终于急了,总算有种解气的畅快,但他还是找到了他最在意的那一幅。

那是卫衡画的,曾经咸平帝多次陪思乡的妻子看过,可此时回忆起来,一想到谢皇后在透过那幅画思念卫衡,咸平帝就一刻也难以容忍它的存在。

咸平帝想毁掉的是卫衡的画作,谢皇后眼中的那幅画却是祖父祖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画像。

“不要!”

连争辩都不屑多说的谢皇后一头扑了过去,可她还是慢了一步,在咸平帝被她撞倒之前,他的手也成功将那画撕成了两半。

“撕拉”一声,画毁了。

“扑通”一声,近年多病身体虚弱的咸平帝重重摔倒在地,额头还在椅子一角划了一下。

趴在地上的咸平帝回过神时,先看到的是从他的额头滴落在地的血珠。

他都流血了,她总该心疼心疼他?

明明受了伤,咸平帝却莫名地升出一丝欢喜,扭头去看谢皇后,都想好要故意吓唬吓唬她,却见谢皇后跪在一旁,正紧张地将撕成两半的画合为一图,而她所有的眼泪,都是为那幅画而流。

舍不得是吧?

咸平帝猛地扑过去,抓起半幅画在额头狠狠地抹了起来,抹得他伤口更疼了,抹得画纸更皱了,咸平帝才出够气般将手里的画纸丢到地上,最后看眼谢皇后,怒容而去。

谢皇后怔怔地看向染了血的那半张画,这边恰好是祖父与祖母的上半身,此时二老曾经和蔼的面容上都染了血。她呢,她在另外半张画,静静地伏靠在祖母的膝盖上,因为不舍离家而强颜欢笑地望着作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