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昨日黄昏咸平帝就放出过狠话, 不许任何人再阻拦他废后,尤其警告了萧瑀一番。

咸平帝都知道萧瑀肯定会反对,萧瑀就更清楚他会做什么了,因此当晚回府后, 萧瑀先去万和堂陪父母坐了一刻来钟, 被萧荣不耐烦地撵走后, 萧瑀回到慎思堂专心陪伴一双儿女, 期间另花一刻钟招待了前来寻他的二哥萧璘。

直到夜深人静, 直到看着澄姐儿睡下,萧瑀才回了夫人身边, 说起明日他可能会遇到的险情。

罗芙的心被萧瑀的话撕成了两半,一半支持他继续坚定地劝阻皇上废后,如果说本朝有哪个大臣能让咸平帝回心转意, 萧瑀确实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另一半则怕这次连萧瑀的劝谏也不管用了,昏了脑袋的咸平帝一气之下可能真的会处死萧瑀。

“夫人不必为难,你也知道,我想做的,父亲母亲也拦不住我。”萧瑀握住夫人发冷的双手, 低声安抚道, 夫人可以为了可能到来的阴阳相隔哭, 却不必为了试图保住他而承受良心的煎熬。

罗芙看着他只有眷恋而无畏惧的眼睛, 还是不愿意接受:“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算起来,她嫁给萧瑀已有十六年了, 先帝朝时萧瑀进了两次大牢,次次都叫罗芙担心他会丢掉性命,万幸的是那两次萧瑀都有惊无险。等到咸平帝登基, 罗芙早做好了萧瑀随时可能会因言获罪的准备,没想到咸平帝对萧瑀的忠言逆耳比先帝还能包容,甚至还听从萧瑀的谏言在没有多少民夫伤亡的情况下修好了那条前所未有的南北大渠,成就了君臣共有的大功业。

有这样的政绩,咸平帝又明显赏识萧瑀,再加上越来越熟悉京城官场与那帮皇亲国戚,罗芙对萧瑀性命的担忧反倒越来越轻了,事实也是如此,咸平帝在位的这十一年,他只在北伐后冷落了萧瑀一年,哪怕冷落也让萧瑀担着从三品冀州长史的高官。

如果说罗芙多少还能理解咸平帝因为怀疑谢皇后对他不忠愤怒之下决定废后的冲动心思,但这么多大臣都反对了,都细细地给咸平帝掰扯道理了,咸平帝不听就罢了,竟然还放话谁不听就拿谁动刀,甚至可能为此杀了他之前那么器重的萧瑀,罗芙真的想不通咸平帝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想不通,罗芙管不了宫里的皇帝,她只能劝说自己的丈夫,尽量不让他去走那条死路:“或者,能不能先顺着皇上一段时间,等皇上消气了,等他冷静下来后再去劝劝?民间夫妻和离后都有重归于好再续前缘的,皇上……”

萧瑀:“百姓可以如此,官员可以如此,但皇上不能把休妻废后当儿戏,一旦皇上下旨废后,近忧远虑将接踵而至。”

近忧在京城,谢皇后若被废,即便皇上不立新后,太子也会因为生母圣旨上的定罪而易于遭人攻讦,一旦皇上册立新后,新后母子及其党羽必将觊觎储君之位,从而引起朝堂党争。

远虑在荆州。谢老病逝尚不足二十年,荆州百姓仍感念谢老的仁德爱民,并以荆州出了一位皇后为荣。此时咸平帝突然因夫妻争执的小事废后,其他几州的百姓只会诟病咸平帝小题大做,荆州百姓则会替谢老、谢皇后不值,此时一旦有奸臣贼子借此挑唆荆州百姓,内乱必生。

因此,为朝局稳定为荆州民生着想,同时也是为了保住咸平帝的英名,萧瑀都必须劝阻咸平帝。

罗芙又哭又气,拧了萧瑀一下:“他都威胁要杀你了,你还在担心他的英名?”

萧瑀苦笑:“我有辅佐君王开创太平盛世之志,便当竭力辅佐皇上做一位明君,皇上言行失察,我有劝谏之责,若因贪生怕死任由皇上误入歧途,那我与那些因为贪图荣华富贵而一味逢迎皇上的奸佞之臣有何区别?”

罗芙:“你倒是又忠又贤,可人家奸佞捧着皇上都活得好好的,你是过了今天不一定能等到明天!”

萧瑀一把将哭花脸的夫人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别哭别怕,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或许此时皇上已经改了主意。”

罗芙一口咬在他肩头,还在哄她,留着糊弄那些跟他一样冤死的鬼去吧!

这晚夫妻俩睡得都不踏实,翌日寅时,外面还黑漆漆的,萧瑀起来更衣准备进宫参加早朝,罗芙跟着起来了。

萧瑀还以为夫人只是怕他不归想多送送他,但当夫人抢过他的缰绳先翻上马背时,萧瑀愣住了,旁边准备与三弟一起进宫的萧璘也愣住了。

罗芙没去看萧璘,叫萧瑀先上来,夫妻俩同骑往前走了,罗芙才靠着萧瑀的胸膛道:“你都没把握回来了,我当然要去朱雀门附近等着,万一皇上真要砍你的头,我还能跟过去送你一程,替你收尸。”

她想故作诙谐,声音却越来越颤,听得萧瑀喉头也发哽,搂紧夫人道:“还是算了,那样子太血腥,我怕吓到你,真出事,自有二哥替我安排。”

罗芙转身就打他:“二哥亲还是我亲,你就不想多看我两眼吗?”

落后一段距离的萧璘很想嗤一声,最终只是仰起了头。

皇城外围有御林军看守,除了当差的官员,百姓不许来此闲逛,一旦靠近就会被御林军驱逐,敢不配合的还会被抓起来关进牢房。

萧璘、萧瑀都清楚这个距离,到了地方,萧瑀提前下马,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奈何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周围夜黑如墨,很快就彻底淹没了马上夫人的身影。

罗芙牵着马站到路边,一边借马挡风,一边听着陆续从身边经过的看不清面容的官员们。

很快那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就消失了,周围一片沉寂。

罗芙知道,朝会只有一个时辰,只要这一个时辰萧瑀没事,她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回去前肯定会被附近的御林军卫兵以及出来的大臣们看见,罗芙才不怕他们看,摊上萧瑀这样的夫君,除了怕他获罪,别的罗芙都不怕。

天冷风也冷,罗芙不停地原地跺脚,一会儿想想家里还在睡觉的儿女,一会儿想想里头的萧瑀,一会儿想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冻着冻着,天色渐渐亮了,终于,第一缕金色的晨光从东边洒落过来,才落在脸上就已经带来了一丝暖意。

罗芙迎着旭日望去,万里无云,今日应该是个大晴天。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厚重的宫门开启声,罗芙猛地转了过去。

她一手贴着骏马温热的毛发深处,一边躲在半个马头后偷偷盯着朱雀门,等啊等,一队御林军卫兵押着一个穿白色衣袍的人出来了。罗芙的心跳先是加快,跟着又放松下来,不是萧瑀,萧瑀穿的是紫袍……

那这人又是谁?

罗芙再次望过去,皇城南面是宽阔清澈的洛水,那队御林军出朱雀门后就一直往南走,显然要过河。被押送的那人总是被左边的卫兵挡住面容,只露出一片衣袍。罗芙望着望着,惊觉那衣袍很是眼熟,早上萧瑀披上官袍前,里面的棉袍就是白的啊!

是萧瑀吗?

罗芙想喊,可她发不出声音,在广陵黄桥村经常高声呼朋唤友的罗家二姑娘,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罗芙上了马,沿着洛河河畔朝前方追去,过了桥赶到那队御林军前头,终于看清了萧瑀的脸。

萧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夫人。

尽职当差的御林军卫兵见马背上的女子满脸是泪,猜到她大概就是萧瑀的夫人,又见那位夫人只是失声哽咽并未上前哭闹,便继续快步朝南市而行。

各地押送京城等待处决的犯人,都会在东市、西市、南市择一处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犯人们斩首都会留到午时行刑,但帝王临时判斩的官员不必遵守午时的限制,帝王何时发作下旨要哪个臣子死,他们将人押到刑场后,刽子手一到便会行刑。

清晨的南市刚开,行人不多,可一听说有人要被问斩了,坊市内刚刚准备开张做生意的店主以及出来采办粮米肉菜的百姓便全朝每个坊市都设有的刑场蜂拥而来,就连胆小怕血的也会躲在人群后头,好歹听听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罗芙早松开了缰绳,随便那匹马走与不走,她就站在刑台下,从下面去看萧瑀那张就是不肯正对她的脸。

其实就算萧瑀肯看她,始终被泪水糊了眼睛的罗芙也看不清他。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全都忘了,身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议论纷纷,终于,在刽子手提着大刀赶来的时候,萧瑀闭着眼睛劝说台下的夫人:“回去吧,真不好看。”

罗芙也看到了那个面容模糊的刽子手,更看到了那把刀刃发白的锋利大刀,而刽子手靠近的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

直到此刻,罗芙被恐惧深深占据的脑海才陡然清醒起来,萧瑀不怕死,可她不要他死,不要他这么憋屈又冤屈地死!

抢在刽子手之前,罗芙双手扒住刑台边缘一个巧劲跃了上去,再迅速抱住萧瑀哭着哀求要来抓走她的御林军卫兵:“我就跟他说三句话,三句话,他都要死了,求求你们成全我吧!”

百姓们都跟着求情,御林军卫兵这才同意,同时让刽子手上台,随时准备行刑。

萧瑀本来就是跪着的,罗芙左手紧紧地抱着他,右手突然拔下他定发的玉簪,将锋利的簪尾抵上自己的咽喉。

萧瑀大惊,以为夫人要殉情,刚要开口,罗芙叫他闭嘴,扫眼满脸横肉的刽子手,罗芙对陪同刽子手一起抵达的监斩官道:“皇上是明君,他亲口说过,要萧瑀不遗余力助他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君臣携手开创太平盛世!我知道皇上下旨斩杀萧瑀时正处在气头上,更知道皇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后悔,你们不信,就将我们夫妻同时斩杀,否则除非我先自尽,你们谁也别想砍下萧瑀的脑袋!”

监斩官皱眉,举起手中的圣旨道:“萧瑀藐视天威,圣意已决,夫人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官不近人情。”

罗芙:“我连死都不怕,要你的人情做何?只是我想请教大人,倘若我们夫妻双双殒命后,皇上果然下旨赦免了萧瑀,大人虽可以用奉旨行刑免去误杀萧瑀之责,可多出来的我这条诰命夫人的人命,大人准备如何跟皇上解释?”

监斩官:“你,你扰乱法场在先……”

罗芙:“大人可知,我们夫妻的长子乳名蛮儿,皇上得知后,因有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志,便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皇上如此恩遇萧瑀,是君臣也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你当真以为皇上那样的明君会违背他亲口许下的承诺,再亲手将萧瑀送上死路吗!”

监斩官:“……”

他哪里知道皇上跟萧瑀有什么约定,但萧瑀的夫人都这么说了,此事也传到了民间,他继续坚持斩杀萧瑀,万一皇上后悔了,将连累帝王毁约的账记在他这个小小监斩官头上怎么办?

监斩官不敢赌自己的命,犹豫片刻,派一个御林军卫兵去请示皇命。

此时的宫里,满朝文武还都跪在乾元殿之外,恳请咸平帝收回成命宽恕萧瑀。

柳葆修、裴行书、萧璘、老国舅以及大多数臣子都是真心为萧瑀求情,陈汝亮、颜庄及其党羽自然盼着萧瑀的人头早早落地,只要萧瑀死了,咸平帝废后一事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为了证明他杀萧瑀没错,咸平帝也得坚持下去。

时间缓慢又极快地过去,当一个押送萧瑀去刑场的御林军卫兵神色肃穆地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越过他们去乾元殿复命时,裴行书、萧璘最先闭上眼睛,或黯然流泪,或紧咬牙关拼命隐忍。

殿内,咸平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心乱如麻,打开许久却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上轮流闪现着谢皇后、萧瑀、卫衡的身影,有让他喜悦的一幕,也有让他恨之欲死的一幕。

当薛公公将去而复返的御林军卫兵带进来,咸平帝眼中的奏折上忽地只剩下萧瑀,是那个年仅十三四岁的萧瑀,站在月下桥上看着俊秀出口却是满满讽刺的萧瑀。

这么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一个进过两次大牢经历过两次被贬仍然敢直言犯上的倔驴,真的死了?

咸平帝转过身,没让薛公公与卫兵看见他满面的泪。

半晌,咸平帝语气漠然地问:“萧瑀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终于被允许开口的御林军卫兵:“回、回皇上,因萧瑀夫人扰乱法场,监斩官尚未行刑。”

咸平帝身形微晃,伸手撑住桌面:“……他,他夫人做了什么?”

御林军卫兵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才听到“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八个字,咸平帝的肩膀就颤抖起来,抖着抖着,泄出两声笑。

笑够了,咸平帝仰头呼出一口气,自嘲地道:“是啊,朕差点忘了,朕还与萧瑀有过君臣联手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约,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气朕,朕真斩了他的脑袋,反倒要沦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薛公公及时劝道:“满朝皆知萧大人说话不中听,皇上保重龙体要紧,不值得跟他计较。”

咸平帝点点头,对那御林军卫兵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且把萧瑀收监大理寺狱,等朕再做裁决。”

卫兵领命,顿了顿,请示道:“皇上,萧瑀夫人扰乱法场,该如何处置?”

咸平帝摆摆手:“放了吧。”

蛮儿的爹又进大牢了,总不能让他连娘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