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八月十九, 萧璘带着一个长随一个文吏以及八个御林军卫兵离开了京城,一路北上,到蓟城后休整两日顺便置办吊唁所需的奠仪,之后继续朝东北方向的辽州而行, 以大周使臣的身份连续经过辽州各关隘、城池核查后, 终于在九月底北地寒冬来临之前抵达了殷国都城沈城。

此时距离那位让大周两代皇帝都铩羽而归的殷帝驾崩过去快两个月了, 随着三十岁的殷太子顺利继承皇位, 国都沈城内的百姓已经从老皇帝驾崩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只是沈城城池修筑得巍峨坚固,城内却远不及大周京城洛城富庶繁华。

萧璘被殷国的礼部郎中带到了驿馆休息, 休整一日,次日就被殷帝召进了皇宫。

别看殷国只有辽州一地,朝廷所设的官署却与大周朝廷几乎一模一样, 从中书省到六部等官署一应俱全。不过辽州地少民少, 民少每年能涌现的能臣干吏也少,萧璘跨入殿内后气定神闲地扫视左右,就发现两侧的文武官员多是五六十来岁的老臣。

前殷帝登基时才二十多岁,当时他倚重的臣子基本都比他年长,如今前殷帝也算壮年早逝, 反倒把辅佐了他二十多年的肱股之臣们都留给了殷国新帝。

如今这批殷国老臣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萧璘。

萧璘心想, 如果殷国新帝是个明君, 至少在这批老臣寿终正寝之前, 大周想要靠兵力攻下辽州,就算能胜, 也将付出数万将士们的性命。

停下脚步,萧璘朝龙椅上的殷帝行以使臣之礼。

现殷帝身形清瘦,瘦削的脸庞略显阴鸷, 打量萧璘片刻,殷帝问:“周国皇帝遣你过来做何?”

萧璘穿了一身素白布袍,闻言长叹一声,道:“去年我大周先帝驾崩,吾皇悲痛欲绝,近日得知贵国先帝病逝,吾皇对陛下的丧父之痛感同身受,故特派鄙人前来吊唁,以还年初贵国先帝遥祭我大周先帝之礼。”

殷帝抿了抿唇。

年初父皇刚听说咸平帝驾崩时,高兴得与群臣畅饮三大碗,道周国气数将尽本国将兴,哪想到八月初父皇去郊外巡视百姓秋收回来,下马时忽然昏厥,御医诊脉后说父皇这是操劳成疾,可怜父皇英明一世,竟累死在了龙榻上。

殷帝觉得,周国皇帝所谓的派遣使臣前来还礼,其实就是在嘲笑他们年初的幸灾乐祸。

因此,殷帝非常不喜萧璘,敷衍应付两句就叫萧璘退下了。

萧璘并不失望,出宫后只带两个侍卫去了沈城最繁华的坊市,或进酒楼品尝本地的珍馐佳酿,或去花楼听听小曲看歌姬献舞。

殷国的暗哨将萧璘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了殷帝。

很快,殷帝又收到一个消息,说是萧璘携重礼去了二皇子晋王的府上——殷国先帝亦有一统十州恢复当年殷国霸业的宏图大志,故册封二皇子为晋王,三皇子为荆王,至少听起来周国的晋州、荆州仿佛已经成了殷国两位王爷的封地。

殷帝立即把晋王叫了过来,质问萧璘赠他财物所图何事。

晋王一听,心里很不高兴,父皇一走皇兄就罢免了他户部侍郎的差事,只给了他一个闲差,结果萧璘刚给他送两箱珠宝,皇兄就把他当犯人审问了。

但晋王不敢表现出来,老老实实地道:“萧璘说了,周国皇帝明着让他来吊唁,实则是让他细细查探皇兄您的才干抱负与民心如何。咱们沈城的官民嘴巴都严,萧璘问不出来,所以求到了我那里,不过皇兄您放心,我怎么可能跟他说实话。”

殷帝:“是吗,那你都说了什么?”

晋王笑道:“我说皇兄才干平平、胸无大志,民心更是远不如父皇……皇兄别生气,我这是反话嘛,您不爱听,周国皇帝爱听啊,跟着他就会轻视皇兄,最后像咸平那蠢货一样御驾亲征辽州,到时候皇兄率臣民全力迎战,让咸平这个乳臭未干的儿子也尝尝咱们殷国的厉害!”

殷帝:“……”

他怀疑二弟是在故意埋汰他,但对上二弟毫不作伪的邀功神色,殷帝又觉得二弟应该真有这么蠢,蠢到相信殷国还有足够的兵力抵挡周国的第四次北伐。

有气又无法发作,殷帝摆摆手将人撵走了,晋王才走,礼部官员又来了,说萧璘希望明日能够进宫向他当面辞行。

殷帝本来没想留萧璘,但他怕萧璘真信了二弟的话,回去后跟元兴帝一说,元兴帝明年就发兵来打他!

思来想去,当晚殷帝就以终于得空招待萧璘为由,在宫里设了一场盛宴。

宴席上,殷帝盛情邀请萧璘再在沈城住一段时间。

萧璘笑道:“不敢不敢,听闻辽州冬日风雪极大,鄙人得赶在今冬大雪降临前返回冀州,再快马加鞭速回洛城与家人团聚过年。”

殷帝就不好再挽留了,见萧璘喝酒喝得痛快,一双细长眸子也不停地往献舞的歌姬身上扫,怎么看都不像个忠正的臣子,殷帝遂拍了拍手。

翩翩起舞的歌姬随着奏乐的伶人们一同退下了,另有宫人抬上来四箱金银珠宝,掀开盖子一一摆在萧璘面前。

萧璘直勾勾地盯着那四箱珠宝,看得太痴迷,屁股都离开座椅了,丑态毕露,直到殷帝轻咳一声,萧璘才颇为尴尬地坐正,装出一副清高模样来,冷声问:“陛下这是何意?我萧璘是大周的忠臣,绝不会收受不义之财。”

殷帝笑道:“萧大人远道而来,是殷国的客人,朕又岂能让萧大人在晋王那里破财?”

言外之意,他已经知晓萧璘在晋王那里做了什么勾当。

萧璘脸色大变,偷偷瞥了殷帝几次,见殷帝始终言笑晏晏地盯着他,萧璘越来越心虚,以袖拭过一次汗后,萧璘突然离席,跪到殷帝面前叩首道:“陛下饶命,我,我没想刺探陛下的秘密的,奈何皇命在身,又有御林军卫兵监视,我去求助晋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殷帝:“朕听闻周国人才济济,你们皇帝为何选了你这软骨头为使臣?”

萧璘苦笑道:“我也不想来,是我那贵为帝师的弟弟为了邀功,非要在吾皇面前举荐我,说什么我曾陪先帝北伐,熟悉辽州的气候水土,吾皇十分信任他,这才派了我来。”

殷帝自然对周国的几位文武重臣也都有所了解,知道萧瑀这个敢于直谏的名臣。

“那你回京后,准备如何答复你们皇帝?”殷帝漫不经心似地问。

萧璘抬头,窥视殷帝几眼,试探着问:“陛下希望我如何答复?”

殷帝笑了,非常满意萧璘的识趣,却忽然揭过这个话题,反问道:“你们皇帝是否有北伐之心?”

萧璘:“不敢瞒陛下,令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大周朝廷,几乎满朝文武都奏请吾皇兴兵北伐,尤其是平南侯梁必正、前定国公李巍,连老国舅都哭着请战,说他要来辽州为我们先帝报仇。只是吾皇年方二十,刚刚登基,似是更怕重蹈高祖皇帝与先帝的覆辙,因此暂且压下了满朝文武,派我先来打探陛下登基后的为政实情。”

殷帝面无表情地听着,实则心跳如鼓,元兴帝没有底气来打他,他也没有底气能扛过元兴帝的大军,毕竟周国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辽州的百姓却是打一回少一回,即将后继无人。最好两国井水不犯河水,让他稳稳当当地做几十年皇帝,至于父皇振兴大殷的抱负,还是留给他的子孙去努力吧!

对上萧璘又一次窥视他的眼神,殷帝哼了一声:“我殷国虽然只有一州之地,但辽州百姓无论男女皆悍勇好斗,你们皇帝敢兴兵伐殷,朕必叫他有来无回。”

萧璘连连点头,讨好中又透露几分真诚的畏惧:“殷兵之勇,早已传遍周国各军,不瞒陛下,其实我们这些普通的周国将士也都不想北伐,只有平南侯那种深受高祖皇帝宠幸却渐渐被吾皇忽视的勋贵们才惦记着凭借战功再次被吾皇重用。”

殷帝笑了笑,眼底流露出对萧璘家世的不屑,萧荣的侯爷爵位是靠命大捡来的,萧璘自然跟普通百姓一样,贪生怕死,不知何为忠君报国。

显露过自己不怯战后,殷帝才话锋一转,叹道:“辽州百姓勇武好战,愿为朕赴汤蹈火,朕作为皇帝,却不忍心他们继续承受战火之苦,所以,为两国百姓将士的安稳着想,若你有办法说服你们皇帝罢了伐殷的念头,那四箱珠宝便是你应得的。”

萧璘眼睛一亮,回头看看,再低头思索片刻,激动道:“那我回去就告诉吾皇,说陛下英明神武尤胜令先帝,辽州百姓听闻大周有北伐之意,老弱男丁都争相投军护国,对了,我还要告诉吾皇,就说陛下已经调集民夫在辽西、辽北、辽南修筑长城,东可抵御大周步兵,北可抵御大周或东胡的骑兵,南可抵御大周的水军,如此,辽州固若金汤,吾皇必不敢再议出兵。”

殷帝失笑道:“你倒是机灵。”

两人相谈甚欢,次日,萧璘带着四箱殷帝赏赐的金银珠宝离开了沈城。

萧璘一走,殷帝就与本朝大臣们商议修筑三面长城一事,昨晚他没有在萧璘面前表现出来,但殷帝是真觉得这法子好,既能切实地防御敌国军队,又能震慑元兴帝使其不敢北伐。

殷国的重臣们却纷纷反对,理由是修筑长城劳民伤财,恐会引起民间怨声载道。

殷帝才不管百姓怎么想,他要的是自己能坐享一生的荣华富贵。

至于民怨……

殷帝灵机一动,把征调民夫修筑长城的差事交给了他那位沽名钓誉的三弟荆王。

在抗旨受罚与得罪百姓中间,荆王无奈地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