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谢叙白在某名玩家的共享视角中发现了周潮生的身影。
然而和预想中被挟持的困境不同,周潮生附近没有监管人员,身上也没有穿戴类似枷锁之类的束缚物,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色实验服。
彼时他身处于傅氏集团某个冷门的科研展览厅。展览厅对外开放,离大门的位置很近,刚潜入傅氏药业的玩家几乎一眼就看见了周潮生。
后者站在展览厅中央,头往上抬,仰望一个超大型的行星建模。
行星围绕着一圈陨石带,表面是被烈火烧尽的黑炭色,外层在高温下皲裂,灼目的橙红色火星呼一下从裂纹中喷涌而出,扬起灰白色的余烬,有种将要毁灭的疯狂感。岩浆在漆黑沟壑中流淌,栩栩如生。
周潮生一动不动,不知是发呆还是看得痴迷,昏暗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分明。
就当玩家想要靠近确定他的身份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宛若灰白鱼目,精准地瞥向潜行中的玩家。
玩家感受到危险降临,浑身发冷,所幸他反应够快,当即表明自己的身份,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接到裴余两人的指派前来救人。
周潮生只说了一句话。
他问:“他们研究出疫苗了吗?”
玩家一愣。
那瞬间周潮生好似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答案,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宛若叹息地说道:“都是命啊……”
“劳烦你帮我带句话,我在A01322号实验室等候他们的到来。”
话音刚落,玩家来不及说些什么,陡然眼前一黑,栽到地上。
谢叙白通过精神链接确定玩家只是昏迷,没有受伤,通知附近行动的其他人过去救人。
一队玩家用最快速度赶到展览厅,透过窗户玻璃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关着灯,一片死寂。
且让人感到无比诡异的是,敞开的展览厅大门居然上了锁,门上贴着“因流行传染病毒影响,暂时闭厅”的告示,关闭日期居然在几个月前!
用开锁道具开门进入,大理石地板和展柜玻璃积着一层薄灰,显然之前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到访,只有一串新脚印,从门口蔓延至玩家昏迷倒地的位置。
大厅正中央,那颗充满毁灭感的行星模型也不翼而飞,摆放着常规的太阳系行星系列模型。
诡异世界的不正常已经成为常态,犯不着一惊一乍。
只是谢叙白莫名心悸,总感觉周潮生的现身像是在向他们预告什么,一刻不敢停留,火速前往傅氏药业。
事实证明傅氏集团没那么好攻打,高管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惜命,制药厂接连受袭,本部派人赶去支援,竟还有三百多名警卫人员留守在大本营。
只一个照面,这些人双眼突出,血线变黑,宛如蠕虫般扭动,分分钟破开皮肤,长出狰狞触肢,化身可怖残暴的怪物,和玩家疯狂战成一团!
一时之间,傅氏药业集团厂区化身战场。
爆炸不断,血色弥漫,怪物的咆哮与人类愤怒的拼杀声冲破云霄!
中途那些警备人员接到命令,集体往撤离通道走,护着高管离开,方便谢叙白等人趁乱进入。
只是期间谢叙白要分神关注玩家的情况,精神力严重透支,又不能让玩家看见他虚弱的模样影响信仰值,出发时就没有通知其他人,全靠自己勉力支撑。
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大颗往下淌,撑着墙壁的指尖因大力而泛白。
在他又一次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之后,裴玉衡不顾他的挣扎,强势地将他背上身。
裴玉衡在这里工作多年,熟知地形,没费多少功夫就抵达周潮生所说的实验室附近。
所有安检通道的闸门一律大开,畅通无阻,结合周潮生消失前引他们前来的那句话,说这其中没有对方的手笔,裴玉衡绝不相信。
印象中周潮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科研人,为人低调,不争不抢,但如今和谢叙白经历良多,裴玉衡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天真单纯。
他几乎第一时间想通关窍:能在傅氏集团的施压下保住他的人,又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干净整洁的走廊在灯光映照下,反射出金属色的冷光。人似乎都被喊走了,地上散着来不及捡的资料纸张,大部分仪器被收走,小部分摧毁,散发着塑料烧灼后的焦臭味。
傅氏集团实验室几乎都是这样的规格,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封闭感,曾经裴玉衡日日夜夜被困在这里,反射性地感到压抑。
忽然,背上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叙白,搂了下他的脖子。
“没事。”裴玉衡在微弱的力道中回神,手臂往上垫了垫,强调一遍,“乖,我没事。”
没过多久,实验室的门近在咫尺。门没锁,虚掩着,露出一条欲盖弥彰的缝隙,仿佛在邀请他人。
谢叙白喘出一口气,坚持下来,走在前面,手贴着门把手,轻轻往前一推。
这一推,像打破平静的假象,一道愤恨的咆哮贯穿耳膜,响彻室内!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
谢叙白瞬间警戒,飞速往声源处看去,却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被牢牢捆绑在特制的椅子上。
他疯狂挣扎,皮肤胀大,青黑发紫,脸上充斥着鼓起的血管,宛如狂暴后的丧尸。
尽管男人的面容受异化影响,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但谢叙白二人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眼前的人竟是傅倧!
吵闹之中,实验台那边哐当一阵响。
谢叙白率先回神,错愕地看向实验台前忙碌的身影。
周潮生身穿白大褂,手里拿着针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无视傅倧几乎恨不得将他咬碎的眼神,熟练地给人扎了一针。
傅倧大吼大叫,铁链在挣动中咔嚓作响,最后在药力作用下,不甘愿地闭上眼。
室内忽然重回寂静。
谢叙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谨慎的没有出声。裴玉衡看着有些陌生的导师,也说不出话来。
“放心,只是镇定剂。”周潮生终于开了口。
几个月没见,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头发稀疏,骨骼突出,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眼里是无法言说的疲惫。
在周潮生的背后,有一个被厚布遮挡的大型仪器,占据整个实验室四分之一的面积。无数根粗大的管子钻入布的缝隙和它连接,贴地纵横交错,蔓延到墙壁上的晶体电路。
听见导师熟悉沙哑的声音,裴玉衡心里一颤,终究破了功,急切询问:“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失踪的这几月难道一直被困在傅氏药业?”
他这样说,是不相信周潮生和傅氏集团有瓜葛,内心对人还抱有一丝信任。
但周潮生摇了摇头,打破他的侥幸心理:“不,无论是加入傅氏药业,还是参与他们的实验,我都是自愿的。”
没有过多赘述,周潮生拿出一份□□泛黄的资料袋,递给裴玉衡:“你父母最后没能完成的那项研究,你知道的有多少?”深沉的视线不止落在裴玉衡的身上,还与谢叙白对撞在一起。
听到这话,裴玉衡的动作骤然一滞。
他盯着眼前包装严密的资料袋,顷刻间想到个不可思议的可能,迫不及待地拿过来打开,因为心情激动,手指不稳颤动。
资料纸被抽出来,署名确实为裴家夫妇,然而标题却赫然写着:《论人脑潜力的开发》
裴玉衡的激动瞬间变成茫然,脱口而出:“……怎么会?”
人类对大脑潜能的开发研究从未停止,研究表明,目前大部分人的大脑潜能开发在2%-8%这个区间,就算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伟大科学家,最高也不过13%。
人脑的生物构成并不晦涩复杂,蛋白质、脂类、维生素b等,难的是人们还未找到合适的科学理论,来解释灵魂和思想的产生。
这是个饱受瞩目、崎岖艰难的课题,有人研究大半辈子都难出结果。如果裴家夫妻真的能拿出显著成果,引起举世轰动绝非夸大其词!
然而裴玉衡茫然的点在于,他父母主攻抗癌细胞和病变,根本不是这块领域的专家。
即使是生物药研也分很多个大类,大类下又会细分出无数个小类,其中学习实操难度跨越之大。想要短时间速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往后看,裴玉衡的目光忽然定住了,迷茫的情绪愈发旺盛,几乎化作火焰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只见白纸黑字上赫然写着。
【实验对象:裴玉衡。】
也是这个时候,周潮生再次开口:“我是你父母的校友,曾经在一家实验室共事过,后面他们没来由大病一场,精神恍惚辞了职。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大概六个月左右,你的父母忽然找到我,问我相不相信转世轮回。”
周潮生思及当时的情况,仍然一脸不可思议,自嘲道:“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我还不相信,直到半岁时的你当着我们三人的面,口齿清晰地复述了一段达尔文进化论。”
“你爸妈嫌我不够震惊,又让你背诵《物种起源》和《基因论》,一字不差。你口干舌燥开始哭嚎,我回神去接水,震惊中没留神,还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半岁婴儿,身体机能都没发育完全。说句玩笑话,这个阶段,就算是有人魂穿过来,都得先走流程,流着口水咿呀咿呀。
可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当初小叙白认药名。
整个仓库的药物,百八十种,无论是常规药还是特殊拮抗药,不管是哪个国家,小叙白都能瞬间答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可能?